当陌生记忆里第一视角手中的黑板擦，即将放在另一块黑板上时，他停了下来。
随之，声音响起，不来自他的嘴唇，而是来自他的心声。
“我所见的，凡人看不见。”
“我所为的，凡人不愿信。”
“我所行的道路背离光明，我所秉承的真理无人同行。”
“庸人背弃我……”他将黑板擦重重放在了黑板上，却无比轻柔地擦拭着，“我不背弃庸人。”
如果说进入他人记忆就像是在脑海中放映陌生的电影，那么离开他人的记忆就像是溺水的人被简单粗暴地扯离海水的包裹。
随着记忆主人的手在黑板上挥动，宁敕只感觉自己离这块黑板、这间教室越来越远，一股极强的力量粗暴地将他从记忆中抽离。紧跟着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再次回到了失去意识的状态。
宁敕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双眼的瞬间，记忆主人莫名地看向了他离去的位置。
当然，在记忆之中，那个方向不过是天花板上的某根木质房梁罢了。
他在看什么？不得而知。
。
睁开眼睛，熟悉的木板。
“我真的有点看腻这块棺材板了。”宁敕叹了口气，一把推开木板，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下次，我要给睁眼看见的这一小块镶上金边。”
耳边呼呼的山风，天空熟悉的雪青色，四周的岩石也是印象中的苍白色。
苍白之境，我就知道我会回来的。宁敕轻车熟路地跨出棺材，站在地面上。
周边似乎没什么变化，那几丛枯草仍在地上半死不活，木质棺材依旧是当初那种廉价的感觉，曾经咆哮而来的黑色火焰没留下任何痕迹，直教人怀疑当初所见是不是幻觉。
也罢，在这种不真实的场景中，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奇怪。他耸了耸肩，四处张望着，寻找那个沉迷书海的小姑娘。
纸莎草似乎还没有回来，她常待的石块上空无一人，四周也没有她的踪迹，大概是自己是来早了，不知道纸莎草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降临苍白之境，给他答疑解惑。他经历了太多事情，想要和纸莎草一一诉说。
叮！一声响亮的金铁敲击声响彻整个山岗。宁敕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是那座更高的山岗上，残垣断壁之后传来的。目光随之向下，他看着围绕山岗盘旋而上的简易山道，咽了口唾沫。
“我怎么就……好奇心……这么旺盛！”宁敕死死地抓着山岗的边缘，尝试撑起身子。这条山道居然没有修到山顶，还特意留下一段距离，非要人引体向上才能上去。可简易粗糙的山道太过窄小，稍有不留意就可能失足，山崖上又没什么可以抓的位置，只能卡在半空中。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对自己狂热好奇心的哀怨和无奈，被挂在高山之上纯属自己活该。
话是这么说，宁敕的双手还是下意识在山顶边缘摸索着，哪怕有块石头可以抓，有段杂草可以拽呢？
还真别说，在他的反复摸索之下，真的抓到了一根完美无瑕的木制把柄，发力试了试，似乎还很牢固。一不做二不休，宁敕把浑身的体重压在双手上，猛地一拽——
很可惜，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那根木制把柄虽然有些分量，可还是禁不住他全身的体重。他只感觉浑身一轻，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
“欸？”带着七分问号三分认栽，宁敕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就拉着木制把柄摔了下去。其下，可是万丈深渊啊！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下坠的趋势被遏制住了，被某种巨力一把拉了上去。
落地之后，宁敕这才看清楚，自己抓着的木制握柄其实属于一柄金属巨锤，而巨锤的另一个方向，正被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抓着，应该就是他救起来的自己。
大胡子身量不高，一身扎实的肌肉。他看着面前的宁敕，紧紧皱着粗眉，一言不发。
虽然这个大叔看起来不太好惹，但毕竟自己欠了人情，破冰还得是自己先来。宁敕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大……大恩不言谢。”
自己一紧张就吐露烂话的毛病该改了。宁敕第一次真心地这么想着。
大胡子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停在宁敕抓着的部分。宁敕心领神会，赶紧放开。大胡子什么也没说，将巨锤靠在一旁，扭身走向身后的焚炉。
也就在这一刻，宁敕才真正看清楚这片山岗的样貌：不知时代的断壁遗迹在野地里随意地纵横着，历经无数岁月的砖石被腐蚀得和山岗上的岩石一样白，早已面目全非。在最高保存最完好的石墙边，一座窝棚被架了起来，靠外的门前用石头砌成了一座高炉，其他诸如铁砧之类的设施不一而足，围绕着这座略显简陋的窝棚。窝棚的帘子被山风吹得高高扬起，里面设施虽然有些不真切，但还是能看清楚一张木质桌子上有东西在发光，应该不是锻铁的器物。
就这样，在梦一样的苍白之境，宁敕邂逅了一位沉默的大胡子铁匠……和他的全套家当。
“额，请问……”宁敕尝试开口，却找不到说话的好时机。大胡子从把他拉上来之后就没停止过忙碌，一会蹲在高炉前调整火候，一会拨动着水桶中黑乎乎的金属棒状物，全然无视了宁敕的存在。
“请问……请问您有看到一个抱着大部头书籍穿着小马靴的小姑娘吗？她叫纸莎草，您有……您有看到她吗？”宁敕靠近低头，冲着正在调整火候的大胡子说道。话还没说完，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个不停。
大胡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视线在高炉和铁砧间来回扫视，最终无奈的停在了快把气管子咳出来的宁敕身上。
“我在这里，呆了有一百多年，你是第二个这么烦我的人。第一个人不是个小女孩，也不穿小马靴。”大胡子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清澈，宁敕一开始真的以为他的声音会十分粗哑，至少要和罗格差不多。
“那……咳咳……那第一个人是谁？”宁敕又咳嗽了几下，总算把嗓子里的灰都咳了出来，站在地上喘着粗气。
“一个比你烦一万倍的人，或者说，神。”大胡子皱着眉，目光警惕地上下扫视着宁敕，“你不会刚好，认识一个叫舍扎林的神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