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动作只凝滞了一瞬间，继续活动了起来。他将那份汇报拿了回来，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转身一并递给了伊恩。
“将这个纸条交给文书，要求他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做完。今天中午之前如果枢机骑士没有回来，你就亲自去白教堂区把他们带回来。一切计划需要推倒重铸，许多原本并不致命的遗漏现如今都可能变成我们的阿喀琉斯之踵。”老者说着，伸手将手中的羽毛笔放回原处。不知怎么着，羽毛笔脱了手，滚落在地板上。
伊恩几步走过去，低头捡起地上的羽毛笔，再抬起头，看见的是满眼复杂的老者。
“可能是我真的老了，伊恩。”老者触及青年枢机骑士关切的目光，苦笑道。
面对这个苦涩的话题，伊恩没有多言，只是掏出手帕抹去地板上的墨迹，再将羽毛笔插了回去。微微鞠躬，带着纸条离开了书房。
此刻，书房内只剩下老者一个人，他也终于可以放下一点矜持，任凭自己打着寒颤，豆大的汗珠顺着花白的发丝滚落，瞳孔微微地颤抖着。
他知道那个钟声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这件事真的会发生。
死亡位面的第十二口钟，宣告着那名禁忌之神的入局，他会前往这条时间线吗？他会成为自己唯一的变数，还是会成为自己更进一步的台阶？
思索着，老者的双眼穿过泰晤士河，看向了远处白教堂区的方向。他有很强的预感，那个存在就在自己的时间线，或许就在那片混乱的区域。
如同水库的闸门裂开，浓重的乌云如潮水般滚落在伦敦的上空，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风暴将至。
。
空荡荡的酒吧之中，狂欢的人早已散场，只剩下一名顾客。他半靠在吧台边，将杯子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随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酒保擦擦这边，动动那边。
酒保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虽然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是从身材曲线上仍然可以看得出在壮年时绝对是个标准的壮汉。在他把台子上的酒瓶擦第三遍的时候，顾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安德烈，你就没什么和我说的吗？”
“要我说什么，船长？你是来集合我出航的吗？”酒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瓶，他其实也擦烦了，“如果是出海探索，那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敢上船掌舵。可是船长，你已经不是那个敢打敢拼的男人了，那个征服大洋的船长已经变成了我也不敢相认的异教徒。在酒馆里热议的事中，关于你的部分就算只有一分是真的，也足够你我恩断义绝。”
被称为船长的男人缓缓低下了头，低声道：“安德烈，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酒保走到船长的吧台前，双手撑着吧台，扬起眉毛看着他，说道：“船长，我从你第一次出航就为你掌舵，我看着你意气风发，看着你成为伦敦最伟大的船长，看着你备受女皇宠爱的样子。可是自从那次归航，你就变了，变得冷酷残忍，我在你身上已经看不到昔日那个扬帆出航的大英骄傲了。船长，难道你真的和他们所说的一样，被恶魔附身了？”
“安德烈，我没有被恶魔附身。”船长抬起头，对上酒保的眼神，“我为了伟大的目标，为了我们船队的骄傲，牺牲了许多东西，包括那个满怀热情的自己。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从未背弃过你们。”
他的声音坚定而富有感情，酒保抿了抿嘴，眼神似乎有些动摇。船长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动了酒保，就趁热打铁般地说道：“我这次来绝不为难你，只想知道一些信息，这对我的安排非常重要。”
“好啊，好啊……”酒保点着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要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之前。”
船长的动作停了下来，动情的表情僵在了饱经风霜的脸上。
“告诉我，沃尔特·雷利，马丁和托马斯去哪里了？”酒保低头看着船长，目光如刀。
“谁？”
“马丁·安布罗斯，托马斯·汉南……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说什么！沃尔特，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他们跟着你去了罗阿诺克岛，就再也没回来过！你告诉我他们离开了船队，但是他们从未回到家乡！”酒保嘶声裂肺的喊着，他指着船长的手微微发颤，“无论那些人热议的血腥手段是不是你所为，你都不该对马丁和托马斯下手。在你的第一次出航，他们也和我一样站在你的身边。天杀的……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把他们搞到哪里去了！”
这份暴怒如同石沉大海，渺无声息。船长的面色如常，手指轻轻地在杯子边划动，干涸的杯底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原来我已经，不会再因此愧疚了吗？杯底倒映的脸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苦涩。
“安德烈……我真的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何必将气氛搞得这么僵硬呢？”船长将空杯向着酒保一推，笑得很勉强，“不过从你出离的愤怒中可以看出，我想问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说完，他微微前倾身子，双眼死死盯着酒保，也让酒保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容貌，“那个女孩来过这里对吗？是她和你讲述了那些故事，然后你就那么相信了她，这也是你冲着我大喊大叫的原因。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吗，你选择相信她的话？”
船长一前倾身子，也就把自己的整张脸暴露在仅有的光线中。安德烈的瞳孔逐渐放大，曾经无惧于狂风暴雨的掌舵人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即使死亡都无法带给他这种程度的不安。
“恭喜你，你选择的非常对。”船长笑了，目光阴鸷。
空荡荡的酒吧之中，狂欢的人早已散场，只剩下一名顾客。
船长看着面前的杯子，杯内盛满了鲜红的葡萄酒，圆形的阴影在酒中浮沉，像是冰块。
“安德烈，本不该如此的。”船长轻声说着，脸上没有半分悔过和歉意，而是肆意地笑着。
突然，他的笑容僵硬了。
他听见，咚，咚，咚。
船长向外看去，只有下沉的乌云在天上翻滚，时不时降下一道雷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恢复了原本渗人的笑容，冲着窗外泰晤士河的方向，举起了酒杯。
“敬你，安德烈。”
说罢，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