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吉卜赛人睁开了双眼,他的双瞳变了,不再是吉卜赛人所有的黑瞳,而是渐渐浑浊,直到从瞳孔到眼白都化为了纯白的颜色。紧接着,细密的咒文在眼中显现,那些咒文构成了他新的的瞳孔和瞳仁,在昏暗的烛光中显露着细小的光芒。
吉卜赛人渐渐开始流汗,身体不可控制开始颤抖着,他带着些结巴继续喃喃道:“漆黑的火焰中的物体吸引着我,道路末尾的王座伫立着,王座之上……白色玫瑰的神在嗤笑着!那不是神!是邪物!不!保护我,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我祈求你的庇护……我的……女神啊!”
话音刚落,他眼中的咒文扩散,漆黑覆盖了纯白,他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而在宁敕的眼中,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个倒置的黑曜石三棱锥之上出现了发光的咒文,那些咒文逐渐蔓延到整个三棱锥上,其粗糙的外表随着咒文的蔓延崩解成粉末,直到咒文彻底占据整个石雕表面为止。
吉卜赛人僵硬地低下头,盯着黑曜石三棱锥,低声道:“此即万古的归宿,冰冷、无形。魂灵穿行于迷失的荒野,俯首,向终末参拜。在无尽的缄默中,血液也失去了红的颜色。”
他呢喃着,注视着三棱锥。随着他的声音,三棱锥的咒文中渗出了青灰色的腥臭液体,顺着雕塑流淌。
“此即群神的恐惧,悠远、无可辩驳。不朽者奔逃在远离坟墓的方向,不曾回头,不曾顺从。在天灾的笼罩下,即使是神也会永眠。”他的声音渐渐开始颤抖,抽搐的越来越厉害,随后整个人后仰,瘫倒在椅子上。
面前的三棱锥在此刻不再渗出青灰液体,而是如同被抽离了全部颜色一样,从漆黑变为了黑白,黑曜石光滑的表面也开始粗糙枯朽,最后竟然如同沙堆一般,彻底坍塌,化为了一片灰白的砂砾。
四周几乎所有的光源都渐渐熄灭,黑暗也慢慢笼罩整个帐篷,唯有桌子上的一根蜡烛,仍然燃烧着,不受幻境的影响。
也在同一时刻,宁敕只感觉浑身一轻,大脑瞬间清明,疼痛瞬间抽离他的左眼,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仍然僵硬,无法动弹。
看向前方,吉卜赛人双目漆黑,头向上瘫倒着,完全看不出生气。
四周静谧得可怕,宁敕总觉得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突然,吉卜赛人的方向,喃喃声再次响起:“此即死亡的降临,沉默,无声。信徒走向无垠的黑暗,跟随神谕,歌颂死寂。朝拜亘古的以撒塔,永夜的沉默女士,无声的死亡女神。”
宁敕只感觉寒意缓缓爬上自己的脊背,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死盯着瘫倒的吉卜赛人。昏暗的灯光下,吉卜赛人从未张嘴说话。
随后,一只手轻轻放在吉卜赛人的肩膀上,那只手穿着白色的手套,线条看起来像是个男人的手。宁敕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漆黑的风衣,再往上的面孔则隐藏在昏暗烛光之外,看不真切。
似乎意识到宁敕正在看着自己,男人微微点头:“很高兴见到你,舍扎林的神眷。”
“你认识我?”宁敕皱了皱眉,如果按照舍扎林的说法,自己的身份应该十分保密。不过男人开口也证明了一点,最后的那段吟诵是这个男人念出来的。
“死亡认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回到死亡的身边。沉默女士知道很多事情,甚至比三位至高席的邪神知道的还要多。”男人轻声道,光从他声音的语调完全听不出是敌是友,但就是这么轻柔的嗓音,让宁敕背后的寒意愈加深重。
说实在的,宁敕有九成把握,面前的人和自己一样是属于某个邪神的神眷——也许就是那个叫沉默女士的神明。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问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追杀的目标。
“我该怎么称呼你?”宁敕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自己挑衅的话语,只抛出一句不咸不淡的疑问。
“我乃死亡女神以撒塔的神眷,‘叙述者’罗格·荷尔斯泰因,你可以称呼我罗格。作为虚空王子舍扎林的神眷,你我的地位同等。”自称罗格的神眷声音保持着一如既往地温和低沉,却仍然让宁敕不寒而栗。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宁敕强装镇定,眯着眼睛。
“阁下以为呢?”罗格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杀我不需要这么多繁文缛节,只需要随便驭使你的权能还是什么东西就可以,上嘴唇碰下嘴唇,我就能横尸当场。”宁敕耸了耸肩,眼神看向吉卜赛人,“不过可怜这位老兄了,我还欠他五个金币零五个斯什么林银币呢。”
“您不必担心,这个男人并没有死去,他只是充当我降临此处传达信息的媒介,等到一切结束,他的感受最多像是一场宿醉。”罗格声音低沉地说着,“至于阁下,我的确不是来杀死你的,甚至可以说,你我的会面不是由我发起的,而是由你,宁敕先生,或者,艾萨克·马格纳斯先生。”
“由我?”宁敕一愣,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
罗格的头在黑暗中点了点,继续说着:“在死亡女神所居住的位面,有一座被遗忘的古城,古城之上竖立着十二口山铜巨钟,每个巨钟都代表某个群体的死亡降临。因为人类的短暂生命,属于人类的钟声终年不停。而在十二口之中,有一口最大的钟,从未被敲响过。”
从未被敲响,有群体从未死去过?宁敕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不会是……神明吧?”
“说的非常好,艾萨克先生。群神的生命等同不朽,所以钟声也从未敲响过。死亡女神司掌着死亡,但是无法掌控神的死亡。”言至于此,罗格的声音顿了顿。宁敕感觉到他被黑暗掩盖的面孔中,射出两道满是寒意的目光,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