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诚然,这个词不会对凌裕产生半点触动,但这个男子却不能不引起他的兴趣,于是他机械地跟上了焱的脚步。
一边走,凌裕一边仔细探查着宿主的记忆,发觉有关凌家家主的信息极少,而且似乎成年后他们几乎就未再碰面,以至于生父的模样脾气都十分模糊,只确定他的名字叫凌峰。
这个家伙既任由那些同父异母兄弟胡来,甚至令自己被赶回了隐月轩,却又在不久前突然联系姬晴云,给了自己一个珍贵的参赛名额。要知道,那时凌裕和银瞳战士们尚未降临这个世界,就算凌家与姬家渊源颇深,彼时的宿主仍是个废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更何况宿主的那些兄弟们还有皇族血脉,也就是说,在对抗九幽这件事上,论天资论交情,那些人也并不遑多让。同时与姬家及皇族结亲,他是怎么想的?
怀着心中的一串疑问,不知不觉中焱已停了下来。
“喏,他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红衣女子朝屋内努了努嘴,凌裕微微吁了口气,大踏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男子披着一袭灰衣,身材瘦削而高大。凌裕刚一踏入便立刻被他察觉到了,于是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凌裕。
(这便是凌云堂堂主?)
凌裕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父亲”,这个名叫凌峰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一张面无表情的国字脸棱角分明。虽然岁月已在脸庞上留下了不少沧桑的痕迹,连眼神中也有着藏不住的疲惫,但当他一开口,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还是油然而生。
“裕儿,没想到你竟然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不错!”
语气十分平静,却有一丝淡淡的欣慰。于是凌裕暗暗开启了洞察,发觉他确实对自己怀有善意,至少,凌家家主无论如何不是个恶人。
凌裕没有说话,而是把身子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着,丝毫没有逃避对方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片刻之后,凌峰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带上了些嘉许。
“看来,当初把你送回隐月轩的决定是对的。”
凌裕终于也开口了:
“这是云姨捎来的信,说是要让我当面交给你。”
对面的儿子没有接自己的话,语气甚至比自己更冷静。但凌峰似乎并不计较这番态度,而是从容地一边接过信来,一边说道:
“似乎,你对我还是十分不满。”
凌裕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动作。
“为什么不拆?”
“我和你云姨已经见过面了,她大致在想什么,我已知道了。不过,既然你坚持,那好吧。”
凌峰慢慢地取出了信,扫了一眼信笺上娟秀的字迹,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果然,和我猜的分毫不差。只是有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凌裕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一道剑气毫无征兆地向自己袭来!
“铮——!”
招数没有杀气,速度又是极快,根本无从预判。凌裕完全凭本能的反应疾速拔出青锋剑,横在胸前一挡,恰好与来袭的剑气撞个正着,居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第二剑!”
冷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凌裕用眼角余光快速一扫,发觉对方居然并没有拔剑,只是用手握住剑鞘横在身前而已!
纵然探察到凌峰并无敌意,但他这样突然袭击,又不拔剑,却足以发出令自己无法忽视的招数,还是不禁令凌裕心中既是凛然,又有些微恼。
然而这一剑并不简单,在凌裕的感知中,剑气的来势看似歪歪扭扭,却在飞行的过程中不停变幻着方向,倒有几分奥菲利亚波纹剑的样子。
凌裕的手腕略略一抖,青锋剑划出一片残影。他虽然没学过高速剑或斩风剑这等强力剑技,但自己当初在伊斯力那儿学会的精髓正是如何见招拆招,将基础剑式衍生出无数变化来随机应变。
于是,在一团密不透风的剑影之下,凌峰的剑气虽然有如灵蛇吐信,拼命想要觅得破绽攻进来,怎奈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只听得密密麻麻的一阵脆响,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第三剑!”
凌裕似乎感觉到对方的话音中透着一丝欣慰。但不容他细细琢磨,雪亮的剑光一闪而逝,凌峰终于拔剑了!
这一次,没有投石问路的剑气,凌云堂堂主以快得令人不可思议的身法,一步便欺到凌裕跟前,毫无花俏地一剑劈下!
“锵——!”
剑影瞬间消失不见,两人的剑结结实实撞在一起,竟是不约而同舍弃了一切剑招,来了一记纯纯的力量比拼!
凌裕咬紧了牙关,一步没有退后。不过他已经使出了全力,脚下的地面也片片龟裂,一圈浅浅的碎石清晰可见。显然,在凌峰毫不留情的一击面前,自己还是落入了下风。
“好,到此为止!”
就好似说来就来的攻击,凌峰的收招也突如其来,令凌裕猝不及防。他只感到压力顿消,忍不住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就要像对方一样回剑入鞘。
不料,就在收剑的一刹那,凌云堂堂主剑锋一转,一道诡异的真气嗖地钻入了凌裕体内。凌裕大吃一惊,随即便感觉这道真气有益无害,毫无凝涩地钻入自己的各处经脉,全身顿时充盈着力量,似乎对修为提升大有裨益。
“我不管你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不过,不愧是我凌峰的儿子,配得上凌霄剑气的真传!”
凌峰的语气依然如故,凌裕心中一动,已然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自己的一身本事既不是凌家也不是姬家的,但足够强横,这便够了。
“而且,凌霄剑气能够毫无阻碍地认你为主,实为难得。看来,这便是天意,我凌家与姬家才是命中注定的珠联璧合!”
凌裕听了心中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
“难道凌忠他们学的不是凌霄剑气?”
“他们练的不过是凌霄剑诀,施展出的剑气徒有其表。当然,若能得到真传,剑诀有助于更好地施展剑气。不过,现在他们已然没有机会了,凌霄剑气的传人,向来只能有一个。”
凌裕听出对方的话语中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另几个儿子,但回想起宿主曾经的遭遇,心中又是不解,不禁问道:
“既然你也认为凌家同姬家才是天作之合,那为何……”
凌峰一摆手,用威严的目光止住了凌裕的询问。
“我知道,你恐怕一直怨恨着我这个父亲,心中更是有许多疑问,想要一一弄清缘由。但是,”
凌云堂堂主忽然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说道:
“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好比当初你让我有多失望,现在令我就有多惊喜。你身上的秘密,我不打算去刨根问底,因此你也不要问我为何与皇族通婚而冷落了你与你的母亲。你只需明白,我们的大敌向来是九幽魔族。大敌当前,什么恩怨都可以放在一边,也必须放在一边!”
说到这里,凌峰忽然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寒声道:
“还有另一桩事。你虽然没有叫我一声父亲,但方才的表现分明还是认我这个爹的,深信我不会对你不利,所以最后才会放松警惕中了我一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要牢牢记住,一旦战端一起,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可懈怠!说不定今天的至亲明天就会变成死敌,切记!”
凌裕被他的目光盯得心中一紧,更是体会到了对方冰冷话语下的真情,不由得心头一热,应声道:
“是,父亲!”
听到这个称呼,凌峰脸色忽然转霁。他蠕动了下嘴唇,仿佛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微微的叹息。
“时间紧迫,你先走吧!”
凌裕微微一怔:
“父亲,我……”
“焱小姐一直就等在门外,你既已顺利得到我的传承,接下来便要劳烦她为你打造本命法器了。你赶紧去吧,切莫让主人久等!”
凌裕深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了眼面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似乎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脑中,然后毕恭毕敬地一揖到底,才转身离去。
“呵,比我想象得要快一些嘛!”
果然,一出门,凌裕便看到了红衣女子。她正好整以暇地等着,脸上满是笑意。
凌裕点点头,一言不发。焱也不多话,招手示意他过来,两人一同返回智空等人的住处。
一路上,凌裕还在琢磨凌峰的话。显然,自己的这位“父亲”有着难言之隐,他并非不明事理,但或是顾忌皇族的势力,或是对曾经的宿主失望,一直把心底的秘密埋得极深极深。
可是,如今既然自己已经拥有了被他所认可的力量,为何他最后依然欲言又止?
等等,他好像说过:凌霄剑气的传人,历来只能有一个?那现在……
“喂,别发呆,我们到了!”
冷不防被焱的素手一掌拍在肩头,凌裕一惊,抬头望去,发现除了原先的同伴们之外,韩素冰也在。
韩素冰眯起眼睛,盯着凌裕看了一阵,方才说道:
“你又变强了!”
其余人也都微微点头,尤其是与凌裕相熟的银瞳战士们,一个个都忍不住面露喜色。
确实,现在凌裕身怀的真气虽然不能说强了许多,但却透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灵动和活泼,似乎可以随时恣意施展,神秘莫测之极。
“小冰,该轮到我们开工了!为了确保凌公子的本命法器万无一失,你也得尽力哦!”
随即,她取出了那柄玉如意,朝凌裕笑道:
“凌公子,快把凌霄剑气亮出来吧?大伙可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啦!”
凌裕苦笑道:
“这个……让我再琢磨会儿好吧?”
焱讶道:
“不会吧,难道你得了凌霄剑气却不会用?啧啧,亏你还是凌家人,真是的!”
凌裕很想说自己和凌家其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奈何他也明白,若是用不了凌家绝学,便使唤不了这件宝器,那岂不是千辛万苦一场空,可就亏大了。心中一急,脸都涨红了几分。
倒是韩素冰在一旁柔声道:
“莫急。仔细想想凌峰前辈之前嘱咐了你些什么?”
嘱咐了些什么?凌裕寻思着老头子也就是突然送了一份大礼,也没见他传授什么绝学呀?
忽然,他心中一动,将自己方才的疑问说了出来:
“父亲大人说……凌霄剑气的传人,向来只能有一个。这话是什么意思?”
焱立刻收起了嬉笑,肃容道:
“当然便是字面意思!”
韩素冰在一旁补充道:
“凌堂主既已选中了你,这份传承便归你所有,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那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却把所有的尽数托付给我了么?明白了,你老人家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而且,凌峰为什么急着要这么做?交出传承,意味着他的修为将不可避免地下降,却并不能确保传人立刻熟练掌握这份力量。大敌当前,是不是太冒险了?
看来,凌家所背负的东西,恐怕比自己想象得更多啊!要得到多少,便必须承担多少。如今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只能成功,也必须成功!
凌裕深吁了口气,默默闭上了双眼,将脑中纷乱的杂念一点点排除,复又睁开,慢慢抬起手臂,张开了右掌。
众人不禁一阵惊呼,大家看得分明:一道乳白色的真气泛着微光缓缓在凌裕的指尖汇集。那道真气看上去极为凝练,几若实质,又如剑芒一般锋锐刺眼,不难想象其中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焱的美目中,赞赏之色一闪而逝。
“对,世间之事本就该这样简单,想明白之后,顺心意而行便是。该是你的,总归跑不了的!”
韩素冰则立刻默运玄功,均匀地释出自己的一缕真气,牵引着凌裕凝练后的剑气小心地向那柄如意靠拢。而焱也变得认真了起来,只见她平平摊开右掌向上一抬,那如意便被一团真气包裹着慢慢浮到空中,随即逐渐触碰到了剑气。
忽然间,玉如意与凌霄剑气宛如磁铁的两极,相互吸引迅速交融,只见白色的流光包裹着如意翻腾不休,而天机阁双姝的动作也骤然变快,两人双掌上下翻飞,幻化出一片虚影,一个在努力控制如意的翻滚不至失控,另一个则在竭力引导剑气均匀地渗入法器的每一处,直到两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完全融为一体。
从焱下令炼化开始,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但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让时间似乎过得很漫长。尤其是银瞳战士们,对于这种几近入微的力量控制方式既敬畏又好奇,一个个边看边想,表情多少显得有些迷醉,直到焱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成了!”
韩素冰缓缓将自己的真气收敛,轻轻地托着如意落到桌上。此刻这件宝器仿佛获得了生命似的,表面流光溢彩,泛着忽明忽暗的华光,看得凌裕目中异彩连连。
“试试看,现在这件法器应该与你心意相通,真正称得上‘如意’之名了!”
听了焱的话,凌裕迫不及待地心念一动,那柄玉如意便听话地瞬间飞入他的掌心。顿时,绵长浑厚的强大真气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凌裕不觉精神大振。
“可惜,它不是一把剑……我该怎么使用法器中的力量?”
焱扑哧一笑:
“傻瓜,抱着个金矿还哭穷!剑气又不是非要用剑才能使得,这凌霄剑气本就变幻莫测,籍由如意为媒更是神妙无比,现在你是它的主人,个中奥妙自个儿慢慢琢磨吧!”
凌裕点点头,又欢喜地看了眼那件宝贝,越看越爱不释手。
确认大功告成后,韩素冰也透了口气,看着银瞳战士们说道:
“今日大家都早些休息,养精蓄锐。群英会明早便要开幕,第一轮比试结束后,诸位请跟我去秘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