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块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空间中显得格外沉闷。
电脑屏幕已经熄灭,只留角落的电源键发出暗光。左手边是一本摊开的书,台灯的光洒落在一段文字上。“时光是不能倒流的。一个人是不能永远沉溺在可能的状况中无法自拔的。你应该明白你所拥有的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差,或许还更好些,应该要心存感激才是。”右手边是打开的手提箱。里面凌乱的放着几张唱片、一张生日贺卡、半盒蜡笔。
几块积木,在漫长的尝试之后,终于凭借着几个小小的支点,撑起一座不倒的怪异建筑。如果没有任何外力干涉,它能够永远矗立在原地。
理论上是这样。
我注视着这个脆弱平衡维系的体系。没有风,亦没有震动。然而,就在眼前,仿佛被来自虚空的微弱的力推了一把,怪异的建筑轰然倒塌,分解成几块毫无特色可言的积木。
将积木归拢起来,放回手提箱里。阅读间隙的消遣,反而使我内心更加沉重起来。
“应该心存感激才是……”我靠在椅背上,侧头望向窗外一成不变的浓雾,有什么情绪积压在心中,无处发泄。
说不上讨厌,说不上烦躁,说不上悲伤……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其含义,只是有种感觉:该做些什么了。至于要做什么,也是一头雾水。
我决定出门走走。
推开防盗门,我走入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无论走多远,也不会走到尽头。这片浓雾是这个瞬间的边界。
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走在什么都不存在的雾中,心情却没有平复的迹象。我就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心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偏偏还大得似乎没有尽头。
于是,我闭上眼,望向雪竹。她默默站在我身边。仿佛确实存在的温度削弱了雾气的阴冷潮湿。鼻尖隐约能闻到眼泪的气味,而不再被雾气带来的虚无感充斥身心。
然而,与以往不同,我的心情非但没有平复,还莫名地加速膨胀。想要去做些什么。现在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知道,雪竹希望自己的恋人是一个能带来安全感的人,所以他一定不能轻易被情绪支配。于是,我深呼吸着,压制心中的冲动。雪竹会做她能做的,使我幸福,因而我也应做会让她幸福之事。此刻,这件事就是保持理智。
不知怎的,我这段体感时间的运气似乎并不好。就像积木倒塌一样,意料之外的事再度发生。
就在我平复心情时,突然感到头顶被砸中。那物体体型虽小,速度却极快,以至于我猝不及防被砸得趴倒在地。若非是在时之外,准得头破血流。
下意识睁眼,眼前哪还有雾气的影子。入眼只有铺满人字砖的人行道,以及砸中我的罪魁祸首——一只色泽鲜艳,令人食指大动的饱满苹果。
我显然是又到了属于某人的瞬间了。这次,眼前是繁荣的市中心,身旁是开阔的街道。行人在人行道上来往。马路上行驶着轿车。高楼大厦上挂满令人头晕目眩的霓虹灯。所幸当下太阳正当空。如果是晚上,想必会遭遇空前的光污染。
“你没事吧。”
一句以陈述语气说出的,机械般的询问从头顶传来。我站起身,抬头望向声源。眼前是一株高大松树,足有五六层楼高。不知为何,它就这样矗立在闹市中央,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问话的女孩坐在树顶,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
我说没事。她让我把苹果扔还给她。我自知臂力绝无可能将苹果扔上六楼。好在,拿回苹果对女孩来说是一件重要之事,我得以使用技术。意识触手伸入苹果的本质之中,将它回溯到坠落前的状态。于是,抓着苹果的我也身临树冠。
身旁是那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脚下是不堪摧折的树枝。这棵松树的时间仍被冻结,我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摔下去。
“有两下子嘛,你。”女孩称赞道。虽说语气中没有半点美意。
“彼此彼此。”我说。
女孩收回目光。她似乎没有兴趣和我寒暄。她接过苹果,伸直手臂,松手。苹果再次坠落在地。女孩眼中毫无波动,仅是轻声自语:“百分之一百。”
不知晓其含义,亦不了解其原因。但直觉告诉我:这一简单而怪异的行为就是眼前女孩的某种本质。
“我说,再帮我拿上来可好。”女孩再次看向我。
我一翻手掌,苹果早在她开口前就已被我握在手中。
“就说你有两下子。”女孩接过苹果,又一次扔下去,苹果坠地,“百分之一百。”
“为什么这样做?”我问她。
“因为我是牛顿。”女孩理所当然般说道,又将苹果从我手中夺过。
或许是未曾回忆过的原因,关于牛顿其人的常识我还能记忆一二。且不提他是一位讲英文的男爵。单论牛顿与苹果的关系,恐怕他是在坐在树下被苹果砸中的那个人,而不是坐在树上往下扔苹果的人。
然而,眼前少女自称“牛顿”时那澄澈的眼神与自然而然的姿态却令我觉得,否定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便顺了她的意愿,管她叫牛顿。
“对于牛顿来说,往树下扔苹果是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吗?”
“当然。牛顿的使命就是发现伟大的定律。”
“万有引力?”我脱口而出,又马上摇头,“恐怕不是。”
牛顿没有回答,又将苹果扔下。受到地球引力的牵拉,苹果义无反顾地做着自由落体运动,在空中不断加速,加速,最后带着与体积不符的力量砸在地上。如果这里不是时之外,苹果恐怕会立刻摔得粉碎。但事实上,这颗苹果在保有时之外特性的同时,又可以自由移动。这足以证明眼前女孩不是个简单角色。
“百分之一百。”女孩机器般复述着。
她大概在记录苹果落地的概率。只当苹果与地面的碰撞声传入耳中时,她才会说出“百分之一百”。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空洞的眼神已经揭示:她忘记了缘由。
在体感时光永恒的时之外,忘记了自己为何做一件事,而仅仅记得这件事极有价值,不得不做。
她是那类拥有心锚却无处扎根的搁浅者。
如果那时没能在佚名的花田旁领悟答案,我恐怕也会变成这样。忘记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只顾自私自利、可怜巴巴地做着觉得不能不做,又忘了意义何在的事情。一想到这些,我便心如刀割。
念及雪竹,怪异的压抑感再度涌上心头。尤其当我想起,自己为了牵住她的手而付出的努力时,压抑感更盛。我感到那种情绪马上要冲入表层意识。那不是一种负面的情绪,但我本能地不想让它锚头。或许我潜意识中觉得它很危险。谁知道呢?我的潜意识总是强过表层意识。
“你在想什么。”牛顿的声音传来,我意识到自己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苹果,用力之大以至于牛顿无法将其夺过。我向她道歉,并告诉她:我现在心思纷乱,很容易走神,所以想在这个瞬间四处走走,平复心情。她没有说什么。
我抬脚准备跳下树,牛顿却闪电般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别跳。”
“为什么?”
“不知道。但别跳。”
虽说感到困惑,但使用技术的条件满足。我便将自己回溯到地面上去了。
苹果坠落在身边,这次我没有去管它。既然牛顿的心锚与扔苹果有关,那么她自会有办法。
说不清这是哪座城市。毫无地方特色的商店餐厅开满街道。广告牌上是肤色与名字长度各异的人。行人穿戴着各式各样的衣物首饰。各种特殊性混杂在一起,使得特殊的东西反而失去了特殊性,变得平庸起来。
对这些纷杂景象带来的新鲜感没有太大兴趣,我想着牛顿的事,试着在这个瞬间找到一些原因。她进入时之外的原因。她反复扔下苹果的原因。
在来往人群中,雪竹穿着一袭显眼的白裙,看着我。她希望看到我这样做。做一个因为自己害怕淋雨,甘愿替别人打伞的人。只有我成为这样的人,她才会感到幸福。
我这样做了。然而,压抑的情感却越发躁动。
我几乎是跟随着直觉往前走。直觉将我领到了这个瞬间的边界。那是一条通天的警戒线。黄黑颜色的警戒线将狭窄的市中心紧紧包裹住,透不进半道视线。我从未见过如此高而宽的警戒线,不禁好奇那之后藏着什么。然而,仅仅几秒之后,我感到冷汗打湿后背。
边界之外什么都不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发生了什么事件,藏着什么无法示人的秘密的,是这一侧——是这个瞬间。
之所以牛顿会忘记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个逻辑上的怪圈。她因为记得发生了什么,而不敢从那棵松树上跳下;因为无法跳下,所以见不到边界;因为见不到边界,所以最终忘记了发生过什么。
用手触摸边界,感受着凹凸不平与光滑并存的触感,我试着将“边界所代表的记忆”这个事物呼唤到时之牢笼中。并非是因为这能使牛顿幸福,而是因为我扮演一个打伞之人能使雪竹幸福,进而使我幸福。
因此,我成功了。
我看见一幅以牛顿为视角的记忆画面。她在一楼,透过窗户往外看。一个人从高处坠落,砸碎了玻璃棚的顶,摔得身首异处,满屋血浆。警察在玻璃棚旁拉起警戒线,驱赶试图围观的无聊家伙。那时正值黄昏。余晖洒在龟裂的玻璃棚顶。一粒粒飞溅的玻璃渣、一道道玻璃裂痕折射着迷人的光晕,就像是星星与银河。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热衷凑热闹的人在凑热闹。该履行职责的人在履行职责。想死的人安然死去。美的事物一言不发地美着。
唯有不幸地在屋内目睹一切的牛顿,陷入极大的混乱,身体和心理都备受折磨。
站在牛顿的视角,我不敢说理解她的想法,却也只感到一阵荒诞。
难道她想近距离欣赏这幅猎奇画面吗?
不,绝对不想。
难道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受到这种惩罚吗?
不,没有。她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没有原因,没有动机。牛顿看到了眼前的猎奇景象,对于从高处坠落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
谁的错?
没有人犯了错。
坏事就是这样发生了。而已。
回到松树树冠上。我感到“时间快到了”。然而,如今我也有能力压制住随时会回到自己瞬间的状态。于是,我驻足在牛顿身旁,对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往树下扔苹果了。”
不是证明什么万有引力定律。而是等待这个世界的运转出现漏洞。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一定会摔得粉碎,可是概率究竟是不是百分之一百呢?在时光无限、样本无限的情况下,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一切都是概率性问题。她试图证明这一点。
“不用告诉我。”牛顿仍像机器人一样说道。于是我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这样的幸福,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牛顿说,“永远不停地扔下苹果,计算它坠落的概率。没有其他事要恐惧。没有其他事要担忧。没有其他事要思考。已经足够了。”
牛顿的话语使我心中压抑的感觉更盛,终于有些难受了起来。
“你觉得已经足够了?”
“不要用那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看我。真的已经够了。”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心中的情绪是什么。因为它已经挣脱束缚。就在精神松弛的刹那,我回到了自己的瞬间。电脑桌上还摊开着《长日将尽》。刺目的文字。“应该要心存感激才是。”
我没法心存感激。不如说,在此时此刻越发心中不甘。渴望在心中不断暴涨,就像一只饥渴难耐的野兽,疯狂地渴求着雪竹。
我已经在时之外生活了太久太久。已经在想象出的爱人与毫无现实性的爱恋带来的小小幸福中生存了太久太久。我凭什么不能拥有更多的幸福?我为什么要沉沦在这一点点的幸福之中?
我告诉自己:无论你再怎么渴求,雪竹也不在此处。这里是时之外。你所拥有的仅仅是想象力,幸福的来源也仅仅是想象力。
然而,心中的渴望一旦开始生长,势头就再也无法减弱。
我的理智告诉自己:你无法拥有更多。身体却一天比一天更希望真切地拥抱住雪竹。渴望地牙龈都在发痒。
朝日曾告诉过我:希望是时之外最可怕的东西。如今我算是领教到了。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减,并注定会将人拖向更临近地狱的处境的存在,就是希望。
为了缓解自我要分裂般的痛苦,我又一次陷入持续不断的睡眠。
我又梦到那处深渊,自己正坐在边缘。噬人的黑暗。身旁的雪竹。相互覆盖的手掌。贴在胸口,像是在聆听心跳声的脸颊。打湿衣服的泪水。
“我,一直在做这这个梦。”
伏在天台的栏杆上,我看着云潮与余晖的争斗,慢慢地叙述着。在睡眠与苏醒的交替中,我终于又来到了朝日的瞬间。
“一开始,仅仅是概念性地梦到这个场景。只是知道,眼前有着什么,这里发生着什么。就像被预设了程序的机器,冰冷地运行着。”
“后来,开始察觉到手中沙土的触感。被雪竹扪住的手不停地出汗,以至于沙土结成了一块。”
“再后来,闻到了风中的干燥气息。”
“再后来,察觉到身旁女孩的体温。她身体的颤抖。她身上的气味。”
不知道是我正一步,一步走向梦中世界,还是梦中世界向我狂奔而来,亦或是二者兼有。总之,现实与梦境的边界越发模糊。有时,从梦中醒来时,误以为自己正酣然入梦;有时,沉沉睡去时,还以为自己猛然惊醒。
某一次醒来时,我察觉到胸口的异样。仔细查看,发现是一片极为反常的水渍。出现在心脏附近。略带咸味。要解释为我的眼泪也没什么问题,但我更宁愿相信,我的梦境不过是存在于时之外的某个瞬间。那里真的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我和雪竹真的在那里相拥而泣。
“我要找到她。在某个瞬间。”
我转身面朝朝日。她静静地站在栏杆旁,注视着我。那白色棒球帽沿下的面庞被残阳的辉光映照得清晰。在不详的血色中,那平静的眼神更显神圣。
“你明明知道,就算你真的见到活生生的她,也只会使心锚松动,徒增痛苦。毕竟,这里是时之外。”
“是的。我知道。”我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道,心中也没有半点动摇。
“原来是这样。”朝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静止的事物也会开始流动。”
“抱歉。”我说,“虽然这是我自己的行为,但我终归在主观上辜负了你的好意。明知道不可能实现,实现了也不可能有益,我还是怀有希望这种东西。”
“没关系。就像你说的,这是你自己的行为。”朝日上前,将手放在我心口的湿痕上。她的手有些冰凉。
“况且,即便你感到后悔,也不会放弃去找她。当你升起这种想法时,你已经注定会那样做了。”
对于朝日来说,这实在是过于直白的发言。想必,她传达的也正是这样一个意思:当希望真的已经出现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婉转和隐喻的余地了。
“我一定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或早或晚地,不听从任何劝告地去追求那个希望。”我小声道。
朝日点点头,收回手。
“祝你好运。祝你幸福。”
这是朝日唯一一次对我送出祝福。略显生分的话语,在这一刻却让我深刻地意识到“她是我的友人”。毫无疑问,我在不为常识和理性所能认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依然愿意祝我幸福的朝日,是我真正的友人。
在朝日的目送中,我坐上栏杆。脚下是纯粹概念性的“无”。眼前是缓缓坠落的残阳。
我意识到自己可以想象出一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时间是傍晚。也许是清晨,我说不清。总之,太阳正好停留在地平线上空。没有遮挡物。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只在视点附近有几棵樱花树。风一吹,草弯了腰,飘落的樱花花瓣铺就了一块粉与白的地毯。
雪竹没有穿鞋。她踩在满地樱花花瓣上,穿着一身随风飘摆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她正用一只手摁住它,防止它被风吹走。
紧接着,注意到视点存在似的,她抬起头,看向这边。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发梢正与樱花一同在风中起舞。睫毛在霞光中微颤。湿润的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眼角的那点泪痣,使她周身的世界都交织着幸福与悲伤。
在用尽全部的想象力,勾画出那个瞬间的每一处细节之后,回荡在体内的直觉使我意识到自己又要去往某个瞬间了。
我睁开眼,看向那轮即将消失的残阳。我不敢再去看朝日。我又想起了佚名和樵夫。想到秋日晚霞般平静的眼神。想到被阳光烤过的田野的气味,以及甜到发腻的味道。
不知怎么的,此刻空前想念着他们。一想到要与他们永别,总觉得不舍。明明只是将要前往某人的瞬间而已。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能与我相遇。我想。
不稳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心中被空前的恐惧和渴望占满。苹果落地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我大口地喘息着。
我想象出的瞬间真的存在吗?我将要去往的地方是雪竹身边吗?我们终将在一片草原上的几棵樱花树下重逢吗?
一切都只是概率性问题。一切未知。
但我终究是鼓起勇气纵身一跃,穿过那造物者意志形成的无形屏障,坠入无穷无尽的“无”中了。在不断坠落的途中,眼前景象就如故障的电视机屏幕般闪烁变化。不知是事实还是幻觉作祟,我真的在撕裂的画面中看到了一片飘落的樱花花瓣。变化的画面归于沉寂,我已经来到一个新的瞬间了。心脏的剧烈跳动使我头脑昏沉,眼前发黑。我尽可能操纵着瘫软无力的身躯,在不知是何处的瞬间挺直腰板。
前路吉凶未卜。未来使人恐惧。即便如此,我这条可怜虫,仍然孜孜不倦地追求着不那么可怜的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