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袖……”
微冷的海风轻轻拂过高塔顶层的露天观景台，同时吹起了此时此刻扶着把手站在观景台前的男子兜帽下金色的发梢。
从观景台向下望去，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从城市议会大楼那鎏金的穹顶到长达两百丈的码头栈桥，此刻都沐浴在远方海平线下半轮升起的朝阳所放射出的金色光辉之中。
从遥远的洋面吹刮过来的海风持续不断地呜呜叫着，码头上那排成整整齐齐一列的三桅海船的风帆已经半鼓了起来。
因为地处大陆的最南方，这里整个冬天都难以感受到什么寒冷，此刻对于大陆北方两国来说需要“冬眠”的季节，却正是兰里卡罗这个海洋强国进行渔业捕捞和远洋贸易的旺季。
朝阳之下，整个伦斯特丹正在从沉睡中飞速醒来。
作为整个大陆最发达的商业海港城市和号称可以“尽情地包容各类思想观点”的“自由之都”，城市共和国伦斯特丹的夜晚十分短暂——或者说，对于某些团体和某些人员来说，夜晚才是真正适合活动的“白昼”。
“领袖……”
“有什么事？”
趴在观景台栏杆上的男子掀开兜帽，露出了一头华美的金发，转过头面向手下淡淡地开口答道:“说吧。”
“马尔斯·云山议长大人已经在会议室中就坐了，您看……”
“嗯……”男子略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等会就去……”
“另外，这份是总部对于福塔雷萨局势目前的分析……埃里温和菲林已经全面介入，上议院和陛下那边也答应了圣城的要求，我们在下议院投的反对票被强行否决，舰队已经出发……嗯，再就是根据可靠消息，福塔雷萨王都的东方门户——荆棘关，已经沦陷了。”
“荆棘关这么快就沦陷了？”男子慢慢地勾起了嘴角。“事情有趣起来了呢。”
“呃……领袖……”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它更有趣一点呢？”
兰里卡罗自由同盟最高主席，冯·里约尔哈哈笑道。
……
“号外！号外！《自由之音》最新一刊！爆炸性的标题！”
伦斯特丹股票交易所前长长的大街之上，腋下夹着一摞报纸的报童如是高声叫嚷着。
“『团结起来，为了自由的福塔雷萨！』”
——
“主席先生，你说福塔雷萨那边……”
身穿着漂亮的白色丝绸服装的年轻女仆手端着茶壶把壶嘴微微扬起，洒下热水灌注到了晶莹剔透的青瓷茶杯之中。
一阵一阵雾化的雪白色蒸汽顿时飘扬起来，整个房间之内顿时茶香袅袅。
“议长阁下，这样的话题，我们稍等片刻再聊，不迟。”坐在茶桌前带着金色卷发的青年男子轻轻地笑了笑，用戴着金边白色手套的手轻轻地挥了两下，驱走了蒸腾的雾气。
“嗯……”
青年男子用手端起漂亮的青瓷茶杯，放到嘴边轻轻地啜了一口。
“如此清香，上品啊。”
“那是自然。”茶桌对面——一个左眼上挂着透明的单片水晶眼镜，头顶戴着朴实无华的黑色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自然地点了点头，手中抓着的短柄手杖不自觉地转动了一小圈。
“这不是一般的货品……就是在茶的故乡——极东远方的胤帝国皇帝专享的各地送抵帝都的贡品之中，它也一定能占据一席之地。”中年男人悠然地说道。“我得到它……可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那座专供大陆商船停泊的商埠的市场上，可找不到这样的好货吧?”青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
“这世上从不存在黄金解决不了的官员。”
中年男人呵呵地笑了笑。
“所以大陆的财富被云山议长阁下您的商船队一船又一船地运往东方，然后只交换回来了一堆残渣?”青年男子同样呵呵笑道。“我怕我们的子孙百年之后，要无金银可用了呢。”
他略有些遗憾地说道。
“上议院的那帮老顽固始终不同意掠袭计划，只要能够出动哪怕一队私掠舰……他们总把战争想成那种老古董式的骑士决斗，丝毫看不到军事只是利益的延伸而已。他们在这点上的榆木脑袋远远赶不上您——我的主席冯·里约尔阁下。”
“凭马尔斯阁下您的影响力，真想做点什么的话……有没有最高议会的那一纸授权，真的有什么区别吗？”兰里卡罗议会下院第一大党——自由同盟最高主席冯·里约尔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比起纳雷克将军，恐怕您才是皇家海军真正的……再说，伦斯特丹也有属于自己的战舰和士兵。”
“我不能那么做——民主是一种形式，既然我已经做到了这个位置之上，那至少在明面上……”马尔斯勋爵微微地摇了摇头。“应该让大众认为我们的国家是“民主”的。”
“如此说来，阁下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公开演讲吧?”
“是的，去为那些山区部落民“争取民主”。”马尔斯同样抬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不过无所谓，在伦斯特丹里怎么都好说，但是要出去的话……自由同盟早已是第一大党，不还是被那该死的否决权处处钳制。”
“这没有办法，女王陛下到底还是一个传统的封建贵妇，他不信任我们。”里约尔微叹了一口气。“我们除了能在《自由之音》上多写几篇抱怨的文章，能做的事情很少，除非……”
“除非什么？”
“不……没有那种可能。”里约尔摇了摇头。“我早已不是那个盲从导师的弟子了。”
“导师……那个老头还不肯屈服吗?”马尔斯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好歹，他难道还以为自由同盟还是当初他的那个自由同盟吗？”
“时代总是在发展，那么它就总会不断地抛下去一些……不愿意跟上时代的人。”里约尔稍稍停顿了片刻。“我们学会了改变自己来顺应时代，但老师他……终究还差一些。”
“所有只愿意活在理想中的人，都是疯子。”马尔斯勋爵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而作为回报，自由同盟将代表您和先生们的意志去处理这世上的任何事情。”
“嗯。”似乎是为里约尔的这份“忠心”所“感动”，马尔斯慢慢地点了点头。“那福塔雷萨的事情……我就不过问了，交给你全权处理吧。”
“感谢您的信任。”里约尔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艾伦·瑟莱斯的王都政权就现在来看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会去联系和布局的。”
“嗯……”马尔斯沉吟了片刻。“好吧，最近……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
里约尔一边保持沉默，一边做出了认真倾听的样子。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教廷新找来的小姑娘。”马尔斯开口道:“今天收到了福林主教的密信……她主动申请调到兰里卡罗，现在应该在坐船途中……”
“蒂莱雅圣女本就是兰里卡罗大主教伊芙捷琳阁下一手栽培出来的吧……”里约尔思考着说道:“那家伙对那个小姑娘来说就跟半个妈一样……在圣城被教皇欺负了，回来找妈妈?”
他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不……”马尔斯摇了摇头。“总之很奇怪，那个小姑娘本身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是我在教廷内部的线人有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
“什么？”
“教廷把她册封成圣女的原因，据说跟圣城图书馆里收藏的某些古籍有关……”马尔斯皱了皱眉。“我的线人的等级不怎么高，这方面接触不到更详细的信息，另外一件事是……”
“请说”
“福塔雷萨国民军和多国联军在荆棘关的战斗，有传言说教廷使用了一种恐怖的武器——就描述来看是大量可以人为操控的怪物。”
“啊？”里约尔不解地哼了一声。“这听起来有些儿戏……”
“情报上就是这么说的，具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马尔斯摇了摇头。“但总之，教廷里面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这倒是。”里约尔点了点头。“据说圣城图书馆收藏了很多有上千年历史用古语写成的典籍，比导师所四处搜罗来的那些孤本残卷要丰富得多，里面记载了大陆的历史和我们的起源，如果有机会能去看一看就好了。”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对了，这次商船队回来，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马尔斯想了想，慢慢开口道：“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
“阁下请说。”
“你知道“海墙”吧?”
“当然。”里约尔点了点头。“我也曾经随商船队出过海，这些是听说过的。”
所谓“海墙”，便是在兰里卡罗南方自由海再深处极远处的大洋边界之地，由圣神的伟力所铸就，在海面上凭空拔地而起，直抵高空的足有数十丈高的水墙。
没有人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形成的，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兰里卡罗生长起来所依靠的航海家们一切航海知识的最大蔑视。
在这种东西刚刚被发现的那段时间里，兰里卡罗全国乃至整个大陆都几乎被它所震撼——在教廷趁机把解释成“神迹”的疯狂宣传之下，每一个人都几乎在这一刻真实地感受到了圣神的存在。
“海墙”的发现也同样从根本上击倒了那些至少在兰里卡罗兴盛了一段时间的所谓“自然学家”引以为豪的理论——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解释为什么海水会平白无故地自己飞起来，并组成形状那么规整的“墙壁”一样的东西。
最初的震惊之后，在王室政府和城市共和国的支持之下，兰里卡罗的若干所谓航海探险家们合并组织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探险队伍去乘船造访“海墙”，它以著名航海家雅克·海伦布为领导，计划沿着“海墙”的边缘持续航行，去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穿越的缺口。
但这个尝试最终失败了。
雅克·海伦布的探险船队沿着“海墙”的边缘日夜不停地航行了一个多月，却始终没有在“海墙”至上找到一个巴掌大的缺口——他们通过航海测高仪尽可能精确地测量了“海墙”的高度，并得到了这个数据:72.46码。
在两个多月的航行之中，雅克·海伦布的探险团队又数次在不同的地点对“海墙”的高度进行了测量，得到的数据都和第一次测量的结果相差无几。
排除掉正常的测量误差之后，雅克·海伦布做出了判断——这条至少已经绵延了上千海里的“海墙”，每一个地方的高度都是一样的。
虽然已经发现的事实开始显出越来越恐怖的面貌，但探险家的疯狂和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让雅克·海伦布和他的团队并没有止步于此——既然无法从“海墙”之上发现一个缺口，那就尝试直接冲过去。
雅克·海伦布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抵达不了的地方——“海墙”对面也是如此。
经历了数天的准备之后，雅克·海伦布从探险团队中挑选出了一艘足够完美的“冲击者”——这是一艘来自于兰里卡罗皇家海军的退役战舰，虽然吨位和体积并不庞大，但它拥有一个巨大而锋锐的钢铁冲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雅克·海伦布一声令下，这艘战舰就将代表人类去冲撞所谓“圣神的屏障”。
但是这个行动最终没有付诸实施。
不是这些英勇无畏的探险家最终开始害怕教廷言之凿凿的神棍言论了，而是他们最终发现了这么做……没有意义。
在冲撞计划实施的前一天，雅克·海伦布团队的一艘探险船终于在上千海里长的“海墙”之上发现了一个异常点。
在“海墙”延伸的路径上存在一个物体。
那是一座岛屿。
准确地来说，是“半座岛屿”。
但“海墙”没有被它所阻挡。
“海墙”维持着它固定而不可撼动的轨迹笔直向前，将整座巨大的岛屿拦腰切断——从远处的侧面用瞭远镜向这“半座岛屿”望去，巨大的断面切口异常整齐而光滑如镜，每一层岩石都平等而突兀地裸露在外，向下一直延伸到了海底。
在“海墙”和这“半座岛屿”之间，探险家们发现了一个距离大约在一丈左右的空档，不存在任何物体的空间——而按照常理来说，作为两个“半座岛屿”之间的连接，这个空间之中原本一定是存在岩石的。
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海墙”为了前进，彻底摧毁了这部分的岩石。
再也没有人去提那个什么扯淡的“冲撞计划”了——在发现这座岛屿之后，整支探险队伍彻底崩溃了。
探险家们做鸟兽散，大部分人的下半生都不愿意再出海，而那些为了维持生计而不得不继续出海的普通海员们也全部严格地选择了通常的近海贸易航线，不愿意再看向大洋深处一眼。
而那位著名的航海探险家雅克·海伦布，则在返航之后完全褪去了原本他所拥有的激进的所谓“自然主义”思想，彻底变成了一名虔诚的圣神信徒，整个下半生都在向其他人宣扬“主的救赎”中度过。
当然，以上这些说法完全来自于兰里卡罗的市井大街中所流传的“都市传说”一类的东西——因为事实上在雅克·海伦布那次传奇的航海之后，由于大洋深处极度复杂的海况和极其遥远的距离，以及因为兰里卡罗王室日渐削减的对于远洋探索的支持，再也没有船只抵达到过所谓的“海墙”脚下——甚至越来越多人开始认为所谓“海墙”只是雅克·海伦布编出来逗所有人玩的笑话。
“所以?”里约尔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一艘这次跟我们交易的胤国商船告诉我们，“海墙”……”马尔斯沉吟了片刻。“是真实的存在。”
“……”
“而且，胤国最近有人成功地穿越了过去。”
“什么?”里约尔惊愕地问道。“他们怎么做到的？那……“海墙”对面有什么？”
“对方没有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确实说了一些有关于“海墙”对面的……”马尔斯竭尽全力地回忆着。“一艘隶属于一个商船队的远洋商船因为大风暴的原因被吹进了“海墙”之中消失了，这个船队的其他船只认为这艘船的成员必然全部遇难了，但一周之后……他们在“海墙”边缘奇迹般地打捞到了一个幸存者。”
“然后呢?”
“这个幸存者——一个普通水手，已经彻底疯了，根本再也无法和人正常交流，嘴上在不停地说着混乱的词句，他说他看到了……”
“什么?”
马尔斯停下讲述，好好地回忆了一会，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句子。
“……”
待客室内短暂地沉寂了两分钟。
“勋爵先生……”里约尔的神色阴晴不定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解释，而最终只是开口定论道:“这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而已。”
“……”
“你说的有道理。”马尔斯沉默了一会，最终慢慢地点了点头。
“容我告退。”里约尔转过身去，踉跄了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待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