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
1
随着在雪中身形隐约的一条小路,我跟着她,到了她的家里。
准备好的问候语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她的家里没有人在。大大的客厅空旷整洁,零零散散摆放着简单的家具。天花板顶的高高的,四周雪白的墙壁面对面相距甚远,电视对面的茶几上还停着一杯泛黄的茶水、一瓣未吃完的橘子。
她一边热情地招呼我进到家里,一边踢掉鞋子去打开房间的暖气。
房间里一股清新怡人的香气。
她弯着两手伸进脖子里,解掉脖间系着的亮红色围巾,露出纤细优雅的脖颈。她提起围巾,又小心地把围巾上的雪花一点点拍落。
“这地方不好找吧?”
“不跟着你,我肯定找不到。”
她把一双晶莹的眸子望向我,我有点不太敢看她,把头撇向一边,“周围还有其他人家住吗?”
“有啊,往前走一段,还有好几户呢。”
我恍然地“啊”了一声,平日里自诩幽默,一时竟找不到话了。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我,在空旷的房间里,仿佛能如水流动的眼神带着生动的稚气。我注意到她亲切的脸庞冻得微微发白,鼻子和两耳尖红红的,嘴唇上淡了颜色……她的刘海彼此黏附着耷拉下来。头上还戴着那顶卡通的小鹿帽子,没有摘,似乎是忘记了,帽顶上似乎还染着雪意。这一切显得她多么可爱,可爱又动人。
她就站在房间中央。——她的样子好像在等我走向她。像是冬日的火光,让我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我在一个神殿还是什么地方?
我又在想什么?恍惚间我的心神为她所摄,不受控制的我,好像下一瞬间就要迈步走过去。
“要喝茶吗?”她像从某个静止美丽的塑像中醒来,舒展躯体,焕发活动的美丽的具体的生气。她大步走进厨房,找了茶叶出来,摆弄起桌子上的茶具。
房间里有些昏暗,我把灯打开。灯光像白色的雪光匀下,在这柔和的雪光中,几乎注意不到的,一片叶子大小的阴影在微微摇曳。
蓦地,我抬头看到吊顶灯的中央,悬挂着一个含笑的雪人。
我吓了一跳,但细看之下,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雪人挂件。雪人精致小巧,两只豆豆眼黑黢黢的,苍白的小脸上带着鬼魅般的笑,脖颈上被人恶趣味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绳,吊在了灯光中央。仰脸一望,让人以为是个吊死的人。
“哈,看什么呢?”她威吓似地吓了我一下,见我真的吓到,忍不住地笑。
我看她娴熟地捏起茶壶,将沸腾着的深色的茶液注入杯子。
“吓到我了,”我抱怨道,“那个雪人——那个挂在灯上的小雪人是怎么回事?”
“玩具啊。”她理所当然地回应道。接着努力仰起脸庞,眯起眼睛,看那只吊灯下的小雪人在空中莫名地轻轻晃荡,“这个雪人啊,我记得在这里这好久了,有些不记得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用手指点点脑袋,也疑惑起来。
2
奶奶告诉她说,不要往山上去,山上有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呢?”
是雪魔。青面獠牙食人的不死的魔怪,浑身雪白,在飘扬的大雪里出没。
“那为什么会有人看到它的样子,没有被吃掉呢?”她蜷缩在奶奶的怀抱里,问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自以为聪明地问了个奶奶无法回答的问题。
“——没有,没有人真的活下来。”
就像故事里不能发生的事注定发生一样,有一天,她偷偷溜上山去。裹着她粉红色的小棉袄,带着手套和帽子,围着她那条亮红色的格子围巾。
山上几乎终年飘雪,但那一天,雪下的不大,只在天地间浅浅飞舞。
她穿过熟悉的地带,游历那些陌生的风景。清扫出的雪道向前延伸,直到被更冰冷的积雪截断掩埋。四周站满了光秃秃的树,树杈上堆满了雪。自家的小屋掉落到脚的下方,回望来路,一片迷蒙。
她作为一个孩子,对雪魔的传说抱有莫大的好奇与期待,这使她能够忍受着一路上的严寒,来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平坦的地带,几块巨大的石块披着雪,沉静地坐在那里。空地中央立着一个矮小的雪人。这雪人不知道谁堆起来的,一副手艺拙劣的丑模样。下身鼓着大大的肚子,顶着一个水桶脑袋。头顶歪戴着一个蓝色塑料茶杯,眼睛处塞的是大小不一的不规则煤炭块,嘴巴处裂开了大大的一块。可以想见,堆雪人的人想要给雪人划出一个笑的嘴巴,但最后勾划时将它的嘴巴撕裂开了。两根长短不一的树枝插进肚子两边,权当是它的双手。
她盯着这个雪人看了一会——这也许是山顶上唯一的“活物”了。她蹦跳着绕雪人走了两圈,摸了摸它的“头”,摇了摇它的“手”,最后下定了结论:这不是雪魔。
她想下山去,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着雪人问:“你是雪魔吗?”
“我不是。”雪人竟然真的回答了她,深陷在脸上的煤炭眼睛没有一点生气。
她惊喜地问:“那你是什么?”
雪人不说话了。
“你是什么?”
“——我是阿雅。”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有人把我堆在这里。”
“你能下山吗?”
“我很想,但是不能。”
“你不能走路吗?”
“不能。”
“那你能吃东西吗?”
“不能。”
“那你冷吗?”
雪人不说话。
她心里涌现出纯洁的怜悯的感情,驱使她摘下了自己的红色的围巾。她把围巾给阿雅围上。白色的雪人身上出现了一抹亮眼的红色。
“你住在这附近?”
“嗯。我们家住在山脚。你一个人住在山顶吗?”
“对。”
“没有人来过吗?”
“你来之前,我没有见过。”
“那平时是你一个人玩吗?”
“嗯。”
她看着雪人,突然生起了别的念头。“你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嗯。”
“要不要我把你堆的更好看一点?”
“不用麻烦了。”
“不,我来帮你。”她笑起来,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她就地取材,发挥自己的想象,对雪人阿雅的身体修修补补。于是,雪人长出了一对兔子耳朵,脑袋变得更圆润了,瘆人的裂开的大嘴也被填补起来,现在在雪人脸上,有了一个合格的灿烂的笑了。
她拍了拍手套,站起身子,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得意。
“你现在要好看多了。”
“谢谢。”
“今天玩的很高兴,我要回家了。”
“你还会来吗?”
“会啊。”
3
假期里没有什么玩伴,她就去找阿雅,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奶奶讲的故事、和同学争抢漫画的事一股脑地告诉它。她一会大发雷霆之怒,叉着腰,揪着让她不满意的人和事骂骂咧咧,一会又莫名其妙地心情放晴了,整个人傻乐起来,在山顶欢呼着飞奔来去。阿雅就站在原地静静不动,好像听的认真极了。
每次她回家的时候,阿雅都要问一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但有一次,她因为有事把阿雅给忘了,直到好几个星期后,她才重新把阿雅这个玩伴想起来。
当她再次来到山顶,阿雅已经让她有点认不出来了。阿雅头顶的茶杯小帽不见了,眼睛也少了一只,较短的那只手耷拉着垂到地上。
“阿雅,我来了。”
“嗯。”
像往常一样,到了她要回家的时候,这次阿雅开口挽留她说:“再陪我一会吧。”
“可我要回家了。等我再来给你带一只新的眼睛。”
“我今天有点害怕。就一会,再陪我一会行吗?”
“那我再陪你一会。”
天更晚了,这次她真的要回去了,再不回去家人就要担心了。任阿雅再怎么挽留也没有用。
她往山下走,走过那些凑热闹的被雪装扮的树,低矮的垂落的杂草。天光此时呈现出一种难言的灰蓝色,寒风微卷,那条回去的路的尽头,天际拥着残云。
她埋头往前走,但直到腿微微作痛,走的天都黑了,那条归途依然延伸的无穷无尽,两旁的树也张开臂膀伸展到深处,仿佛一片深海。
她累的走不动了,于是停下,在路上蹲下来。后来觉得蹲着也不舒服,改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天黑了,一切都笼在黑暗里,没有星星。她想不通,为什么路会延伸下去没有穷尽,自己走啊走啊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她想着想着,实在太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四周充满了柔和的光亮。是悄悄的雪在黑暗里熠熠生辉。也许正因为天黑了,原本在阳光下失色的雪也被衬托地闪耀。雪光照耀着她。经这光的照耀,她身体里仿佛又有了力气,接连不断的气力涌上来。她站起身,跺跺脚,呸了一口,极难看地呸在雪地里。她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阿雅依然独立在山顶上,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是不是你在搞鬼?”
“是你对吧?你不说话,就是你干的坏事。”她气不过,一脚踢在阿雅身上,踢出一个坑。“快放我回去。”
阿雅保持沉默。
她揪下阿雅的兔子耳朵,阿雅不说话。
她又扣下阿雅的眼睛,拔出它的手,一遍遍地踢它的肚子。
可阿雅还是不说话。
“还我的围脖。”她把自己的红色围巾抢了回来。
“我不想你走。”阿雅开口了,声音在夜色里微弱,“你不要走好不好?”
“快让我回家!”
“不要走好吗?”
“我就要走!”她大声吼叫起来,“你管得着吗!我就要走!”
她的话对阿雅没有用,阿雅再次沉默,好像一个正常的不会说话的雪人。
时间流逝,月亮跑了出来,在一片零散破碎的灰云里面无表情。
她的态度软了下来,恳求道:“阿雅,放我回去吧。我明天还会来的。”
“我现在要回去了,不然我要冻死了。我不是像你一样的雪人。”
“那你以后会害怕我吗?”
“我不怕。”
“真的吗?”
“真的。”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4
奶奶今天帮她梳头发的时候,说她长高了一点。她比量着自己的脑袋和奶奶的肩膀,发现自己真的长高了,离长大又近了一步,对她来说又是一件高兴的事。
去上学的时候,奶奶没有帮她系上围巾。“天气暖和起来了。”奶奶不经意地说。
听到这话,她突然想起山上的阿雅。阿雅会怎么样?自从发生了阿雅困住她的事情,她就没有再上过山顶。她对阿雅说谎了。
放学后,她跑到山顶上去看阿雅。路上的积雪变浅了。没有了眼睛的阿雅依然面对来路,站在山顶上。身后是金黄色的霞光和在霞光中跃动的夕阳。
她还在生阿雅的气。她在等阿雅主动和她说话。
但阿雅真的好像死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了半天,她转身下山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出门换上了单衣,不用戴帽子,系围巾和穿袄子了。树上渐渐有了春意,偶尔能听到热热闹闹的鸟叫声。
她在学校里有了新的很要好的朋友。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跑上了山。通往山顶的雪道泥泞起来,雪踩出一种透明的颜色。
阿雅还在那里。
她发现阿雅融化了一些。
“你会死吗?……阿雅?”
“可你是雪魔吧?雪魔是不会死的。”
“你会融化吗?”
她把附近的雪捧过来,一捧捧盖在阿雅的身上。雪很冷,她的手冰的刺痛。她找来树枝接上阿雅的双手,又找来两块大小合适的石子重新镶嵌在阿雅的脸上,这样之后,阿雅好像又回复到她初见时的样子。是的,还是那个阿雅,样子几乎没有变。
她像以前那样对阿雅说:“喂,阿雅,我们再来玩吧?”
之后,她每天都来阿雅这里,因为阿雅的身体每一天每一秒都在迫不及待地融化,它的存在像长夜将近的蜡烛,像一个重病的一天天虚弱下去的人。雪像是阿雅的血肉,她只能一遍遍给他增添新的血肉,才能勉强维持住它的躯体。她从前总是许愿第二天有个晴朗的好天气,但她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了,她现在总在祈求冬天离去的慢一些,太阳不要如此温暖、又如此严酷地照耀整个世界。
最后,阿雅的整个躯体,任她再怎么技艺精湛,再怎么维持和挽留,也只剩下地下残留的一点点了。她哽咽着,一遍遍把雪浇上阿雅的身体,但哪怕这点雪马上也要变成雪水流淌到地上。
“阿雅,阿雅,你还在吗?你还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阿雅终于再次说话了,好像某种幻觉。
“阿雅,我该怎么办?你会觉得疼吗?我没有办法……没有雪了,没有雪了,你就要化掉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说着,眼泪簌簌。
“真暖和啊。”
“什么?”
“今天真暖和啊。”好似一声满足的叹息。
在天边,一轮璀璨的太阳,缠绕着金光,以无可抗拒的姿态,庄严而辉煌地升起来。
阿雅——她曾经最好的朋友啊,就在这个和暖的春天,就在她的眼前,就在温暖的阳光里无可奈何地,融化成一滩雪水,融化成一滩烂泥。
5
他说他要离开这里了。
空旷的房间里,倾洒着雪一样的灯光。灯光下,她凝视着他,想要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他却刻意不去看她,只对她展露一个侧脸,额前的刘海垂下,掩着他的眼睛。
他要离开了,去往遥远的另一个地方。今后还会再见面吗?她咀嚼着这曾让她痛苦了很久很久的事实,感到一种崭新的疼痛。
“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
“我不想你走。”
他的手颤了一下,“为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呢?”
为什么要分离呢?
为什么爱要分离?
既然彼此相爱,又为什么要分离呢?她并不明白。
他嗫嚅着,没有回答。
他终于举起杯子饮茶,深色的茶液汇入他的嘴唇,他鲜活的躯体,她爱慕着的躯体。
雪一样的灯光照下来,好像要融化似的,要流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