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觉得今天糟糕透了。
“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下一站:下北泽——”
伴随着电子音的播报,女孩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深夜的无人电车总有一种莫名的魅力,舒缓的冷色月光登场,可霓虹又将东京带回灼眼的白日,本应是令人休息的黑暗被替代,剥夺着人们最后的舒缓时刻。
升上高一的她终于可以不用去理会家族的脸色,去找一些家族管不着的兼职。可她半年前还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有什么兼职符合她的呢?
好不容易找到的破旧居所里还瘫着一个整日酗酒的老爹...
祥子无奈叹着气,抱紧了怀中那几本破旧不堪的钢琴乐理和音乐史书籍——这是她今天自古物市场捡漏到的宝物。泛黄的书页汇聚成一块块厚重的砖头,那知识的分量对祥子瘦弱的身体来说有些过于沉重了。
可她依旧不愿意放手,仿佛这些令普通人头大的文字能带给她莫大的欣慰——她是这样劝慰自己的,在和父亲一起离开家族后,那些阴暗情绪如潮湿的空气,潜移默化地、一点点腐蚀着祥子的心灵。
至少在丰川祥子将精力投入到这些文字中时,她可以忘记家族、忘记父亲、以及忘记那只在自己手中诞生,又由自己亲手毁灭的乐队。
呵,乐队…
丰川祥子无言苦笑,她又想起了半月前高中的开学仪式,或许是造化弄人,那如同小动物般害羞敏感的主唱高松灯、居然就在她的隔壁班级。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灯那怯生生的眼神的?
啊,记不起来了,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抱歉,灯,还是没有和你一起成为人类。
丰川祥子闭上眼睛,努力将高松灯那可怜无助的表情从脑海中删除。
至少自己还有音乐。
“滴——”
女孩的手机传来一声简讯,丰川祥子无力地拿起手机,那疲劳无神的瞳孔被屏幕的光亮点燃。
丰川祥子抿起嘴唇,上下牙齿轻轻咬着失色的唇,用微弱的痛感克制着自己点开偶像新歌的欲望。
她昂贵的索尼耳机早已变卖,在电车这种公共场合里,以丰川祥子的家教不允许她公放音频,哪怕目前这节车厢上除自己外只有一人。
回家再慢慢欣赏e神的歌吧。
丰川祥子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不想因为一己私欲打扰到陌生人,可车厢里另外一人不这么想。
“请问你会弹钢琴吗?”
清爽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丰川祥子皱起眉头,看向那打扰自己的无理之徒:
少年坐在自己对面,清秀的五官露出歉意的笑容,他指着自己怀中的书籍,轻声问道。
丰川祥子没有说话,快速扫视了一遍对方:
还有那其貌不扬的项链,若不是祥子在丰川家见过它的设计师,她根本不敢相信那么小的一个物件居然可以卖出那样的价格。
鉴定完毕,不是被富婆承包的小白脸就是闲得没事干的富二代。
丰川祥子低下头、没有理会男孩的搭讪。
谁知道那副帅气皮囊下隐藏着怎样的祸心?短短半年的时间让这位丰川家曾经的大小姐见识到太多的人间险恶,父亲过去的那些至交好友在得知他被赶出家门后的嘴脸,她现在还没有忘记。
可男孩好像没有读出祥子的拒绝,继续说道:
“那些书籍可不是一个初学者能看懂的,请问你了解——”
丰川祥子并没有给男孩继续说话的机会,她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一旁。
见丰川祥子这副样子,男孩无奈,开口道:
哼,虽然你的声音很好听,甚至和e神有那么一点点像,但你想搭讪我是不可能的!
丰川祥子睁开眼睛,发现男孩已经走到车厢的另一端。
她松了一口气,庆幸对方没有继续死缠烂打,不过那瓶小小的防狼喷雾依旧被她死死握在手中,仿佛能带给她莫大的慰藉。
虽然躲开了搭讪,但还是好想听e神的新歌啊!
恍惚间,祥子看到了脑海之中有两个小人轻声耳语——
“听!e神的歌晚一秒都是损失!”
那漆黑的自己狞笑着,“跟那随便搭讪的下头男有什么好讲究的?我必须立刻听到e神的新歌!”
别人的行动不能成为自己犯错的借口!
“好孩子,你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那洁白的身影轻轻扇动着翅膀,吹走祥子的疲倦,“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放在耳边听,也不会打扰到别人吧?该给这么努力的自己一点奖励了。”
天使与恶魔达成共识,祥子看着那刚刚发布几分钟就登上热门的新歌、白净的食指点击播放,郑重地将手机放在耳边,那低沉悦耳的声音一字字跳入她的脑海:
【尽管讲出不快吧】
【事与冀盼有落差】
【也不必惊怕】
那动听的旋律引起了祥子的共鸣,一瞬间,女孩便觉得眼眶湿润。
就在祥子沉浸在音乐中时,那坐在车厢另一角的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的目光快速从祥子身上掠过,将她对这首歌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得意的笑容。
祥子并没有发现另一端的情况,刚刚从歌声中走出的她揉了揉淡红的眼眶,离开家族后的艰辛痛苦依旧存在,不过她又充满了咬牙前进的勇气。
祥子心中对着歌声中那位少年缓缓道谢,她手指一滑,看向了歌曲附带的简介。
天呐!这唱的就是我!!!
【e:关于这首歌的live版,在编曲方面有一些新的想法,不过因为个人能力无法实现。如果有懂钢琴、编曲方面的朋友,欢迎将简历发到我的邮箱,我们一起探讨。】
看到钢琴、编曲两词,祥子忍不住瞳孔地震。
难道说——
不,丰川祥子,你不想。
女孩自嘲笑笑,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吗?《春日影》?还是crychic时期的live?
还是想想去哪里找工作吧,我记得有一个接线员的工作……
最后看了一眼那早已刻在脑海中的邮箱地址,祥子闭上眼睛,任由车窗外的光影在自己脸上交错,将那个白日梦藏在心底。
“列车已到站——”
随着一声播报,另一位乘客站起身来,向着车外走去。祥子没有在意,两人都不会将这次偶遇放在心上,生活还得继续。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铛!”
一声钟响,自祥子耳边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仿佛有咏叹调在她耳边响起,那一只只唱诗班口中却在歌颂着罪人的恶行!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祥子的灵魂震出身体,令她两眼一黑。失去意识的祥子身体一颤,硬撑的身体失去灵魂的约束,就要从座位上滑倒在地——
下一刻,祥子的灵魂回到身体之中,而她的身体仿佛跌入一团温热的湖水。
那温热的感觉转瞬即逝,等到祥子睁开眼睛,只见先前搭讪自己的男孩担忧地望着自己,他扶着自己的双手握拳,努力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还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