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重新回到了正轨。
天海春香得到了她想要的,事务所开始逐步地向各个合作对象道歉,唯一还能活蹦乱跳的的制作人秋月律子以及临时被抓来凑数的业务员音无小鸟这几天鞠躬了无数次,大变申也重复了无数次,但总而言之,765事务所向偶像们兑现了诺言,她们的工作削减了很多,所有人都获得了充足的时间在一起进行练习。
尽管这是在业界其他人看来十分可惜的重要上升期,她们却选择了停滞。
宗近撑着拐假模假样地在练习室看了两天,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与秋月律子小姐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能够帮助偶像们去定制成长的方向,提出形象的建立,歌曲风格也是为此而调整,但在已经定型的偶像如何让自己的歌舞训练方面,他业务完全不对口。
什么动作要做到什么程度,在表现力与完成度之中寻求每个偶像的恰到好处的平衡点,他并不擅长,反倒是听出了训练用的曲子里一两个演奏的小瑕疵,但这只是商业音乐,又不是要去参赛。
这是属于偶像业界的前辈,曾经是偶像的秋月律子的特长,那是她已经走完了的路。
于是他在靠着各种点心犒赏了两天小偶像们之后,不得不思考起之前一直尝试着忽视的两个问题。
这次车祸需要向父亲交代的事情,以及,叶月晓。
宗近不敢回樱花街,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叶月晓,他对此苦闷不已。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处理情感的方法比起同龄人多一些,但也有限,更何况是如叶月晓这般直白剖开,几近血淋淋的样子。
宗近不敢自称是一个擅长处理感情的人,或者说,他擅长处理的是事不关己的感情,一旦牵扯到自己,看看吧,他之前整天都在琢磨着自己是否在千早的眼里是如月优的替代品。而叶月晓,更是他看来最为棘手的,几近没有斡旋余地的情况。
他不想要伤害对方,但他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又怎么能重蹈父亲的前车之鉴。而且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不能求助千早,只能一个人做下了断。
原本就是因为与家中的父亲闹翻了而出来租住,但现在又要因为与代理房东闹翻了而重新回到家里,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直都在逃一样,从这里逃到那里,却又从那里逃了回去。
原本的手机已经随着那一场浇灭邪火的冷水浴而报废,他重新置换了一台,并没有记录叶月晓的号码。他既没有想出如何面对对方,也没法直接联系对方,思来想去,他也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事。
首先是与父亲见面。
与冰堂义志的见面代表着两个事情,第一是他已经做好了接纳家庭的改变,这位冰堂梨子的遗腹子如今也确实地为了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而抗争过,但正如现实给予他的痛击一般,在经历了千早的事件后,他确认了一件事情。
他没有权力去替母亲决定是否痛恨父亲,也没有资格去替母亲决定是否原谅父亲。他所做出的一切决定,都只源于自身,他没来得及从母亲那里获得母爱,只获得了她以生命为代价给予的生命。
就连母亲的侍女加纳女士都比他要有资格去决定,但那也没有意义,这事情本身就没有意义,更不会有结果,但至少他为此行动过了。
而与父亲的见面的所代表的第二件事情,便是他已经为今后的人生作出了规划。不是生而被赋予的钢琴师的命运,也不是父亲那笨拙、粗暴到极致的一刀斩断钢琴师道路的做法,他才十几岁,他的未来还很长,他既割舍不掉钢琴,也拒绝从现在的制作人生涯中脱身。
宗近还年轻,天真的年轻人不懂得节制,他两个都想要。
贪得无厌的他如此作出了决定,杵着拐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位置上。偶像们的练习是全部交由秋月律子负责的,而平日里的工作也被推辞的差不多了,事务所其他员工清闲得很,小鸟小姐似乎与高木社长也在社长室内悠闲地敲定演唱会的一些事项。
“哥哥。”
在练习的间隙,千早回到了事务所的二层,她在宗近出事儿之后似乎至今都还没有彻底地放下心来,尤其是宗近那莫名好转的伤情也让人心里没底。她在三楼练习休息的间隙总会跑来看看他的情况。
这实在过于超自然了,根据医生的判断,那是可能会影响到钢琴师生涯程度的伤,手臂骨骼上的伤很严重,结果这样的伤势却莫名其妙的好了,这让人心里不安。
宗近坐在茶水间的椅子上,现在事务所里很清闲,白板上大片空白都写着练习,所以宗近很悠哉地喝着小鸟小姐奉上的热茶,看向凑近的千早,微微笑着。
“练习完了?”
“还没有,只是……”
千早看着他,随后不自觉地自己用右手护住了左手手臂,这个动作让宗近稍稍皱眉。他知道千早的这个习惯,如果她不安了,或者想要对什么事物保持距离,就会有这个自我保护的潜意识小动作。
他也想要知道痊愈的真相,只是一直都没机会诘问贵音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也随着当时的香薰而弥散在空气中消失了。
“没关系的,我的伤没什么。”
宗近只能好言安慰,但对于现在的千早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更大的作用,她摇摇头好似想要驱散心里的不安,随后询问道。
“哥哥最近,打算回那个家吗?”
从名古屋的鹰月祖宅回到东京后的冰堂宗近住的是鹰月殿子安排的住所,对于为何不回樱花街,冰堂宗近缄口不言,她也没有深究。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显然冰堂宗近总得回去那个家庭了,就连住院期间,冰堂义志也带着她的母亲来探望过宗近。
当时他们有过简短的谈话,大概意思就是希望宗近能够在出院后回家养伤,宗近对此微笑着含糊了过去,冰堂义志似乎知道宗近的意思,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千早有种感觉,宗近似乎在离开家的这段时间里有了成长与改变,从他的平日里的行为之间,千早恍惚间察觉到,冰堂宗近已经做好了归家的准备。
如果以前是想要与她一同坠入深海,那么现在就像是想要成为她与那个家庭里的母亲的纽带一般。
宗近微笑着,他眼眸微微晃了晃,伸出手拉住千早的手臂,破解了她的自我保护姿态,让她坐在了身边。千早顺从了他,安静地待在了身旁。
“如果我回去,你会陪我一起吗?”
千早没有犹豫,她盯着年轻的哥哥,略显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宗近的眼神越发温柔。
在离开家的那一天,她捉住了离巢的他,而在他归巢的这一天,她也将陪同他一起踏入家门。
还有什么比这更烂漫的事情吗?
“谢谢。”
他说不出更多的言语,或者说临时的花言巧语根本对付不了千早。
她可不是她的那些耳根子软的一塌糊涂的同学——说起来在那之后,千早的校内关系改善了吗?
想一出是一出,但想归想,宗近也不至于说出来破坏了现在的气氛。他看着似乎对此作出觉悟的千早,却又想起了两个人刚刚相遇的时候,这么说来,已经一起度过了近乎一年的时光了。
宗近放眼看向事务所内,好似看到了这一年来陪着这个神奇的事务所走过的历程。现在看来,这群人也是一群怪人,在这个钱与欲交织的世界里,高木社长和他们这群制作人到底是怎么保护下这群梦想家,还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但她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接下来还要继续行走在这个业界,高木社长与他们的职责依然是保护着她们,让她们继续相信那些梦想,并把这些梦想带给他们,以及所有人,这么看来,所有人都有责任。
宗近也没法如同一开始陪千早到事务所时候那般,直言偶像是以梦想为噱头的流量产业了。不过没关系,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依然没有改变。
“千早。”
他自车祸之后,还没有好好和千早认真的交谈过,在医院之中只要千早看到他的伤,她总会脸色阴郁而恐惧。如月优本身就是因车祸而亡故,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的家人也惨遭横祸,对她来说刺激比所有人都要高,那一天的她像是要被回忆所吞噬一般脆弱不堪。
所以宗近在伤好前根本没法对她展开什么有效的开导,只要他的伤没有好,触景生情的千早这个状态势必一直持续下去,宗近也担心过,这过于漫长的养伤期间让千早长期处于心理压抑的情况是否会让她日渐崩溃。
但没关系了,现在他好了,管他到底怎么好的,好了就是好了,所以有的话也可以趁此而说。
宗近的手覆盖上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千早的手修长而柔韧,指甲修剪的干净而标致,正如她板正的性格,她似乎以为宗近是在为了她的陪同而感动,脸色有点红,却又不愿扭开头,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千早不能用一般的花言巧语去对付,如果真的要用,那就得用心去编织,注入足够的诚意。而擅长甜言蜜语的宗近君,也为此轻轻咳嗽了一声。
“高木社长曾经将偶像们比作夜空中的繁星,每一颗都有着自己的光芒,等待着人们抬头望去。但对我来说,千早并不是星星,千早是如月一样的(月のように),如月(きさらぎ)千早。”
千早没想到自己的哥哥会突然说出这般话,她呆住的同时,感觉血在往脸上冲。
日本对于月的情感寄托也很多,很多的和歌中总是将月亮代指男女之间朦胧的情感或缠绵的爱恨,她都不知道宗近突然在说什么。
“噗……”
宗近看着她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笑了出来,惹得千早以为是在戏弄她,不由得恼怒起来,站起来打算走,宗近连忙伸手拉住了她,一边压抑笑意,一边解释道。
“我曾经在殿子姐的华族课堂上听过一首华诗,前面忘了,后面忘了,但只有中间一句,我一直都记得。”
他舒缓了情绪,随后也多出了几分认真严肃。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千早再一次愣住,短短的休息时间内,她三度被宗近几句话整的高温,正当她大脑冒蒸汽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听到茶水室隔壁咚地一声,好似什么物体坠地,把兄妹俩吓一跳。
两人从茶水间深处头来,只能看到社长室门外,一位神色安详的业务员仰面倒在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粉色的鼻血汩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