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至,京都这座城正一点一点地投入黑暗的怀抱。这个季节的月亮早已高挂,而太阳才将将落下。在文明的灯火还未蔓延到的地方,要借助月光看清东西还很困难。然而,在这黑暗中,两名不速之客到来了。
“收——啧,还是被发现了。”
“老大,我已经很努力啦……”
从阴影中现身了两名少女,其中一名扛着大大的镰刀,身着长裙的显然是一名死神。如果这会月光更亮些,那么裙子上代表她死神学徒的大片白色就能被看得更加清楚。而她并不是别人,正是摸鱼偷懒被自己上司抓了个正着的音羽星华。
音羽弱弱地问:“那个,我们被发现了么?”
“闭嘴,不然真的让你好看——以及那边那个,叫西行妖是吧?不打声招呼?”
二人组中的另一位虽两手空空,气势却比手持巨大镰刀的音羽更足。她抬起头来,眼眸在黑夜中发出诡异的红光,审视着眼前这棵樱花树。
“我不认识你……不过我知道你旁边的那位……”
“哦?”
“啊,哈哈,这个……”
本想搪塞过去的音羽在被自家上司的注视下立刻交代了:“就是在,在这树进食的时候抢了一点……”
妈妈咪呀,她好恐怖!不对啊,我是死神啊……
可是还是好吓人!我什么时候也能像那样有压迫力啊!
随着自己上司的视线重新放在西行樱上,音羽总算松了口气。
“那可不只一点吧。”
西行樱的语气中有一丝幽怨,不过……
“老大?”
音羽的老大从西行樱的语气中听出了别的意思,她淡淡的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对突然闯进来的两位死神,我想,我没有必要回答吧?”
“有意思,听上去你是把这里当作你的……领地了?”她继续观察着,她摸了摸下巴,“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的吧?吸引灵魂之物,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管。”
“指的是利用我来便利死神索命是么?”
“啧,看样子底下的臭小子们这事干了不少了啊。不过你想错了,我们的对策只有一个。”
“抹除。”
“哎哎哎老大!可是……”
一旁的音羽想插嘴,被瞪了一秒没到就怂了。
“所以?”西行樱的语速永远是那么慢,仿佛真正的植物那般,“仅仅凭两个死神来抹除我吗?”
这回就连音羽星华都听出西行妖语气中的异样了,但是她还没明白过来。
“生者必灭,死者亦如此。”
“星华,我们走。”
“啊?哦!哦!”
音羽在思考中急忙追上径直离开的上司,而她们身后的西行樱,仿佛一棵真正的大树般,再也没有动静。
在回去的路上。
“记,西行妖近况。”
“老大,那就是棵樱花树吧?应该暂时还不能算妖怪。”
“叫你记你就记——从今天开始它叫这个名了。接着记,极不稳定,随时需要大规模干预。你和组里的其他几个小家伙,全部回来待命。”
“可是,您也看到了,那棵树除了会吸引灵魂,确实没有其他的异样啊……”
“这就是我们经验上的差距,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哈啊……”音羽歪起头来,她确实是个新手。
“嗯?那边好像……有死亡的气息?”
“呃,好像确实是的。”
“那就顺道去看看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嘶——总感觉和刚才那棵树的气息有点像。”
------少女祈祷中------
西行妖一直在思考。
在这百年中,它一直看着死亡,从自己的死亡开始。百年来,它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死亡。有死不瞑目的,有寿终正寝的,有马革裹尸的,有含冤而死的。这其中大多是所谓的悲剧——有人死的很突然,被自己的愚蠢或是粗心而害,亦或是单纯的运气不好,死于各种意外。有人死的很痛苦,被各类的病痛折磨。有人死于贫穷,在临死前也没有一顿饱饭。悲剧大都是趋同的,死亡更是。无论是何人,在何地,为何而死,死亡降临后,人人平等。
但是西行妖自身,似乎是个例外,它,不,她想。
“我也撑不住了么……”
西行妖究竟是如何来的?
许多人猜测是与西行寺家有关,但这只是个传言,一个模糊的传言。至于西行妖具体是怎么从西行寺家中来的,没人能说清。
知道这个秘密的,世上恐怕只有西行寺家的人了吧,人们猜测。
这个秘密当然还有一位知晓,那就是西行妖自己。
两百年前,西行寺家的人在领地上种植了一片樱花林。
但是种下的树种,最终只有一棵存活。樱树在短短几日内长成了参天巨树,西行寺家的人将其命名为“西行樱”,视为神明的奇迹。
这甚至惊动了皇室的人,在经过调查后,修士和道士们统一给出了结论,西行樱是一棵“有灵气”的樱花树,于是,栽培出“灵树”的西行寺家,理所应当地将樱花作为传承。
皇室也想要,不过被道士们警告了一番贸然插手会失了机缘云云,再加上那时的西行寺家是大贵族,也就只能作罢。
如果故事就这么进行下去就好了,可惜像这种故事总是有个意外。
一百年前,这个意外发生了。
现任西行寺家族长的祖父,西行寺德清,失去了他的挚爱。
那真的只是个意外,死亡来的是如此突然。在万分悲痛中,德清选择了自私。他试图利用西行樱,复活他的爱人。
“还真是老套的戏剧情节啊……”
西行妖曾不只一次这样感叹过。
和老套的戏剧情节一样,这个计划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也许是悲伤影响了德清的判断力,最终他没能复活自己的爱人,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好在此时他的孩子早已出生,西行寺家差点儿要来一次继承危机。不过德清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没有完全失败。西行樱有了意识,德清最终将爱人的灵魂塞入了西行樱中——尽管只有一部分。
在刚有意识的那段时间,西行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只有破碎的一部分,有着生前记忆的她,在感动丈夫为自己所作的同时,又不止一次想质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傻”。她很想流泪,但失去人类形体的她已经不再有哭泣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叶子的脱落,枝杈的枯萎,根系的萎缩。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感动逐渐消失,对丈夫的怀念也逐渐开始变化,最终变为了一种名为怨恨的东西。
为什么你抛下我和这个世界,潇洒地去死了,而留下我忍受痛苦?!
事实证明,怨恨远比感动更富有生命力——西行樱开始逐渐变化。她吞噬着死者的灵魂,咀嚼死亡的记忆,却永远无法消化她的怨恨。渐渐的,她发现自己找回了属于人类的一种感觉,饥饿感。她再也无法吸取自然界中的灵气了,灵魂成为了她的食粮。
吞噬的灵魂一天天地变多,终于在某一天,西行妖开始怀疑……自己。
我真的是那个西行寺德清的老婆吗?
西行妖已经记不清那个婆娘的名字,自己真的是……她?还是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已经变为了它?还是说,它本来就是它?
它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关于她,它唯一拥有的,就是那些许的记忆碎片。
要逃离这个痛苦的牢笼,唯一的方法就是……去死。
西行妖曾觉得死者不会再死一次。
那若是自己并不是她,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从未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