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盘旋于夜幕中、停留在那皎洁苍月上方的。
祂用那浑浊无光的竖瞳，朝着飓风汇聚的森林处凝望一阵。
当那飓风自行消散之后，祂强劲地振动翅膀，挥舞前爪。
一道与先前相同的灰色光幕之门凭空撕裂而出，祂遁入其中，消失不见。
一直屏息遥望着天际的诺依四人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这觉估计是睡不成了——
枯枝败叶似死水之滩般覆盖于地面，树木躯干尽数断裂倾倒，被风逆卷涌出的溪水将土壤浸湿作泥。
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混乱景象，诺依指着已然歪曲倒塌的帐篷，向几人提议：
“不知道祂还会不会回来，安全起见，我们即刻动身出发，连夜赶路吧？”
仍惊魂未定的几人显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没有人愿意在刚刚发生重大灾难的地方入睡——
不，既然是涉及“龙”的灾难，也堪称得上史诗传说级灾难了。
四人分工合作，很快将帐篷、被褥等行李收拾好，乘坐马车出发。
幸好伊莲保护的及时，马车并没有损坏，马匹也没有受伤。
依靠着魔导灯盏勉强为道路提供照明，马车在阴暗的曲径上缓速前行。
车轱辘不时“嘣”地碾断落于地面的枝丫，或是从布满枯叶处驶过，发出“沙沙”声。
正所谓风声鹤唳，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搅得刚刚脱险的几人胆战心惊。
然而，待稍微适应了这样的行程，放松下来些后，疲倦与困意便犹如溃堤之潮般涌来。
最先坚持不住的是年龄最小的夏莉娅，她的眼眸已然眯得严丝合缝，小脑袋如啄食之鸟般微颔。
随着路线的曲折拐弯，终于在车厢一次轻微的角度偏转时，夏莉娅的脸颊亲昵地贴在了露比的肩膀上。
“没关系，让她睡吧。”
诺依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制止了正要摇醒靠在肩上熟睡的丽人的露比。
“你也睡吧，不用勉强自己。”诺依接着轻声建议道。
闻言，露比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微微颔首，阖闭上早已在打颤的眼皮，再将头枕在恋人的秀发上，嗅着恋人的香甜气息，酣然入睡。
“殿下，您也休息一下吧。”
驱使着马匹，充当马车夫的贴身女仆伊莲，微微偏转过侧脸，劝说起自家主人。
诺依轻摇脑袋，拒绝了女仆的好意：“不必了，伊莲，我得注意保护大家才行呢。”
“没关系的，殿下，有我在呢。”伊莲显然不肯放弃。
“那怎么行，伊莲并不擅长使用魔法吧。”
作为将伊莲亲手栽培长大成为自己贴身女仆的主人，诺依清楚地知道，对方的魔力亲和程度只堪堪达到浅蕴之蓝级别。
这只比完全不存在魔力亲和的虚无之灰要好上一点。
是无论依靠后天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跨越和弥补的天赋缺陷。
“殿下，我……”伊莲嗫嚅了一阵，没再出声。
对话就此结束，为了不打扰熟睡的两人，诺依也保持起了沉默。
借着车厢内挂灯的暖光，诺依注视着相互枕靠、熟睡的露比两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隐约间，似乎听到脑海中响起面板提示橘子能量增长的声响。
然而，即便口头上说着不会睡觉的诺依，待到困意渐渐如潮涌般侵蚀而来时，仍是以未拧紧的水龙头滴水般的频率，耷拉起脑袋。
双唇微微张着，小嘴呼吸的频率均匀。
眼眸在无意识间轻闭，视线的画面逐渐转于一片黑色。
耳边萦绕着的马蹄和车轮声也愈发淡去。
一派安宁与静谧之中，诺依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待她逐渐适应了那片黑暗之后，画面却忽然变得清晰而又朦胧起来。
着一袭银白绢绸制的露背长礼裙，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银色秀发用盘曲的龙形头饰束起及腰的马尾。
脚踩着轻巧的高跟，穿过铺置有短毛绒地毯的走廊，目光高远处是半圆拱形窗和零星点点的尖塔形外檐。
身旁是装裱精美的油彩画，其上是先代祖父、祖母的肖像画。
时不时有端着餐盘的侍者从旁经过，见了她无不是面露恭敬、躬身行礼。
诺依与每一个经过的侍者如常地打过招呼，也将每一幅画像仔细地查看过去。
直到看见逝去的父皇与祖母时，她的心脏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无尽走廊前方的道路不再布置有画像，也再没有侍者从旁路过问好。
取而代之的，是镶嵌于墙壁上，用彩色琉璃作的巨型窗户。
彩色琉璃的中心处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百合花图案，而围绕在这朵百合花周围的，是三颗灰暗的星星。
忽然，这座巨型窗户的琉璃表面上，光彩倏地暗淡了下来。
或许是外面的世界已然达到夜晚，亦似是后方有影子在遮挡光芒。
诺依心无波澜地凝望着这座琉璃窗户，思绪仿佛随着时间一同静止。
直到琉璃玻璃开始布上一丝裂痕，而后那些裂痕如蚀骨之蛇般越现越多、越长越大、直到最后，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座琉璃窗户的表面。
“咔嚓——卡擦——”
“轰——”
琉璃玻璃在巨大的爆鸣声中轰然破碎，化作粉末尘埃，在半空中如雪屑般飘舞零落。
如惊涛海啸般的风浪像是得到了寻找已久的宣泄口，带着要吞噬一切都气势直贯而入。
诺依毅然屹立于这样的风浪里，神色淡漠。
她的眼眸中倒映着另一只眼眸。
那是一只巨大的竖瞳，不同于在今夜所见过的虚无之灰色，而是落叶般枯黄的色彩。
那抹色彩犹如悲戚之秋，既是盛夏之活力的转折，也是寒冬之死寂的启承，同时也预告着下一轮新生之春的到来。
那巨大竖瞳犹如宝石般闪烁着光泽，周围布满了暗金色的厚实鳞片。
它悬于窗外，填充了整座窗玻璃破碎的窟窿。
它是“巨龙”的眼睛。
而祂是……
“【暮落黄泉】……”
诺依轻启粉唇，念出了祂的尊名。
“汝……”
尊名的主人，那头巨龙，【暮落黄泉】，回应以了苍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