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夜晚比白天要更热闹的小街。
而时至今日,虽然绥市已然冷清不少,那些违法交易也几近一扫而空,但这条小小的街道上,曾经某些东西还是保留了下来。
比如深夜会更热闹几分的习俗;
比如规模各异的洗浴中心;
又比如,那些风格有些暧昧的地下室情人旅馆。
而此时,其中一所修建在地下室的小型旅馆,分明招牌下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大门紧锁的屋内却响着对话的声音。
不是那种和情人旅馆氛围登对的亲昵情话或不雅声响,而是——
“圣遗物,我确实已经收到了,感谢您的帮助,老师。”
“不,虽然你说的这么客气但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梅奈斯,哪有离开时钟塔之后才回过头告诉自己的老师‘我要参加圣杯战争了,圣遗物就麻烦您准备了’的混蛋学生啊?这根本就是先斩后奏……不对,压根是胁迫啊?对吧梅奈斯?胁迫是吧?”
暴怒的咆哮声从座机话筒中迸射出来,响彻整个旅馆的室内。声音主人的心情显而易见。
“好的,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苦心,全力取得胜利。”
“啥?……所以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你这家伙,别把我的话当听不见啊!……算了,真是让人头疼……”
听见老师的声调从几乎要骂出来的状态陡然转低,被叫做梅奈斯的青年反倒惊愕地挑了挑眉,电话那边的老师怎么听都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搞不懂,梅奈斯,我实在是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参与这种东西的理由,这又不是什么邻居家阿婆开的茶话会,你难道有什么愿望要借那玩意实现吗?不,说到底你真的明白圣杯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简单来说的话……有七个魔术师召唤英灵相互战斗,把碍事的人杀掉就可以拿到圣杯……大概是这样。”
“概括得过于精简了你这家伙!但好吧,姑且我认为你真的彻底了解这个魔术竞技了。但是,告诉我,梅奈斯·安里斯,你究竟为什么要去追寻圣杯?你难不成是想要去寻求根源吗?”
“……”
“梅奈斯,你能够切实地理解魔术师之间的斗争是何物吗?你坐怀着那样的觉悟吗?不惜杀掉所有对手,或者是被对手杀掉的觉悟?”
“……”
对于老师的质问,青年没有作答。
“没有的话就赶紧给我从那个什么绥市滚回伦敦来!先从我这儿毕业了再去说什么要参加圣杯战争的蠢话!”
“不,恕我拒绝,老师。”
这次梅奈斯倒是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做出了否定地回答。至于刚刚的沉默,他并非是在思考,也并非是在迟疑,仅仅是梅奈斯“不打算回答”罢了。
“老师,虽然实际上没有多少岁数,但我活到现在,于自己看来做出的两个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成为您的弟子’,和‘参加这场圣杯战争’了。”
“你以为这种时候突然拍马屁是很好的选择吗?”
“和这个没有关系啦老师,我想说的是,现在我站在绥市的土地上,这是我经过反复地思考和斟酌才确定的选择。我很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不会对它有任何犹疑了。相信我吧老师,我在做的绝对是‘正确的事’。”
“……”
这一次,沉默的反倒是老师,在接下来几近一分钟的时间里,话筒中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梅奈斯几乎以为自己不小心挂掉了电话。
“老师?”
“你去死吧。”
“……咦?”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骂你一句,至少除此之外……就尽量活下来吧,姑且祝你好运。”
“嗯,好的,感谢,圣杯战争之后见。”
来自英格兰的青年梅奈斯·安里斯放下电话,不禁露出苦笑。虽说先斩后奏地参加了圣杯战争,但他完全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与自己的老师竟然会发生这样奇妙的对话,并得到了相互矛盾的两句赠言。
然而事实上,从老师那里拿到圣遗物,并且和老师通电话告了别,这就已经足够让梅奈斯高兴了,毕竟——
梅奈斯·安里斯,这位年轻魔术师,他参加圣杯战争、走上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上的理由,正是自己的老师,时钟塔君主之一,埃尔梅罗二世。
位于英国伦敦的时钟塔,是掌管全球魔术师的魔术协会总部,也是魔术师的最高学府。梅奈斯正是那里的一名学员,而他的导师,埃尔梅罗二世,是时钟塔中相当受瞩目的风云人物。虽然本人时常苦恼于自身功绩不足,只有弟子十分优秀这件事,但他确确实实地从年轻起就被认为是时钟塔里最优秀的教师,作为魔术师是一个很受尊敬的存在——对于梅奈斯来说更是如此。
而不久前,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梅奈斯了解到自己的老师曾参加过这个名为“圣杯战争”的魔术竞技,并确确实实地看到了能证明这一点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既然如此,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参加过的圣杯战争,身为他的学生,梅奈斯当然要来一试身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梅奈斯向老师表明了自己想参加圣杯战争的打算后,埃尔梅罗老师居然毅然决然地驳回了,并说“我靠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这个名词的啊你这蠢货”。
因此,在得到新一轮圣杯战争即将开始的消息后,梅奈斯只好立刻准备好行囊来到绥市,而后才打电话告知老师……至于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虽说老师依然是一副不爽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梅奈斯的决定,并帮忙寄来了一份用以召唤英灵的圣遗物。
这正如梅奈斯所料,老师对梅奈斯参加圣杯战争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并非全盘否定,只是一直在纠结犹豫而已,所以梅奈斯用先斩后奏的方式强行帮他做出了决定。
不过,要说到那个万能许愿机圣杯……梅奈斯其实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宿愿,他昂然站在这片战场上,无非是因为背负着身为魔术师崇高的尊严和心怀着对老师的钦慕。但如果硬要他为最终的胜利说出什么愿望的话,那必定就是“成为埃尔梅罗老师那样的人,变成自己心中最伟大的人的模样”。
正是抱着这样坚定的想法,梅奈斯无比认真而谨慎地用精心调好的水银在地板上绘制召唤英灵的法阵。
这里是绥市的一处灵脉。尽管灵气的浓郁程度足以完备地使圣杯降临的灵脉,在这座小城中仅有两处,但较为逊色的小灵脉就不止这一两个了。即便如此,梅奈斯还是因找到此处灵脉而欣喜不已,因为这里作为一个战略基地实在是太为出色了。
这里原本似乎是一间不大的旅馆,梅奈斯用简单的催眠魔术搞定了老板,让他在这儿挂上了“暂时停业 ”的牌子,然后毫不客气地入住了进来,并麻利地将这个位于地下易守难攻的地方改造成了他的魔术工房。
“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如此重复五次。唯破弃充盈之时。”
梅奈斯站在法阵前,缓缓吟唱着,地上的水银线条开始发出光亮。他有些忐忑不安地注视着法阵上的圣遗物,那是两张残破的书页,埃尔梅罗老师说这是一篇古典诗剧的原稿。梅奈斯对这部诗剧中的奇人也算是知之甚详,然而对于这份圣遗物即将召来的英灵究竟是何类型,他没有任何把握。
“汝之身交付于吾,吾之命运与汝之剑同在。若愿遵循圣杯之倚托,服从此理此义的话就回应吧——”
激烈的魔力在梅奈斯体内奔流,暴力地压轧着他的肉体,魔术回路似乎发出近要散裂的哀鸣,但他依旧完全集中精神,咬牙忍耐着,继续进行最后的咏唱:
“围绕汝三大言灵之七天。自抑止之轮降临吧,天秤的守护者——”
在此瞬间,狂风和雷电达到了鼎盛,连接异界与现世的通路终于被打开,迷雾在法阵上方飘荡。紧接着,旋风忽地和缓,迷雾也跟着趋于消散,一个不算高挑的纤细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请,回答敝人——予敝人以召唤,予敝人以呼讯,令敝人降临于此现世之人,敝人的Master,正是您吗?”
“是的……正是我,魔术师梅奈斯·安里斯。初次见面,我的从者。”
梅奈斯压低声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