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白耳、大尾巴,这三个特点就能简单概括我的外貌。
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父母,若不是寨子里总是缺人手、开大锅饭,大概我十三早就饿死了。
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第一次村里统计流浪儿时我排第十三个,久而久之也就叫习惯了,让我改的话反倒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好。
在这混乱的世道上,高兽(高贵野兽之灵)杀麻秆(精灵),麻秆打矮子(矮人),人类打高兽,还可能顺序随意组合。总有些孩子运气不错没和大人被一起被打死,又或者只是养不起一张嘴,我们也就成为了流浪儿,期待能找到个收留的寨子。
十三觉得自己大概是幸运的,起码我还活着不是吗?
对于寨子我倒是没有什么恶感,哪怕村长总是吆喝我们做这做那,但好歹有口饭吃、能有个地方歇脚,和无数暴露在【黑幕】悲惨死去的同胞来说,我已经过的很好了。
十三总是如此告诫自己。
可是为什么?有人能比自己幸福这么多?
初次看见那个家伙,十三就觉得心里平白升起烈火,汹涌的妒忌几乎要将自己完全吞没。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为什么对方能顿顿有肉吃、床铺是由卢恩熊的皮织就、每天只需要学习打铁不用去挨骂打杂?
为什么同样的年纪对面就能举鼎开弓,所有大人都喜欢他、全部姑娘都仰慕他,自己却连枪都舞不起一时半刻?!
当见到那副发自内心的傻笑时,怒火便更上三分。
十三知道这只是一种迁怒,自己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载体,没有大日也有二日。这混乱的世道和自己的苦难跟他都没有丁点关系,对方更是未曾嘲笑或辱骂过自己。
但知道和接纳完全是两回事。
特别是自己在村头将枪头甩飞了出去,同龄十几个人都在嘲笑自己、那个人反倒站在身前为自己说话,看向那支施舍般的手掌......
妒忌便喷涌而出。
在流浪儿十三的视角中,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煎熬的日子就是看不见希望,只能在无助与绝望中浑浑噩噩,没有彻底死去一了百了、也不算活着。
“我要毁了你。”
迎向那疑惑的目光,虽然十三那时都未满十岁,可流浪的童年令他饱受苦难,偏执的信念更是早早刻入心底,哪怕终生都无法自愈。
有的人用童年去治愈一生。
有的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十三瘦弱的身躯坐在地上,右掌抬起抓住太阳递来的橄榄枝,心底暗暗发誓。
从那天以后,自己就长出了第二条尾巴。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身体似乎可以从空气中摄取能量,以至于就算依旧没什么肉吃,自己身体的发育也甩开了几乎所有同龄人。
——除了他,大日。
对了,或许是那个家伙在多管闲事,自从村头被拉起来之后,村长就不再安排自己跑杂工,反倒只需要定点去铁匠铺打下手。
劈柴、卸矿、拉风箱......依旧是些强度不算高的杂活,但却不用担心动辄被拳打脚踢了。村里唯一的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一手拉扯起大日成长、从没有见到过女人留宿过夜。
村长也试着张罗过,大概是想留下铁匠扎根吧,毕竟这世道会铸铁有手艺的哪里都不缺饭吃,只是好像都失败了。
久而久之,铁匠铺也就只剩下他们爷俩。
现在偶尔会变成三个。
铁匠伯父是个好人,就算自己哪里没做好、偶尔迟到也不会被处罚,更没有和村长那边打过小报告,甚至很多时候吃饭都会叫自己一起上桌。
有肉!
终于不用再吃蘑菇了!
当然,十三一直也在暗自观察自己的宿敌·寨子中最闪亮的宠儿·预备铁匠·大日。
宿敌是十三自封的!
嗯...嗯、要怎么形容大日这个人呢?十三觉得自己越是观察,反倒疑惑不断增加,还是从对方的日常开始说起吧。
每天寅时末就得起床,晨间锻炼到卯时过完,白日除了吃饭就是在‘当当当’的铸铁、那把短柄铁锤舞的虎虎生风,也不见他喊累、简直不是人!晚上就是识字读书,也只有铁匠炉火不息有这个条件了,别家那是想都别想。
大日这方面就愚笨的多了,就算十三偷学都比他懂的快。后来被铁匠伯父抓到,伯父也只是在了解情况之后就挥了挥手,示意想学就大大方方的,畏畏缩缩可成不了男子汉。
于是十三就和大日成为了同桌。
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身体一日一个样、头脑也愈发充实,不知不觉两人就已经十五岁了。
自己现在倒是弄清楚这蠢货当初的逻辑了,他说不定真的只是觉得自己需要帮助,所以就顺势伸出手来多此一举。
十三并不觉得两人能算什么朋友,但比起其他同龄的家伙来说,这个蠢货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硬是要捏着鼻子选一个的话,看在伯父的面子上,他只能认了这个兄弟了。
才不想和你当朋友!你可是我选定的宿敌啊!
我要毁了你!
十三顺手擦去脸颊上的汗珠,将手中的斧头立在一旁,将今日份的柴火拾取、摆放整齐。顺手拿出手帕,盘算着大日应该也晨练结束,等下给他准备一身换洗的衣物。
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狐耳莫名抖了抖,妖异的面孔雌雄难辨,虽说强壮是这个时代的第一择偶标准,可这些年也是有些女子倾心于自己,十五岁也应当成家立业了。
“十三啊十三,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吗?”
少年自言自语,将手搭在铁匠伯父送给自己的礼物握把上,有了这把斧头后做事都轻松了很多。
自己应该满足才对,吃喝不愁、还有能交心的兄弟,伯父对自己不曾轻视,连带着全寨子都高看自己一分。
这样的日子放在十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十三!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看着大日跑过来那副表情,某个人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呆,手中的金帽子不是完全没有拦住吗?
他还记得我的愿望。
明明这个问题是如此愚蠢,但十三竟然觉得自己一时间猜不到——又或者说,不愿意揭穿。
妖异的面孔上挂起狐狸的媚笑,十三听到自己张开口。
“嗯、不知道呢~”
“你个笨蛋,还敢总是说我笨!”
一顶宽大的金帽子好似斗笠,结结实实的盖住了十三脑袋,连带着将狐耳遮住。
“以后可不准再说我笨了,不然我就念你今天的丑事!”
“好、好嘞~”
虽说只是一顶金轮草编制的帽子,但手工制品在寨子里向来是稀罕货。
十三将帽檐微遮,拦住自己的面孔。
“或许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少年如此喃喃自语。
只可惜,海龙王已经大半个寅月没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