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旬,在针小路通的一处庭院里,杜若与皐月花零零落落地开着,今早出门前明明还下着小雨,出门时却已经停了,地面上稀稀落落地留着水迹。
说起来,皐月花好像是踯躅花的一种,是因为开在皐月才被叫做皐月的吗?
身边偶有僧人徐徐经过,大概刚刚结束东寺的早课吧,我记得东寺有栽种许多踯躅花,学校今天要求有留学志望的学生返校半天,等下结束了就去东寺看看吧。
穿着同校校服的学生从我身旁经过,我这才抬起头,马尾辫上系着一条水蓝色地、白色纹样的丝巾,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琴包,洛南有轻音部吗?不过这个女孩子个子好高啊......而且穿着男子校服?
几个背着弓袋的青中年快步赶了上去,其中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一把搂住了那个女孩,十分大阪腔调地说道:“Akashi,昨天你在下鸭那一箭真是太厉害了,我也好想像你那样骑马啊!教教我呗!”
女孩头也不回,说道,“课费一小时十万,谢谢惠顾。”
声音虽然很中性,但是嗓音略低又有点沙哑,所以其实是男生啊......
一旁一个三十代的男性开口道,“梅田,说是因为椹木的原因想学骑马,其实还不是因为你发现上次那个德国留学生参加了马术部嘛。”
青年“嘎”的叫了一声。
男性顿了顿,说,“不过昨天的确很厉害啊,椹木,是二条师范教你用和弓的吗?”
那个女孩子,不,那个男孩子继续说,“爷爷的确教了我一点,不过其实我没那么习惯用日本弓骑射啦,还得跟你们学学呢。”
青年梅田继续说,“嘿嘿,明天的步射神事,我肯定要一箭中的让莎比娜迷上我,Akashi你就看好喽。”
男性说,“梅田你也可以约约看莎比娜小姐要不要一起去逛葵祭的,说起来,去年葵祭你好像没去看是吗?”
梅田点了点头,“去年15号我跑去东京跟小呗双宿双飞了哦。”
男性扶了扶额,说,“呗是上次跑来道场堵你的那个姑娘吧?你以后注意点被给二条师范添麻烦知道吗,话说梅田你过来京都读大学,葵祭肯定要去看一次的吧,我记得椹木你的学校会也放一天假让学生去看的对吧。”
“对。”
“有约女生去看吗?”
“我都在京都生活那么多年了,当天想去干点别的事情吧,况且洛南的女生大都也是京都出身的,估计都没兴趣的。”
“也是呢。”
“啊,我到学校了,那么,矢场先生,村上先生,梅田前辈再见。”椹木儒雅地笑了笑,挥手告别。
“椹木君再见。”“明天记得来看哦!”“Akashi,fight!”
他转身走进校门,我这才看到他的侧颜,几分中性又十分成熟的模样,有种柔和的气质,我记得昨天——
流镝马神事,下鸭神社。
作为葵祭的前仪,历史悠久,当然,来看观看的人也非常之多。我本来对这个活动倒是没多大兴趣,不过这次爸爸订到了付费座位,就跟着父母还有妹妹一起来了。
游行的人们穿着平安朝的服饰,巫女在前端举着木盒,庄严优雅地徐徐步行,紧随其后的马车上坐着大神官与政客,其后的神官坐在马上马首上系着红白的礼绳,几个侍者牵马步行。而后随行的是吹奏着古调的乐手们,继而是诸多射手们,或步行或骑马。
“好帅啊!”妹妹大喊道,爸爸妈妈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明明都已经初三了,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倏然,一个妇人惊呼一声,只见一个小女孩突然冲进队列,即将被一匹高大的白马践踏。
“Ting!”随着一声低喝,白马即时停下,马上的青年作武家打扮,虽然背对着我们,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意气风发。乱跑的小女孩怔住了,青年于是翻身下马,作了个漂亮的高低式蹲姿,小声对着女孩说了些什么,把女孩逗得咯咯笑。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一边凑近青年,似乎是想要青年抱起她,青年张开臂怀,她却突然坏笑起来,神秘兮兮地抬起手,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拈着一支杜若花,青年轻笑出声,侧低下头随小女孩摆弄,小女孩抬起手把花插进青年从发冠中露出的长发中,“哇”地叫了一声扑进青年的怀里,我这才看见他的侧颜,
在燕子花青紫色的氛晕中熠熠生辉。
“北小路,进来吧!”职员室里传出担任的声音。
“好的,”我拉开门,低着头微微鞠了一躬,“失礼了。”再转身把门拉上。
“过来吧。”
我低着头走到担任的办公桌旁,她翻着资料说,“你这边是想大学考去美国是吗?”
“对的。”
“你的英语成绩一般吧?在海A组里面属于中上,但是跟空组的比起来就不太行了,而且也没有上过留学相关的辅导吧?”
“是的。”
“为什么想去美国?”
“因为妹妹想去。”我轻声说。
“妹妹?”
“啊,不是,因为我喜欢美国的大学教育制度......这样,嗯。”
“你有好好——”担任话讲了一半就被一旁的老师打断。
“椹木,我说了多少次,把你那长发剪了,我知道有别的学校无所谓这个,但是洛南是不允许的,就算你是混血,是文科第一,但也不能由着你乱来吧?”我抬起头看向那个老师的方向,椹木,那个长发的男生身子挺拔地站在一旁,明明在被呵斥,却还是显得十分从容。
“留了那么多年了,怪可惜的。”
“椹木,下次就该是教头老师找你了,你自己看吧,唉......我看了你的资料,你想考牛津大学?”
牛津大学,不是超有名的那个吗?
“对,萨默维尔学院,哲学与语言学系。”
“那,那个什么SAT还是IB什么的你有准备吗?”
“英国的课程是A-level,我一直有在补习,我学科要求的入学考试TSA我也有看过的。”
“英语呢?”
“雅思今年早些时候在德国考了八分,四个项目都过了牛津的要求,明年再考一次的话有效期就能用到我考大学为止。”
“跟你比起来,其他的学生真是小屁孩一样了。”
“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唉......其他的大学和方向有思考过吗?英语国家的话其他好大学也不少的,我记得你还在德国、中东那边生活过对吧?德国的大学不考虑一下吗?”
“牛津挺好的。”
“没说牛津不好,我是说找找备选项,京都大学的哲学系也很有名的不是吗,京都学派什么的老师我都知道哦,你在空组文科第一,综合成绩也挺高的,尤其是你数学不差,按京大的考试体系,其实没什么问题的,二条先生又很关照你,洛南的京大推荐入试给你也不错,你母亲当年不就是先在京大然后去的——”
“我只考虑牛津,也有自信可以考进牛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但是眼神和语气都像太刀一般锋利。
“你就老是这样,平常才总是一个人的,多尝试跟同学讲讲话再一起出去玩玩吧,对身心有好处的。”
“富小路老师,我不是被孤立的,也不是天生就喜欢独来独往,相反,我很容易感到寂寞,”椹木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
“但是,我更清楚的是,假使我要去跟我并不觉得有趣的人做朋友,只会让我感到更孤独。”
他冷冷地道。
我突然心悸了一瞬间。
“好了,北小路,我这边的建议是,妳必须开始在课后开始做留学课程方面的准备了,校内的托福课我也会帮你报个名,就是大部分的学生都是空组的尖子,妳别太有压力,慢慢跟上就好了。”
“嗯,”担任老师的高跟鞋有点脏脏的,还是不提醒她了吧。
“你可以走了。”
“好的,失礼了。”
“啊,等一下,北小路千重,是吧?”
刚刚在狠狠批评椹木的空组一班担任老师突然叫住我。
“刚刚的椹木,应该认得吧?就是那个头发特别长的男生,他黄金周前上数学课的时候在下面看书被我收走了,妳能帮我追上去还给他吗,他刚刚出去应该没走多远。”
“好的,老师。”
一班担任递给我一本书,上面用英文写着《History of Linguistics》,历史,什么的历史吗?
我快步走出职员室再走下楼,但是椹木已经哪儿都不在了,哪怕是陆上部的,脚程也没有那么快吧?
只能黄金周以后再去一班交给他了,会不会被班里那些男生女生说闲话呢,我有点郁闷地叹了口气,随手翻开这本历史书,扉页上写着两个名字:
魏 絳
椹木 赤之
原来Sawaragi Akashi的汉字是这样啊,很少见的名字呢,还有,魏和......一个看不懂的汉字,是中国人的名字吗?
说起来,之前那个梅田先生好像说明天椹木君要去看他们步射神事,要不要去看看他在不在呢?
清晨的时候还没有多少游客,但现在东寺已经是人满为患了,默默跟在人群后面,我不自由地想到椹木君。
昨天看到椹木君,早上看到的椹木君,还有刚刚看到的椹木君。
明明都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感觉那么不一样。
一个人可以表现出那么多样子吗,可以每种样子都是自己吗?
还是说其中一种样子才是椹木君的本来面貌吗,亦或者都不是他自己?
简直,简直就像。我突然想起几天父亲硬要我读的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
“就像于连一样。”
边上的参拜客瞟了我一眼,我才注意到自己不注意间说出了声,顿时有点害羞,快步往寺舍里面走进。
在东大寺参拜了一圈后,明明感到这里的踯躅花是很美的,却不知怎么地想起昨天在下鸭神社看到的杜若花。
或许是因为佛寺太过深邃庄重而使得我无心赏花吗,我记得下鸭神社的踯躅花也很有名,可惜昨天人太多根本没怎么看到,明天的步射神事好像也是在下鸭的吧......要去看看吗?不过明天母亲说要带我和妹妹去买衣服,还是算了吧。
见天色还早,我打算在稍稍散个步,今天来时母亲给了我中饭的饭费,正好三个步去八条那边吃一次弥生轩的定食吧,平常妹妹总喜欢让我也点她喜欢吃的东西,这样她好吃两种自己喜欢的定食,今天应该可以吃点不一样的了。
一路散步到八条吃完中饭,差不多坐地铁回家吧。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妹妹的电话。
“爱夏,怎么了,是要姐姐从便利店买东西给妳吗?”
“啊,不是啦,爸爸突然说要带我和妈妈去奈良哦,姐姐讨厌游客很多的地方吧,我们明天晚上回来,餐费放在姐姐的书桌上了,啊还有还有,我让妈妈给姐姐多留了一万哦,姐姐明天也可以去买喜欢的衣服哦。”
“好的,姐姐要上地铁了不能打电话就挂了哦。”
“姐姐晚上吃点好吃的哦!”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前,妹妹已经挂断了电话,
“地面上陌生的鞋子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