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呀,年岁呀,竟然果真忽然。
至少在主观意识的表层,子续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所蒙受的苦闷,都是庸常的事物。
唯独这年岁呀——
就在子续这庸碌的感叹中,不需侧过头去,他就感觉到戴综只顾着轻笑起来了。
那也是同等庸常的,并不裹着多少任何情绪的笑容。
若在年岁流逝之后,这嘴角的阴影之下,这垂落的唇齿也仿佛鱼钩般,实在让人快活不得,那为什么不笑出来呢?
可这笑容又能如何维系呢?
待到独处静坐时,人自然又苦闷起来了。
或在宗教的渲染之中,若这尘世庸常的苦难,真有什么高低繁简的区别。
如同笔触浓淡,让人可以描绘一二。
那尘世究竟是殊胜的景观,还是无休止的苦痛呢?
或者,仿佛人的认识总在万有的表述中,又嵌入符号的层累下。
那么年少的哀愁与年老的哀愁,又作何区别呢?
似乎年老者总是有更多的感慨吧?
因为过去总显得简单、粗糙、乏味,可在成长之后,每当人觉得自己可以打赢上一场战役时,又是新的战役与新的失败。
如此,究竟怎样才算是真的成长呢?
如此,难道对于苦痛的记忆,对于过去的嘲弄,真是具备何种优胜之感吗?
真是让人快乐不得。
因为在客观和主观的评估之中,子续往往觉得自己已经有所成长了,但他却还是少年。
似乎又没多少可以让他在自我之外的地方,能得到什么的能力。
真的没有吗?
可是他现在不正站在另一个人身旁吗?
这是否算是一种超能力呀。
这种事情,谁搞得懂啊。
于是在短暂的言语中,或可用成语表述出来的欢声笑语暂告一段落,但两人也并未分别,依旧如此不知为何地漫步着。
现在作为年少者的他,还是如此想着,这年岁呀,让人的一切感伤,都被冲刷在更广泛的时间与大事件中。
然而,然而,似乎也别无他法。
夏日漫长的午休时间,阳光就在林木和草地上散漫,带给人很不错的安心感。
子续和戴综似乎也与这夏日等同,在操场的树荫下成环地来回漫步。
又是一个恍惚,并无多少表情的戴综,似乎真以更多的言语和修辞,抒发起与他类似的感叹了:
“有趣的事情,有趣的事情,有趣的事情。我多么渴求有趣的事情,就像是她渴求快乐的事情。”
“但是,我总不能也学着打开自己的脑袋。”戴综仿佛蝉鸣般,随着琐碎的人声呢喃。
“乌云下深海,总还是有一团一团的阳光。就像是猫咀咽下的弓形虫,让模因猫做快乐的载体吧——蜷曲起来,柔软和蓬松的躯体,老鼠围绕它跳起快乐的舞蹈。”
“可我还是希望更有趣的事情,历史漫长故事的只言片语,如同衣柜中藏着的,暂时不会穿出去的,毛织和丝绸的大衣。”
“可这是有趣的事情吗?”
“或者更应是塔防游戏,效仿阵图排兵。再或者,是橱窗与冰箱,明亮与清澈的灯光,照在蔬菜上的水珠,与透色饮料瓶上。”
直到戴综望过来,子续对上他的视线时,似乎也未能给出他先前仿佛轻笑的表态,还是异常痴妄的样子。
“很不错。”他终于这样说。
缓步跟随日影的子续,还有戴综,似乎都是中午没必要回去……
回去,总而言之就是没必要回到吃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可以储存食物、保存热量庇护所的类型。
当然他们同样也是没什么特别事情要做的人,所以在留在学校之中,勉强可以用锻炼身体来诠释的,做轻松而轻微的运动。
人难道不应当喜欢轻松的生活吗?
就算这一种轻松,似乎在客观的年岁之中,间或也会意味着更多的艰难。
但也不一定吧,这种事情,谁能够搞得明白呀。
很多时候,子续希望能够摒弃许多的东西、许多的东西,就仿佛兽类般活着。
不过这也是很艰难的事情,所以在各种思绪的冲突之中,就仿佛人的思维在认识维度、概率、可能,下意识给出的类似般。
似乎真有许多许多种千奇百怪、难以言喻的可能,其中既有难以想象的有趣,也有没什么想象余地的无聊。
但最终,这些可能都一并崩塌了,最后才不知道为什么,得出现实这样一个状态。
这没什么不好的,子续是这样想的。
于是纵使只是短暂的闲散时间,匆忙将午饭应付后,他们就只是在明亮的阳光下散步。
作为一贯神经质的表现,戴综总是会在这个过程之中,旁若无人地低声组织起让人感觉奇怪的字句和段落。
当然,如果这个过程一直维持下去,反倒是不奇怪的内容了。
说到底,人不本就是这样乏味的东西吗?
一个人渴求的,能够给予的,还有他所能够真正得到的,肯定有许多的偏差呀。
就仿佛这年岁的流逝般。
当戴综的言语落到冰箱的时候,感觉似乎应当是没什么不好的结尾,但他望过来时,在少许的痴妄后,子续又觉得,他似乎正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难以逾越的障碍。
循着之前的惯性,越发迟缓的步履,又再往前少许后,戴综止住了脚步,他似乎苦恼地沉思着。
拖着缓慢的步伐,跟在略微身后的侧边子续,也就直接再往侧边走一点,坐在环绕树木的圆环木椅上。
真不错啊,坐下来了。
子续很满意这一点,就像许多时候,他也知道更为明确且合适地给出自己的感受般。
人与世界无处不在的分歧和碰撞,如果不膨胀起来,就只能凹下去了。
作为理性和感性的对抗,子续当然是倾向于自然和天性,也就是类似手掌自然蜷曲的状态,简单来说,就是非常懒惰和厌倦的人。
如果饮食暂时得到了满足,也很难去想久远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他不只想着自己……
是呀,子续不正只想着许多漫无边际,且又毫无所谓的事情吗?
因为他是人类,不正应该如此思考吗?
人类的想象力在物质上存在相应的基础硬件,又仿佛组织语言的大脑区块般,有了软件上存在的空间,甚至有了所谓群体无意识的驱动。
再然后,也不必区别先后的趋同之中,人的思绪不正还有更多的现实需要吗?
是人在十方丛林之中拼杀,而使用出来的想象力,不是更多的有更多的用处吗?
所以子续难免也不得不想象未来的生活,个人的职分,还有在社会分工之中可能占据的位置。
他可是学生呀。
他或是神明?
那他可真成怪谈了。
不管有没有别的什么身份的事情,但他确实还是学生呀,如此的青春年少,正是稍作打磨、完成通识教育,继而进一步拣选和使用的学生。
如此的年少之中,不正给一切都赋予了许多温和的面纱吗?
因为不知是否真切,但确实存在的希望,让这年少的衣袍,让这年少的衣袍……
子续就可以顺利给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为了维持健康的体魄,运动自然是重要的,甚至比学习更为重要。
在设定中他沉浸在寻常的学校生活,并稍微将对死亡的恐惧抛却了。因为在学校中,他虽并不怎么主动和积极,却还是有了些许知交。
而且认识了很有趣、很得体的朋友,所以他就略微将对未来的忧虑摒弃了。
毕竟对于未来、就那无休无止的未来而言。
既然对是无意义的,那么担忧数年后可能的死亡,或许与数十年后可能的死亡,也没有多少区别。
这不是说,忧虑是无意义和无价值的。
只是说——
因年岁的差距,比子续略高一点的戴综侧过头去,在他还是不怎么能搞清楚子续究竟在想些什么时,也似乎略微表示屈从般坐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戴综就又开始产生许多奇怪的想法了。
因为假定观察者是存在某种知性的——
哦,这个观察者是从李妫那边得来的,稍微有些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和不知所谓的概念。
但既然异常笃定自己能够活到老死的戴综,也在这种笃定之余格外恐惧死亡之后,如同诞生之前的虚无感。
或许正因为这一点,他才异常地珍重每一寸的思考。
至少他愿意相信和觉得,自己异常珍重每一寸的思考。
可真要如此说,思绪的价值又该如何体现呢?
林林种种的空谈之后,不还是要落到实证之中去?
不管怎么说,始终还是物质世界并非虚假的。
人的主观意识只是这并非虚假的树枝之中,所表述出来的某种曲直而已。
比如说,不知道为什么,子续感觉自己又有新比喻了。
谋士啊,然后就再有了胜利主义谋士和失败主义谋士,这是谋士对外在世界的看法。
但对于自己,既然还在存续着,并似乎勉强还是在叙事层中,将这一种生命与族群的存续,尽管似乎也并无多少必要,但同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将这种存续视作了生命的第一需要。
虽然子续被诸多的思考和想法填满,但大抵也缺乏难以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恐惧大抵是如同潮汐一般,间或会涌现上来,有时也会退回去。
那现在大概正是退潮的时候。
至少他在些微的餍足中坐下时,当考虑生死与意义的时候,并没有产生过去那种让人难忘的情绪。
这难道不是一种异常吗?
真是让人怀疑,主宰情绪的,究竟是理性的思考,感性的触动,还是仅仅激素的反应。
“纸杯蛋糕。”戴综没有再刻意维持腔调,而是也是寻常,仿佛蜷曲脊背般的声调,蹦出一个乏味的词汇,结束了漫长的卡壳。
他也坐了下来,擦拭更为细密的汗水。
“你觉得重生是有趣的事情吗?”戴综冷不防地问道。
“或许吧。”
“大概就如同游戏的二周目,正是在拥有足够经验之后,能够灵活地选择更好的道路。其中有趣的内容,既有分支的不同,或许也有收集要素,但核心还是在于后悔。”
戴综又开始他冗长,而且不知道从何处产生的陈述。
“你觉得自己能够弥补往昔的后悔吗?”
“我不觉得有多少值得后悔的内容,就算有,感觉也不是重生能够解决的问题,直到现在不行。”
“确实。”戴综深以为然地点头,“这的确要等到你更成长,或许还要有更多后悔的时候,才能够有所尝试。”
“不过,你觉得过去的后悔,与现在的后悔,哪一边更值得弥补?”
“就不能一起吗?”
“可现在又不是未来。”
“你想,世上有那么多的大人,从人生之后的长度,总有那么多可以与青春年岁等同的时间。”
“嗯嗯。”子续只好应和戴综的长篇大论。
大概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观念,也不是全然认同。
所以总是堆叠字句,仿佛在战车上支起华盖顶棚叠甲,好将核心的观点隐藏起来,随时准备短促突击或者迅速撤退。
“虽然说,那么多的人,这里是引用我父亲的观点——其他人都生活着,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够继续活下去呢?所以就算失败也无所谓,同样或许彻底的失败与彻底的成功一样困难。”
“所以,关于重生小说,重要的并非觉知,而是预见。”
这是潜在还是明确的观点?
“我反倒觉得,时机更为重要。”在应和后,子续表达轻微的异议,“就像社会对少年的少许宽容。”
“那你觉得这个时机是谁制定的呢?”戴综含糊而暧昧的笑容。
“况且,在青春之后,也未必没有抓住时机的可能。唯一的问题,就是是否愿意做出牺牲。”
“我们现在不正牺牲时间学习?”
“这倒也是,所以预见之外,或许已经做过的牺牲,也是弥补后悔的关键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