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嗜睡的毛病是改不过来了吗,起来,快点!"
受到额前某个硬物顶撞的刺激,莫索洛夫猛地一怔从瘫睡状态中坐起,与背后坚实的墙壁相碰,迎来又一阵眩晕。
"啊↑
"
睁开眼,又是一阵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直射入眼,刚刚才开始工作的眼皮受此刺激当场下班,在调转视线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后,才缓缓重启。
咚,咚
目睹莫索洛夫幼稚园小孩般的醒后运动后,加拉提亚教授忍无可忍,重重地用那根被磨的包浆的拐杖杵地,希望这点声响能加速自己的学生,莫索洛夫的苏醒。
一阵挠头缓解尴尬后,莫索洛夫努力做出笑脸将头转向加拉提亚教授。
"早上好啊,老师。"
咚!
地板又受到一记重创。
"外面的阳光你就不觉得刺眼吗,早上?现在应该是中午好了!"
"啊↑,啊
,中午好,亲爱的老师。"
…………
加拉提亚教授无言,仅仅是用尽力气狠狠纂紧那根拐杖,逆时针旋转,仿佛要把那股狠劲施加在莫索洛夫的脖子上。
看向墙壁上的电子屏,左上方清晰地显示出"11.03"的字样。
"对不起啊,老师,身体原因,请您见谅吧。"
又是一阵尴尬后,莫索洛夫开口,同时低头认罪。
"赶紧下来,洗漱,然后去教室!"
"好!好!"
由于被子出色的饱暖性能和对裸睡的喜爱,除了裸露的上半身外,他下半边的情况也是如此,在被窝里飞快地套上下身的裤子后,莫索洛夫一手抓着上衣和外套,横向跨过了二层的护栏,飞身落地,冲向洗手间。
"真是作孽啊。"
莫索洛夫一通做作的操作让阅人无数的加拉提亚教授也有些无语,手头上的那一股狠劲也没了。
这已经是本月来的第4次,每次收到上午几门课教授们的举报后,加拉提亚都会火急火燎地杵着它那根和他本人一样老朽的拐杖来到学生居住区,由于已至中午,这其中的路段格外通常,但这也使得他更加恼火。
将重击地板的拐杖移开,底下已经有了一定深度的空洞,这是这两个月来加拉提亚教授怒火的累积。
"过不了几月,估计这块地板就得保修了。"
考虑到莫索洛夫的死性不改,下次来的时候得换块地砖出气。
三分钟后,莫索洛夫从洗手间中窜出,起床时那糟糕的仪表状态已经全然不见,被挠乱的头发也已经重新梳理,仪表堂堂,俨然一副优秀学生的模样。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利索,还要来牵挂我这个恶劣的学生,这已经这个月第几次来着。"
莫索洛夫两步并一步靠近了加拉提亚教授。
"拐杖哪里有人来的快啊,老师,我扶你去教学楼吧。"
莫索洛夫把两条手臂朝加拉提亚教授伸了过去,一幕孙子扶爷爷的戏码好像就要上演。
"假惺惺的,我自己会走,上你的学去。"
又是一拐杖甩到莫索洛夫身上。
"嗷!"莫索洛夫装模作样地抚摸起身上的受击点。"
"那我就先走了一步了,老师,路上慢点。"
莫索洛夫飞一般的逃逸出加拉提亚教授的攻击范围,向着门口进发。
"拿着。"
莫索洛夫回头,精准地接住了身后投掷而来的带着包装袋的一份三明治。
"老师破费了,下次请你。"
"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
"经济问题,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说完,莫索洛夫打开房门,向着阳光正好的教学楼的方向奔去,这个点已经没有一列线路直通学生宿舍和教学楼了。
学院每月分发的"星币"与外界普通市场的星币不同,后者的购买力远远大于前者,在市场购买一单位的食物需要20星币,其可以供给一个舰员标准的一日三餐长达一个月,而在学院,莫索洛夫嘴里正吃着的三明治就需要花费8"星币",这样的设计,避免了学生背着学院到城里去花天酒地,注射粉针。
望着自己学生飞奔的模样,加拉提亚教授放下拐杖,扶着床沿缓缓坐下。
今年他已经183岁了,除去人生中几段休眠的时期,但跟那些动则几百岁的高层人物来比,他只能算得上是初出茅庐,他是经历过Domain时期的人,那时他还年轻,也是一位杰出的舰长,在大崩塌后,星门关闭,势力混战,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死于战场,尸首无存,但加拉提亚很幸运,在大崩塌前他在任务中受了一次重伤,破片透过舱壁几乎把他撕碎,好在人之领的医疗技术先进,在术后仅仅休眠了一年,他便苏醒了,身体也得到了痊愈,对于舰长来说,这种经历再正常不过,很多将领也在这个医院躺过,休眠数十年的也不在少数,在痊愈后他们又将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指挥起他们的舰船与部队,但加拉提亚是个惜命的人,这种半死不活的经历让他后怕,在苏醒后他甚至患上了精神疾病,不相信那个裂成两半的自己竟然活了过来,所以,在经历几年精神疏导后,在他事业的上升期,加拉提亚选择退伍,在招聘系统中选择了这个当时要求很低的破旧学院,教学至今。
大崩塌近七十年后,这个星域里经历过Domain帝国的普通人已经死绝了,长寿只是少数人的特权,那些作为城市单位的居民只是分母,在基因改造技术取得突破后,仅有不到%1的人类寿命得到显著提高,剩下来的那批人的寿命在基因潜移默化的改造下,极限就只有了60岁,他们正好衰老的年纪,但他们却对此毫不知情,他们的父辈都沉浸在延年益寿的喜悦中,殊不知这不是基因改造带给他们的福祉,只是医学进步带来的必然结果,一代代下来,这个罪恶的事实被掩盖了。
加拉提亚庆幸于父亲的打拼,让他拥有比常人多出数倍的基因宽带容量,这使他确确实实地享受了少部分人的特权,代价,则是必须结结实实地承受所有亲人的离去,在他母亲寿终时,他看上去就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孩,小时候他身边的同龄人很多,那是一个大家族,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幸运,他见证了所有人的死亡,有的死于战场,有的寿终正寝,活的最久的是他的父亲,他不确定父亲是否进行过这种基因改造,在他父亲老死在病床上时,他刚刚从学校毕业获得军官的身份。
了无牵挂的舰长往往在战场上更加凶狠,从护卫舰舰长到战列舰的二把手,他只花了20年,可以说是节节攀升,军官等级也从学院毕业时的Lv.1升到了Lv.6,加拉提亚引以为傲的精英技能是极化装甲,这在当时的舰队学说中非常受欢迎,也符合舰队的作战风格,这成就了他的事业高升,但粗犷的作战风格也为其日后的重伤埋下隐患。
那是一场几乎必胜的战役,加拉提亚任特遣队队长一职,率领一支由6艘战列舰为核心的舰队前往一处星域清缴少部分叛军,战斗前期很顺利,指挥部下令取消了战斗部署的限制,命令他速战速决,这正符合他速战一波流的作战风格。
战斗前期很顺利,庞大的舰队一步步残食了叛军的防线,在接二连三的捷报后,他向舰队发出了全面进攻的命令,这份轻敌会让他用岁月刻骨铭心。
加拉提亚所处的战列舰靠近了一艘敌方旗舰,此时他所指挥的战列舰还有近1500的装甲值和30000结构,对炮普通主力舰完全没有问题,于是他下令启动烈焰加速器,突击近身,同时启动烈焰加速器的还有两艘同行的战列舰。
作为先头,加拉提亚很快便在破百的宇宙航速下与敌舰拉近了距离,那艘旗舰的火力简直丧心病狂,他所处的舰船每时每刻都在受到弹幕的攻击,但幸好,敌舰所装载的都是动能武器,对装甲所造成的伤害大打折扣,如果他的舰船搭载有护盾系统的话,估计已经整舰过载了,弹幕虽猛但有限的幅能容量终究让它停了下来,况且加拉提亚的舰队也没闲着,对着敌方旗舰倾泄着火力。
在对方幅能容量已经接近饱和关闭护盾系统后,加拉提亚下令全舰向目标发射死神鱼雷,一种专攻装甲用于终结目标的武器,与其高爆的高伤相对应的,是它几乎没有的制导能力,这就极其考验舰长把握时机的能力,再强大的破甲武器,撞在护盾上,其造成的杀伤力和普通动能武器是一个水平。
在加拉提亚一声令下后,三枚死神鱼雷齐射而出,深红的尾焰为它的目标敲响了丧钟,在穿越点防御武器的火力覆盖,即将命中敌方装甲之际,一团漆黑的能量流夹着血色,从敌舰的右弦喷涌而出,缓慢却精准地向加拉提亚所在舰船徐行前进。
面对这从未遇见过的威胁,加拉提亚顾不上敌方旗舰结构归0碎成几片的喜悦,命令将幅能系统全部供给于点防御系统,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拦截。
没有实体,无法命中,做好紧急遇袭准备!
那团诡异的能量离子流无视了所有点防御所倾泄的火力,在一片弹幕中不断做出机动动作,即使动作缓慢,即使加拉提亚命令舰船左满舵,紧急避险,将装甲值最高的一面朝向威胁,可是凭借着超高机动性的制导,那摊充斥着杀意的血红还是来到了舰长观察室的正上方,绕过了正面数公里厚的正面装甲,完美攻顶。
加拉提亚愣住了,宛如直面死神。
顶部百米厚的装甲几乎是在瞬间被揉搓,拧碎,船体结构在失去装甲的保护后在这股乱流的伟力下也没有逃过被撕碎的命运,巨大的声响透过顶部的舱壁传至加拉提亚耳中,这是他平生从未听过的恐怖巨响,不同于实弹与装甲相碰的躁鸣,也并非导弹爆炸时的轰鸣,这简直,简直是将军用级舰船的装甲在数秒内当作纸巾所蹂躏殆尽。
黑夜中的血月,这是加拉提亚苏醒前最后的画面。
阖上双眼,他躲不过这关了。
遇袭后,舰员们用重型武器轰开了舰长室的大门,少数几样没被彻底摧毁的东西,与顶部装甲被摧毁同时到来的还有海量emp,武器失灵,引擎熄火,那扇已经变形的的门也无法正常开启。
据舰员回忆,在三个有使用过医疗器械使用经验的船员把他拖进穿梭舱后,其中一个人得小心翼翼地拖着他的头,同时用膝盖顶着他的上半身,剩下两人得努力把他的下肢和两条腿并在一块,防止时不时的冲击让加拉提亚成为一单位人体组织中品相较差的那部分。
至于后来档案中那些治疗的细则,没点专业医疗知识的人连单词都读不懂是什么意思,加拉提亚少数能理解的几个动词连在一块,读起来就像是在粘结积木,让他脊柱发凉。
虽然伤势很重,治疗的过程也很恐怖,但在经历手术和一年的休眠期后,加拉提亚的身体恢复了一切功能,他推测这一奇迹很有可能也和他数倍于常人的基因改造有关,但也无从查证就是了。
无论如何,术后的加拉提亚重获新生,不用杵拐,不用服药,日后的精神类药物令谈,至于如今的老寒腿和随身携带的拐杖,则是他日后和一位得意门生在校活动中一时兴起,真剑试合,败下阵来的败果,那是加拉提亚人生中第二次因为莽撞上头吃的大亏。
为了让自己日后还很长的岁月里长点记性,加拉提亚没有接受学院提供的完全康复的治疗方案,让这个与上次受伤相比程度较轻的教训永久地烙在了他的腿上,跑不快,也就没有冲动的资本了。
学院还殷勤地为加拉提亚提供了高科拐杖的辅助治疗方案,一根市售2000星币,教授医保保1000,学院倒贴2000,1000星币当作抚慰金的部分,面对这贴到脸上的福利,加拉提亚回绝了,因为在事后在深夜他的那位得意门生就翻窗上门将一根带着余温的拐杖送给了他。
那位优秀学生在把嘴里叼着的果篮扔给加拉提亚后,双手插兜,骄傲地表示这根铁拐是他连夜托重工业朋友的关系,在晚上最后一炉的时候,采用精致船体结构在纳米锻炉里给他铸出来的,手柄处还刻有他的大名,在被吵醒听闻这番炸裂发言后,加拉提亚吓的想报警。
不过如今再往温在手心里的手柄看去,那个学生的名字已经被磨平了,精致船体结构什么的估计也是放屁,不知道是哪个黑作坊的劣质品,枉他使用至今。
虽然品控不佳,质量也说不上上乘,但使用久了,也便习惯了,轻巧的手感十分顺手,挥舞起来也是一件宝器,如果那场真剑试合他手里拿的不是那柄死沉死沉的长剑,而是手里这柄得心应手的铁拐,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
"即使过去那么久了,还是叫人怀念。"
闭目养神结束了,加拉提亚教授站了起来,没有杵拐,没有扶墙,径直走向明亮的窗前。
过去那么多年,创伤再大的伤口也应该愈合了,更何况经过基因改造的加拉提亚,他的身体机能和看上去并不匹配,再也达不到陆战队的水准,但也绝非市井常人能比,浇铸这根铁拐的是他的人生,时刻警醒着他,加拉提亚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这点形象上的折扣自然对他无关痛痒。
窗外艳阳当空,加拉提亚知道自己不再是这颗明星了,也不会再发光发亮,他已经老了,心灵老化了,这炽热的阳炎应是他的得意门生们,整个学院的学生们,而他自己,余晖而已。
虽然不想亲口说出,但加拉提亚心里不得不承认,莫索洛夫也是眼前炽阳中的一分子,同时,也是继那位把他右腿打断后,他所教的,最优秀,最具天赋的学员,如果不出现把他左腿也打断这种严重违纪行为,完成学业的话,莫索洛夫的成绩绝对会超越那位得意门生,成为一名出色的军官和舰长,同时,也是学院的最佳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