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过去十多年短暂的生命中,大部分时候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地思考和感受自己的人生,成为石墨烯之前每天被打工排满,成为石墨烯后所有时间都被用来训练,虽说中间在花店的一年她其实是空闲下来了,但人生中第一次失去了人生目标的少女的大脑每天又被毫无意义的焦虑所充斥着,其实也没能真的进行什么有效的思考。
好在盈若缺出现了,雷娅起初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但随着事情逐渐发展,即使是雷娅也不得不开始意识到,很多事情和她想象的都不太一样。
倒不是说雷娅质疑盈若缺的行动,而是仔细想想,盈若缺实在是太喜欢不按套路出牌了,而更重要的是,不管盈若缺采取多疯狂的行动,似乎最后带来的结果都是好的。
就比如现在,当盈若缺推开市中心那家会员制高级餐厅的大门的时候,迎接她们的并不是全副武装的西塞罗保安,也不是洛云那把冰冷的AR15突击步枪。她们没有扑空,白发的少女确实在这里,她依然绑着那个高高的马尾,但只穿着一身素雅的女仆装,双手握着一把扫帚,在打扫明显已经很久无人光顾的餐厅。
但事实就是,接下来的展开完全超出了雷娅的预想,就在她看着一言不发的洛云,用手指扣住了爪刀的时候,洛云开口了。
“你们找谁?”白发红瞳的少女看着站在餐厅大厅里的五位少女,声音平淡而清澈,虽然握着扫帚的手明显紧绷着。
“找你,也想和你聊聊艾瑞卡。”盈若缺很自然地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如果你不希望,我们马上离开。”
“……坐后院吧。”良久,洛云开口,她没有去接盈若缺伸出的手,而是回避似的低下了头,紧紧地握着扫帚,转过了身。
“好。”盈若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点点头,就像真的只是来喝茶的客人一样,带着一脸懵的其他人一起走进了后院。
就这么坐下了?没有陷阱也没有战斗?雷娅入座的时候有些恍惚,好像前几天那如同地狱修罗一样的以命相搏只是一场梦罢了。
人是可以这么轻易地转变立场的生物吗?
后院的花园,雷娅是熟悉的,就是不久之前,艾瑞卡在这里告诉了她盈若缺的身份,让她差点抛下盈若缺。
虽然盈若缺说了很多次不在意,但再次坐在这里,雷娅还是有点轻微地纠结。
似乎和雷娅有着类似的想法,又或许是依然沉浸在事情的诡异展开中,坐下的五位少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拘谨地坐着,直到过了好几分钟后,洛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里面是一壶茶和六个杯子。
“抱歉,只剩下花茶了。”洛云并不是真的抱歉,她的声音有些机械,似乎是盈若缺的到来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让她没办法思考应对,只能凭借着本能先招待大家一样。
又或者这就是事实。
琳茜看着洛云放在桌上的茶盘,下意识地就掏出了检测笔想要检测是不是有毒,但她的手被盈若缺飞快地一把捏住,盈若缺的力量是那么大,以至于直接捏碎了琳茜手中的检测笔——琳茜心中一凛,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盈若缺对她这个行为非常,非常不满。
这还是第一次,尽管盈若缺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但琳茜却如同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甚至,她有点害怕。
好在这个瞬间洛云转过身去拉椅子入座了,因此没有注意到。
“这些花都谢了,前厅也没有人……这里是要关门了吗?”盈若缺先是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几个光秃秃的花坛,之前被艾瑞卡精心打理的花朵们已经不见了踪影,金色头发的少女自然地拿过一个杯子,利落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看向洛云。
“嗯……这里本来就是西塞罗给艾瑞卡布置的联络点,现在艾瑞卡不在了,这个联络点就要撤了。”洛云的声音依旧很平淡,盈若缺帮她倒了一杯茶,她低声说了一声谢谢。
“艾瑞卡葬在哪里?”停顿了一下,盈若缺轻轻开口,“可能的话,我想去看看她。”
“按照石墨烯的规矩,火化后,骨灰撒向大海。”洛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了语气的平静。
事实上,盈若缺并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不会这样提问。
又或者,方相故意没有告诉她这个伪装者这件事?
不重要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盈若缺轻轻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洛云,最终迫使白发的少女必须用红色的眸子对向自己,“当然,你可以不告诉我。”
“……艾瑞卡跟我在之前买下了一家咖啡店,我打算去接手。”洛云双手捧着茶杯,和盈若缺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轻声开口,“如果你们不打算继续跟我战斗的话,我也不会再以石墨烯或者石墨烯叛徒的身份活着,不会阻拦你们做任何事。”
“我们能去喝咖啡吗?”盈若缺轻轻地笑了,“当然,会付钱的。”
洛云看着带着温和笑容的盈若缺,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又为什么做到这一步呢?明明你们可以无视我们,执行你们的计划不是吗?”洛云低着头,用反问代替了回答。
“因为我们不解决艾瑞卡,就没办法继续战斗啊,如果不解决一个如芒在背的强大敌人,我们怎么能继续?”雷娅不太明白洛云的意思,下意识地发问。
“那我们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不可以吗?”洛云苦笑着回答,“不解决掉你们,我们怎么维持人类和光幕的平衡,保证人类不要刺激光幕呢?”
“我不理解。”琳茜皱着眉头,微微提高了声音,继续发问,“艾瑞卡是出了名的理性派,她为什么会对这么多证据视而不见,明明——”
“明明什么?什么证据?你指的是亚伦那个疯子毫无根据的推测吗?”洛云冷笑了,她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敌意,抬起头,死死地瞪着琳茜,高声反驳,“你们到底要傲慢到什么时候,明明不管是和光幕战斗还是无视光幕,都没有证据不是吗?明明从一开始,我们都只是单纯地相信着我们所相信的东西,我们根本没有区别不是吗?!”
“为什么战斗就是对的呢,为什么逃走就是不对的呢,凭什么这么说呢?明明大家都没有证据,明明大家都只是固执己见不可调和,为什么不承认呢,你们要软弱到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们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是对的呢?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这么认为呢?!”
洛云愤怒地站起身,一拳砸在金属的茶桌上,这个动作吓了其他的少女一跳,除了盈若缺之外,剩下四个人都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武器。
“都住手。”好在,在武器被掏出来之前,盈若缺开口阻止了所有人的行为。
“我向你道歉,洛云。”盈若缺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过了几秒,等着其他所有人都平静下来,重新坐回座位后,才看着洛云,平静地说,“原谅我没有阻止她们问出这些尖锐的问题,因为——”
“因为,我希望所有人,都听到你刚才说的话。”
“我不明白,队长。”露易莎微微低着头,摩擦着自己的粉色美甲,不安地询问,“你是想说,我们和艾瑞卡的战斗,错了吗?”
“我是想告诉所有人,包括洛云你,我们浑身浴血的原因。”盈若缺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阴沉天空下的那道淡黄色的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