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前面一部分内容没有很多描写我,因为要先把背景写完)
我老家在农村,还没有经过美丽农村化运动的,又老又破的旧农村。有一条大河分支来的小河蜿蜿蜒蜒的横插过这几所破旧不堪的石头房,大河在村门口的大路边。石头房大概有八九所来着,整个村总共二十多个人,多是老少。
房子紧紧的排列在一起,组成一个标准的横排,我家排最左边,也最大。最右边是一片绿油油的竹林,但是我很少去,因为那家人的儿子在我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已经读大学了,我很怕他。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大路分支出一条短小垂直的碎石子路,被洗洗漱漱的榆树(也可能是其他吧)掩着,经过一座简陋的桥,桥下面就是我说过的大河。那所桥我记得国家说要修缮,但是从我离开老家到最近的一次回去,十三年,它还是那么破。
因为我记得当年村委会因为这事收了每家八百块钱,我奶奶又哭又骂,我暴脾气的爷爷提着刀说要杀了村长,后来被大家劝回来了,我记忆很深。
碎石子路再垂直一下就是房子排了,房屋对面是农田,树林,荒地和公厕。我家对面额外的多了一个极小的破“房子”,那几乎不能叫房子,只能叫铁皮火柴盒,里面生活的是我爷爷的爸爸妈妈。他们给我留下的记忆不深,我爱喝他们做的丝瓜蛋汤,但是喝完了总是呕吐,我奶奶说老人家做的东西不干净,叫我不要去吃。
但是我很喜欢吃,因为里头加了很多盐。
关于我爷爷的爸妈,好像我还听到过他们是革命年代过来的战士,我疑心这是正确的,但是已经没办法验证了,他们很快就死了,死在那个小“房子”里。
没有办酒席,但是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我暴躁的爷爷红红的眼眶。
我家对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种着棉花和一种金灿灿的作物,或许是小麦吧,但是我并不记得我小时候吃过小麦,但是不可能是水稻,因为里头没有水。
农田里面有一只狐狸,我没有抓到过它,但是有一次我看见过一只红色的尾巴在金子般的作物里头摇晃,我确信那是一只红狐狸。
农田里头很暖和,但是土地没有泥巴的芳香,也可能有,只不过城里叫泥土的芳香,农村叫泥巴的烘臭,我没有确切的味道印象了,反正不好闻。
我奶奶跟我讲过,我小时候分不清楚鸡蛋和鸡屎,吃过鸡屎,这样一想,那种味道好像就是家禽排泄物的味道,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小河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小,大河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大。我小时候,无论大的小的,河都很清澈,里面可以看到虾子和鱼好像在空中漂浮一样,现在回去看只剩下一摊深绿色的,不动的死水,上面的垃圾不断散发着恶臭。
回到房子,我家房子左边是几颗小香蕉树——或许是芭蕉树,我分不清楚,反正是那个样子。房子后面就是大河,泥滩上种满了各家各户的豆子,青菜,辣椒,茄子这一类的作物。
我家常住一共五人,我,爷奶,爷爷的爸妈。
我爸总在外面,他心很野,野到后面进去蹲着了。
先说我爸,我爸,八零后生的,各种意义上的天资聪慧。脑子很好,身体也很好,但是按不住气,总喜欢到外面瞎跑。我爷爷奶奶那个时候全部钱只够一个人读书,于是让我爸读了,我爸拿着优异的小学考成绩没读初中。我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女儿,我姑姑,她以为当时没有让她读书而心怀芥蒂到现在。
我爸没读初中,去干嘛了呢,去捕鱼了。准确来说,是和另一伙和他差不多的人天天捕鱼,只身去城里卖,然后花天酒地,买回来东西补贴家里,循环往复。
我爸热爱捕鱼,一直到他成年还是如此他也是这方面的天才。他捕鱼不需要任何东西,激流的大河,他只需要搂上裤腿,和一副鱼叉,一个装鱼的大盆。每天早晨三点钟左右出发,下午一点钟左右回家,这段时间内可以捕到将近六十斤鱼。如果是渔网,那么更多。
我对我爸捕鱼这件事印象这么深,是因为有一次我在家无聊,跟着我爸去看他捕鱼,大河另一边是捕鱼的地方,到处都是长满小刺球的灌木,把我刺出血来。
然后我爸的女友就会把我拉到一边安慰我,给我玩她苹果手机里的开心消消乐。我到今天也仍然记得那段时光,那是我们家最和睦的一段时间。
后来我爸买了辆车,每天来去更快了,没多久他又买了一辆豪华电动三轮绿色载货车,一万多,非常贵,非常坚固,有一次被偷了。
后来我们一家子人被我爸整到城里去了,买了套总计二百平多的房子,也是为我读小学做准备。
再后来我爸就被抓了,我六年级的时候我奶奶告诉我是因为我爸是黑社会,我初二时候我奶奶告诉我,他偷了国家的汽油,就是公路上车会去加油的那种地方,加油站。
高一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上网查资料,发现我爸是偷了人家八十多万,既不是黑社会,也和汽油没关系。
我爸年轻风流,谈的女朋友颇多,第三任时,他17岁,女方16岁,第一个孩子被掐死扔外面了,女方家不同意,因为我们家太穷了。
我是第二个,没有被掐死,因为我是国庆下午两点准点出生,是个标准的大胖小子,算命先生惊慌的和家里人说我天生竟然五字不缺,并且文采斐然,一定是文曲星下凡,于是我名字里带了个文字。
但是我妈那边还是不同意,可能是我那要着的弟弟的原因吧,或许是她家里人的原因,总之她疯了,跳河了。那年我大概一岁。
上文说我爸捕鱼到的女友,就是第四任。后来大概我三岁之后,她就对我很冷漠了。不过我感觉没什么,因为我有爷爷奶奶在身边。
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模模糊糊的知道为什么了——奶奶领了个女孩子回家,告诉我,她是我妹妹。
她很蠢,但是很野。在我知道她和我异母之前,我总是天真的想,我继承了我爸的聪明,她继承了我爸的野,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她。
暂时收回,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妹都说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说说我爷爷奶奶。
我奶奶同时兼顾了一个家庭该拥有的一切角色和责任,她到死也没有享受到什么天伦之乐,一生在劳累和担忧中度过,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她。不是她,我活不下来,但是现在她快要去世了,我没有办法对时间说不。
我爷爷是一个挖藕农民,很暴躁,也很慈爱。他如同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中国乡村农民一样。会因为我写不完作业而对我拳打脚踢,也会因为我受了欺负而拿着棍棒打到欺负者家里面去。
我还懵懂的时候,他拉着我,蹲在老家过道里,用崭新的粉笔在石灰墙上教我写字“这是群,群就是一个君子和一只羊”,我懵懂的看着他的眼睛。那之后,也就是父亲入狱和我爷爷的爸妈去世之后,我在没有看过教我写字那一天那样充满希望,闪着光芒的朴实的黑眼睛了。而他现在得了中风和结石,很快也要去世了,几乎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为了避免给我们添麻烦,一个人回到老家去住了。他很在乎自己的尊严,他认为让别人照顾自己——而自己无法给这里带来什么的话,那么他会愤怒至极,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我对他的感情不亚于我对我奶奶的感情,他像一座山,我奶奶则像一条大河。大河的冲击很直接,而高山的塑造力则是无形的。
我无法想象他们去世了,我会如何,我会失掉最后的亲人,我会受不了自杀吗?
不知道,总之现在等到等我读大一的时候,我爸爸就出狱了,我有很多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