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种体验与良好趋之甚远。恶臭的气味令偕天的嗅觉几乎麻木,浑浊的液体令男孩衣物变得粘稠,无形的寒意凭空爬上少年脊梁。
越发深入名为特别隔离区的泥潭,才能知晓何为帝国的黑暗。
干净的食物饮用水、完善的保障设施、良好的治安管理,这些最基础的生活必需品在此处尽数不复存在,基层设施及人员的普遍匮乏即是罪恶滋生的温床。
比如说现在,这些跳出来自愿充当马前卒的家伙。只要官方不愿触及的地方,总有人会自发去填补,不论好坏,它就是单纯的存在于此。
“这里可不是墙里人该玩耍的地方,尊贵的小少爷哟,你是迷路需要导游吗?”
与话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名獠牙大汉壮硕的身影隐约封死了道路,浑浊的灵魂色彩与布满恶意的心之声,共同诉说着他们的来意。
胸口处的徽章默默散发着湛蓝色微光,为少年的双眼蒙上一层面纱,揭露灵魂之真容。
毫无疑问,来者不善。
要是硬要说这一路上少年总结出什么规律的话,弱者抽刀挥向更弱者。明明同为亚人,他们却只敢对着同族老弱露出凶残模样,宛若食腐的秃鹫那般。
“抱歉,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再略微弯腰致歉。
这并非明确施以某个人,只是偕天对于自身礼仪的哀悼,悲叹那个逝去的少年。
哪怕他最初只是怀揣着纪念逝者的想法,可阴影中湍急的暗流没有丝毫怜悯。别说住所或者物品了,就连最基础的环境都不复存在,一个人最后的痕迹竟只余下小小的金属徽章。
“所以,要是接下来我有哪里比较粗暴,敬请谅解。”
少年将手搭到握柄上的那一刻,三道阵风从不同角度来势汹汹。
闭目、听声、拔剑出鞘。
——嘶!咚、咚、咚
金光一闪,首先是几乎同步的撕裂声,紧接着三道重物应声落地。
“又或者,不原谅也没关系。以太阳的名义,在此处彰显帝国之威光。”
利刃归鞘,偕天头也不回的跨过这些不值得怜悯的败类。
此前他还试图和这些家伙讲讲道理,只是整个特别隔离区就宛若一座原始丛林,你表现得越是软弱、他们便越发猖獗,就好似得胜的老鼠那般惹人生厌。
无容置疑,大多数亚人都只是被同类欺压的消遣,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精力对此事乐此不疲,就仿佛贬低他人能给自己带来慰藉。
亚人是值得拯救的,他们理所应当都是帝国子民、他们应该更有尊严的活着。
但得首先排除掉一部分害虫,少年已经从败类的心之声中得到了那个名字,这点倒还得感谢他们几乎满溢的‘热情’。
“帮派,所有亚人自治集团中最大、也是最野蛮的一个,信奉纯粹的弱肉强食法则。”
只是听到名字便有感应似的亮起,湛蓝色微光为少年指明前路。
“主营业务广泛,从收保护费到劳务中介,从禁药贩卖到人口失踪,尽数有所涉猎。”
虽说偕天确实是初次踏入此地,但灵魂之残骸对这里那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只余下回响也能闭着眼抵达终点。
......
“特莉波卡正在寻找尊贵的猊下,请问你知晓他踪迹吗?”
白发、金瞳、蓝袍,宛若妖精般纯粹的少女长发及腰,双手合拢紧握着法杖、其上镶嵌着莹黄明珠。那清脆的嗓音中没有丝毫迷茫,她的目标明确且简单。
“不要动手!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我知道你口中的那个人,他、他......啊啊啊!”
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是略微皱眉,狭小过道旁的木制建筑便生出枝干,宛若枯木重生的活物一般将脚边喧嚣的生命吞没。
“请问你知晓他踪迹吗,大地母亲?”
四下除了横七竖八的剑伤躯体外别无活物,但她也不是在问人寻路就是了。土壤、树木、飞鸟......如此之多的眼睛皆愿为她指明方向。
沉默片刻就如同思考一般,随后土壤凭空鼓起小丘,沿着那个人痕迹不断向前延展着,就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得以活动思考。
“谢谢你们!”
哪怕声线略微抬高,可她的面孔却依旧是无机质的冷峻,与那双澄澈透亮、却缺乏情感的瞳孔相得益彰。
长发顺着跑动的步伐在随风飘荡,晶莹洁白的发丝好似雪花,只是轻盈的步调却不免透露出一份急切。这样的意外不应该发生,若是需要形容的话,将太阳王比作利刃,那么她便是天造地设的剑鞘,他们两者理应永不分离。
连接他们两者的并非任何外物,那是如同太阳东升西落般的世间定理,这是命运的旨意。
郑重的脚步继续落下,将所有无关的琐事利落抛弃。
“我会找到你的,猊下。”
并不是在强调什么,大地亲手为他们铺平道路,没有什么能拦住两者的‘缘’。
沿着泥泞的道路前进、顺着污秽的水沟奔跑,她的衣物却绝不会被染上分毫杂质。
因为她是太阳之容器、她为大地之结晶、她乃中枢之造物,她名为特莉波卡,第三十二任太阳王偕天之半身。
......
“啊、啊嚏!”
莫名其妙中,蹲守于建筑阴影中的偕天打了个喷嚏。索性此处和目标尚且隔离一段距离,胡乱堆砌的杂物中也不缺有人就寝,那些散漫的混混更缺乏专业军事素养。
“怎么了?莫非太阳王的血脉会如此弱不禁风?”
也不知道白鸽用了什么伎俩,那副洁白的羽毛竟然没有丝毫污垢,这确实令少年异常羡慕,特别是自己浑身黏糊糊的前提下。
“不是的,总觉得有什么似乎要到了。”偕天不禁捂住胸膛,那颗心正剧烈跳动着,似乎即将迫不及待的回归完整。
“是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宛若我的另一部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到底在胡说什么?每个人从诞生开始都是孤单的个体,怎么可能存在另一部分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