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时节的鼎元城,街道上不乏来往的马车和行人,广场上的大树已经掉光了树叶,正在等待过冬,一个年轻人拖着一个板车跑过街道。
“让一下,让一下!”
随着他的跑动,他身后的板车也一抖一抖的,挂在上面的草席也随之抖开了一点,露出下面苍白的脸颊。
“啊!”
一个路过妇人看了一眼,随后尖叫了一声,但是年轻人却完全不在意。
跑过了街道后,他进到了医馆里面。
“师父,师父,今天又有人死啦!”
一位白发老人从里面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一边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边缓缓开口。
“死者为大!要对尸体保有敬畏。”
“他都死求咯,还管我尊重不尊重。”
年轻人拖着板车进了医馆里面的小院,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快,快抬过来。”
说着,他们三个人合力把尸体搬到了一间屋内的大木台子上,旁边放满了各式各样工具,从斧子锤子再到小刀铁棍。
“昨晚上刚死的,还算新鲜着呢,快开工吧。”
“等下,让我先开始记录。”
年轻人拿出了纸笔,开始在纸上记录起来。
“记录啥子嘛,希波,会两个字了不起啊?”
“你懂什么,不记录,解剖开了你能记住啥。”
“真的是……”
名叫希波的年轻人摇了摇头,继续在纸上写下基本的信息。
“好没得?”
其他人有些不耐烦。
“急什么,必须好好记录每一个。”
记录完基本情况后,他拿起小刀。
“让我们试试这个,还有这个。”
接着,四个人开始了对尸体的解剖。
门外的老人看着他们,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世道不古啊。”
自从执政允许他们拿尸体来进行解剖后,他们这四个人对解剖人体就很是沉迷。
尤其是其中的希波,他不仅解剖,还会专心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要是拿这认真劲,放在医术上,这小子指不早成材了。”
他看向屋内的希波,他们四个人借着门口的光线和微弱的火光,专注在面前的尸体上。
“师父,城外的桐梓执政找您。”
老医生转头看去,那是自己的大徒弟——克拉底。
“唔,你和我一起过去吧。”
“师父,我还要照顾医馆内的患者,实在脱不开身。”
“你想想,现在执政为什么要叫我过去?”
“因为什么?”
“你想想,执政刚刚打完了仗,他现在又叫我们去军营,想必是希望我们去救治军队的伤患。”
“师父高明,我这就带上东西。”
“克拉啊,还是要关心一下,病患的来源啊。”
“谨遵师父教诲。”
……
在昨天,看到了军营中的伤患后,我总想着为他们做点什么,一做做到了晚上,体力都有些不支。
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了哀嚎的士兵们抓住了自己。
我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
“不行,必须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于是自己起了一个大早,来到了军营。
“执政,您来了。”
一群士兵招呼着自己。
“是啊,我来看看伤员们。”
“他们昨天被您看过后,现在精神气多了。”
“是啊,您真是医术高超!”
另一名士兵说道。
“那,正好我去看望看望他们。”
众人领着我到了伤员在的帐篷,自己拉开进去了。
“执政好!”
几名伤兵坐了起来,向我行了个军礼。
自己回礼给他们后,让他们躺下了。
“现在你们是伤员,要以自己为重啊。”
自己一边拿出医疗工具包,一边让人去城里的医馆叫来老医生。
想要改变伤兵的情况,这也得从体系上来解决,最好是能建立起一个医疗支援体系。
在做了点手术后,老医生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我出去迎接他们。
“老医生,好久不见,近来可安好?”
“安好安好,这位是我的大徒弟,克拉底,客套话就免了,快带我们看看伤员。”
于是我领着他们两个,进到了帐篷里。
“这些就是大部分的伤员了,还希望你们能帮忙照顾一下。”
“徒弟,你也听到了,我们快动手吧。”
老医生带着克拉底迅速行动了起来,那迅捷程度,看着不太像是他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
“这是?”
克拉底看着伤口处的缝合线。
“啊,那是我缝合的。”
自己过去指认。
“这样,会对患者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这样可以加快伤口的恢复,当然,事先要做好准备,要给工具和线消毒,也要取出里面的子弹。”
克拉底仔细地听着,他拿出了一个小本,用羽毛笔写了下来。
“这些,您是在哪里学来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技巧,不算什么。”
“这很值得在下学习,还请教教在下,如何缝制这样的伤口。”
“嗯?怎么了?”
老医生过来看了看。
“这是,缝合伤口啊……”
“师父,您知道?”
“不,我只听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今天是个机会。”
克拉底看向了我。
“小生不才,还望先生赐教。”
“这……”
自己没有办法,于是教他们怎么缝才能有效的同时,又把线头留在外面。还有与之相对应的准备和处理,同时还有对线材的选择与消毒。
“大致就是如此,其他的还希望你们自己尝试。”
“不,我不能拿我的患者冒险,在经过确认前,一切都按照确认好的来。”
克拉底看向我,眼神坚定又认真,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徒弟就是这样,还请执政不要见怪,我们继续吧。”
老医生继续处理起伤员。
我们和一两个医护一直忙到了中午,伤员才基本被处理完全。
“今天真是感谢您的帮忙了,事后我会将所需费用交付给您。”
自己双手握住老医生的手。
“不用不用,您的伤员就是我的伤员,您不用多虑。”
“执政,今日与您算是久闻不如一见,在下克拉底,受晚生一拜。”
“这怎么好意思。”
自己转头又看向老医生。
“老医生,实不相瞒,今天请您来,其实还有别的事情。”
“执政请说?”
“我想请您来我的技校上课,培养一批医生。”
“哈哈哈~”
老医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执政啊,您为民着想的心我知道了,您要是早个一二十年过来找我,我肯定答应,但是……”
老医生看向身边板着脸的克拉底。
“但是现在我已经太老了,我这大徒弟虽然还不成气候,但将来一定是个好医生,请您让他来吧。”
我又看向旁边板着脸的克拉底,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执政,请让我拒绝,我的患者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您那任教。”
“唔……,你也可以直接带着学生们跟你一起照顾病患,不仅照顾病患的人手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得到治疗。”
“还请让我考虑考虑。”
“克拉啊,就接受了吧,还是要关心一下,病患的来源啊。”
“师父……”
“我替我这徒弟,答应了,执政您尽管吩咐他就是,咳咳。”
“老医生,您还好吗?我送您回医馆吧。”
我赶忙上前,搀扶住他。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克拉,你就跟着执政吧。”
“是。”
随后老医生佝偻着背,慢慢地走了。
“那,执政,您有何吩咐?”
“你先回医馆接着照顾你的病人吧,之后把学生给你送过去。”
“好。”
克拉底赶上老医生,和他一起回了医馆,我看着他们师徒远去的背影。
“医者仁心啊。”
自己来到了赭白的旁边。
“赭白,我们走吧。”自己上了马。
“执政,您这就要走了吗?”一群士兵围了上来。
“是啊,还有事情要做。”
“请您多多保重!”
在士兵们目送加军礼的队列里,自己骑马离开了。
之后来到了技校,里面正在上课,自己径直穿过走廊,来到了校长室。
王小刚正坐在里面,处理着事情。
在技校开办之后,自己就拜托他来这当校长了。
“哟,你来了。”
见到我来,他急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来来来,坐。”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开个医学院。”
……
老医生和克拉底回到医馆后,希波从里面出来了。
“师父,您看,这是我画的。”
希波拿出了一张画,画上是一副大致的人体。
老医生点了点头,这与他脑海里的大差不差。
“师父,我先去照顾病患了。”
克拉底正要离开。
“师兄,你也看看。”
“不了,我的患者更重要。”
说完,克拉底走进了屋内,开始给患者熬汤。
“那,里面那具遗体呢?”
“啊,已经因为破坏太厉害,打算换一个了。”
“你怎能这样对待遗体?”
“大不了就换一个呗。”
“这可不是什么换不换的问题,你给我去罚跪!晚饭前不准起来。”
“是,师父。”
克拉不满地走到了墙边,跪了下来。
“还有你们三个,给我一起!”
老医生怒斥着躲在门背后的三人,那三个人只好也来到墙边,和希波一起跪。
随后,老医生慢慢地走进屋内,里面,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正摆在那里,旁边是若干内脏。
老医生走上前,尸体上不少地方都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造孽啊。”
随后,老医生又把墙边的四个人叫了过来。
“把内脏都安回去。”
“这,怎么可能?”
“希波,你能把内脏掏干净,就不能再放回去了?”
“他都死了,放回去又能怎么样?”
“放回去。”
老医生只是平静地说着。
希波没有办法,开始按照记忆,和另外三个人一起,一点一点地把内脏塞回去。
“错了,这怎么能放在这。”
“师父您怎么知道?”
“错了还不改。”
希波只好慌忙地调换了器官位置。
就这样,老医生看着四个人一起,一点一点地将内脏重新拼进去。
在拼的差不多的时候。
“你判断出他是怎么死的了吗?”
“呃,从情况上来看,应该是憋死的。”
“可以,继续。”
希波又继续拼尸体,等到要把被打碎的骨头放回去的时候,他又犯了难。
“想想这要是个活人,你怎么办?”
“可他都死了。”
“死了你都放不回去,更何况活着,继续!”
老医生一边严厉地看着希波把尸体拼回去,一边问希波相关的问题。
同在医馆里的克拉底,却只关注着眼前叫苦的病患,没有注意到手术台前发生的事情。
“医生,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克拉底蹲了下来,听眼前的患者讲述。
“看到你们把尸体解剖了,我死后,也会被那样吗?”
“不会。”
“我都快死了,您就别骗我了。”
“……”
“我啊,只想死后能落叶归根,想完整的埋进土里……”
“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克拉底依旧板着脸,只是咬紧了牙。
“我们啊,待了那么久,也差不多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了,我只有一事相求……”
说话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拉到克拉底面前,然后开口说道。
“请让我,完整的入土……”
说完,他整个人摊倒在了地上,任凭克拉底怎样急救,都无济于事。
他跪坐在尸体前,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