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本以为不会有援军。
入夜之后，胡安清点所有还能战斗的一线战兵，仅剩864个胳膊和腿都完好的战兵，即使是把轻伤员和相对较弱的一等辅兵也全部顶上前线，整个第八军团不过还剩下不到五千人能够继续战斗。
就两天以前的战争烈度来说，胡安即使没有把握完成威克统帅的命令坚守荆棘关两个月，至少也能凭借这最后五千部下拖住联军两个星期，但是在眼下敌军有了势不可挡的狂战士兵团之后，胡安心中想的只是明天就会是自己的死期。
最后的防卫机关已经使用，城墙的缺口修补不上，靠一群训练和意志完全无法和一线战兵相比的辅兵，就算那些狂战士真的见火就怕，难不成人手一支火把顶上城头么？
此刻的福塔雷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团团长认为自己必须开始思考退路——不是自己的退路，而是跟了自己多少年的手下的兄弟们的退路。
虽然核心战兵已经基本损失殆尽，但到目前为止第八军团还有至少经过初步训练的四千余一等辅兵和将近一万负责后勤的二等辅兵，如果战局继续恶化，要想为第八军团保下最后的火种，这些人就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胡安记得，威克统帅发给他的命令是要他死守荆棘关，而不是要整个第八军团死守荆棘关，虽然这是在咬文嚼字，但只要自己最后战死在城墙上，统帅就一定无话可说。
于是当天半夜，胡安便密令一名心腹带着辅兵大队连夜出发向西撤退，准备撤到最近的金水城再做打算。
然而部队刚出发没多久，竟然又被人赶了回来。
胡安伢然地看到刚刚托付的心腹军官兴奋地跑了回来。
“团长，我们有援军了，援军来了！”
——
“你是星耀学院的人？”
看着面前身穿一袭红色短袍的年轻人，胡安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援军的指挥者。
“你带来了多少人？”
“两个步兵大队，在你们的指挥序列里应该属于国民军第一军团，然后……”年轻人耸了耸肩，在身上还有白天战斗时留下血渍的胡安面前一点也显不出紧张。“还有学院阿尔法特遣队的五十个战斗小组，一百名战斗法师。”
“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尤恩·费尔，学院阿尔法特遣队的指挥官。”年轻法师顿了一下，抬手敬了一个国民军军礼。“威克统帅和学院执委会在南下前命令我率队随第一军团驻守王都的两支步兵大队增援荆棘关，务必坚守阵地，决不能后退一步。”
“如果只有两个步兵大队的援军的话……”胡安犹豫了片刻。“恐怕也很难完成威克统帅的坚守任务……”
“为什么？”尤恩闻言顿时皱起眉来。“怎么，难不成我刚刚遇到的部队是要跑……局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
“敌人拥有可以让他们的民夫和战士不惧严寒和伤痛，力大无穷而嗜血好战的某种手段。”胡安沉声道：“单就今日白天我军遭遇的狂战士来说，他们一个少说能同时对抗一支我军的标准小队。”
“狂战士？”尤恩挑了挑眉，对这种描述相当感兴趣。“有多狂？”
胡安没办法，只能咬牙在从军营里的兵器架上费力地举起一把双手大剑，铛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
“这把剑，敌人能单手举起来持剑横扫，一下子就能打飞一群士兵。”
“啧……那这些狂战士有什么远程攻击手段么？”
“……没有。”
“那没必要担心什么。”尤恩哈哈笑着拍了拍胡安的肩膀。“不过是些空有蛮力的野兽，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怎么对付？”
“到明天，你自然会知道的——你把指挥权先交给我就好。”尤恩斜开眼睛，骄傲地看着已经丧失了抵抗信心的国民军军团长。“不仅是你，敌人也会见识到……”
“知识的力量。”
——
第二天早晨，当朝阳从地平线下升起，冬日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到荆棘关残破的城墙上之时，城头已经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学院战斗法师。
胡安本以为尤恩至少会把新增员的两支步兵大队填上城墙，但事实是除了胡安自己，这名对接下来的战斗胸有成竹的星耀学院法师直接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城墙后方的军营里待命，只是安排自己手下的战斗法师顶上了前线。
胡安钦佩这种乐观和自信，也乐得自己手下的弟兄可以多修整一会，心中只是希望这些法师真的能挡住敌军一会。
惴惴不安之中，联军的进攻开始了。
和往常一样，联军士兵催促着属以百计的民夫把六座大型配重投石机推上阵前，准备架设完成后对已经伤痕累累的荆棘关城墙再发动一轮打击，以求彻底破坏国民军所依赖的防御工事——但这一次，有人比他们更快更远。
“标尺481，方向向左10，一组到十二组每两组一并依次攻击敌军所有攻城武器，使用火流星。”准备有双筒望远镜、测距仪和用来计算打击诸元的尺笔的观察小组把目标方位汇报给尤恩后，他立即响亮地举着扩音喇叭下达了攻击指令。“3，2，1——Fire！”
紫色的法阵光芒流转，火红色的流星霎时从中凝聚成型，接着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住一般对着天空高高抛起，被燃烧着的火焰团团包裹的陨石划过半椭圆形的弹道，轰然坠落在联军投石机旁。
“轰！轰！轰！”
流星炸开，碎石飞溅，猛烈的爆炸当即把六台大型配重投石机中的四台撕成了消融在火焰尘埃中的碎片，剩下的两台虽然没有被火流星直接命中，也被近失攻击爆出的烈火变成了燃烧的残骸。
“观察员，汇报打击效果。”
“报告，所有投石车都已经被摧毁，敌军……”手持望远镜的观察员顿了一下，扭动望远镜上的旋钮放大了视野中的景物——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片片混合在燃烧的木头碎片和被爆炸尘埃污染的肮脏雪地中的人体残肢。“敌军死伤惨重，攻击效果很好！”
“好，各小组听我口令……”
“呜———”
然而还没等尤恩的口令说完，一阵悠长凄厉的号角声就骤然从远方响起，接着尤恩和胡安都同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随着号角响起，一片乌压压的黑幕顿时从五千米之外的联军营地中汹涌而出，霎时犹如蝗虫过境一般扩散成了洁白的雪原之上疾驰冲锋的万千黑点！
胡安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士兵，而且……都是昨天现身的那种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的狂战士。
今天居然一口气派出了好几千人！
尤恩一把抢过观察员手中的望远镜，扭动着旋钮看向了冲锋中的联军队列：第一个进入他视野的是一个单手提着巨大骑枪狂奔中的重铠步兵，他头戴战盔脚踩铁靴，擦了油的钢铁胸甲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这一套装备穿在身上，少说也有几十斤啊！
然而此刻他确实没有骑在战马上，而是靠自己的两条腿在雪地中奔跑，两双铁制的战靴以极高的频率踩在雪地里扬起了半人高的雪雾，让尤恩的镜头几乎追不上他疾驰的身影——居然跑得比战马还快！
尤恩毫不怀疑即使对方只是穿着这身重铠按照现在的速度一头撞在城门上，造成的打击效果都不会弱于一次攻城锤撞击。
而这样的怪物不止一个，眼下雪原上已经到处都是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冲锋的联军兵线，对于只有凡人血肉之躯的普通守军来说，恐怕确实是死神降临的地狱场景。
不过尤恩只是轻笑了一声，随手把望远镜递给了另一边已经有些发抖的胡安。
“别害怕，我们这就清理掉这些害虫。”
说罢，星耀学院阿尔法特遣队的指挥官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扩音喇叭。
“各小组自由开火，最大频率最快速度——Fire！”
光华闪耀，烈火燎原，随着放开限制狂轰滥炸的命令下达，一时间二十个标准三人战斗法师小组同时开始对战场上人海冲锋的联军狂战士兵团进行攻击，每个小组平均每半分钟就有一发火流星腾空而起，而每一发流星坠落到雪原之上都会造成声势猛烈的爆炸，在喷涌而起的烟尘和雪雾中带走附近一片数十名悍不畏死的狂战士的生命。
学院法师的集群攻击瞬间将联军人浪的第一波潮头撕裂粉碎，然而马上第二波潮头就又冲了过来，不讲道理的火力和不讲道理的体力和勇气在此刻迎面对撞，只不过片刻过去，荆棘关城墙前面的这片雪原之上就布满了流星轰炸产生的巨大黑色深坑，而从坑底到坑外完整或者不完整地躺倒的，全部都是一批又一批的联军狂战士。
最终，尤恩和他的部队证明，无论拥有再怎么样的怪力，血肉之躯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法术轰炸虽然一度火力吃紧，但仍然成功地把整片雪原上联军人海冲锋的十多次浪潮一一打散毁灭，最终只有不到五百名狂战士有幸冲到了荆棘关城墙之下。
而他们没有再像昨天那样通过缺口爬上城头大开杀戒的机会了。
尤恩只是一声号令，法师们便齐齐把援军辎重中带来的油桶推倒向着城墙下方倾倒，接着两块燧石就点燃了一道封锁住整片城墙下方地域的火墙。
按道理说如果是正常士兵，看到守军向着城墙下方倾倒燃油的时候就该察觉到对方火攻的意图从而转身逃命，然而这些拥有野兽般力量的联军狂战士哪怕被漆黑的燃油淋了一身，也好像若无其事地一样在继续攀爬，直到炽烈的火焰瞬间顺着燃油烧到了身上，他们的眼神里才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但是现在想跑可是来不及了。
只消片刻，狂战士眼里所有的神情就消失殆尽，整个人宛如尸体一般在火海中直愣愣地倒下，很快便化成了一截乌黑的焦炭。
数千狂战士大军，在星耀学院一百名战斗法师的法术轰炸下不到一个小时便全军覆没。
又一声号角响起……联军撤退了。
胡安惊讶地看着此时已经得意无比的尤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他妈的！”迎光贵族联军领袖海德堡侯爵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当场砸碎在了联军大帐的地面上，开口对着面前的狄索伦咆哮起来：“你不是说吃了那种药丸就能无敌么？为什么这仗还是打输了？”
“侯爵阁下，随随便便露出这种气急败坏的表情可不是王者风范。”教廷大主教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只说过使用药丸能够让普通士兵变成以一当十的超级战士，并没有说无敌——凡人的身躯再怎么强化也无法媲美神明，受到攻击还是会流血会死亡的。”
“你以为为什么我会气急败坏？”海德堡侯爵梗着脖子叫道：“好好好，以一当十，的确是以一当十的超级战士……但是为什么超级战士会怕火？为什么教会事先不告诉我这一点？”
“主没有分文不取的无偿馈赠，侯爵阁下。”狄索伦侧了侧视线，避免与盛怒之下的海德堡侯爵直接对视。“要想有获得，那就总要有一定的代价。”
“代价是吧？我的士兵都……”
海德堡侯爵红了眼睛，迈开步子就要扑过来揪狄索伦的衣服领子，却是立时被一声暴喝制止在了原地。
“够了！”
伊格纳茨从会议桌上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喘着粗气的海德堡侯爵。
“侯爵阁下，你有些失态了，快下去休息吧。”
“我不……”
伊格纳茨没有给他再多说什么的机会，只是抬手挥了挥，立刻叫来了两个侍卫，强行把侯爵拖了下去。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此时此刻确有些心神不宁的狄索伦主教。
老实说，伊格纳茨虽然对此时海德堡侯爵的失态颇为鄙视，但心底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由于事先知道服用药丸会损坏寿命，所以狂化战士的第一人选当然是命最不值钱的普通民夫和佣兵，不建议任何骑士和贵族使用，昨天实验性冲击荆棘关城墙的第一波狂化军全部由海德堡侯爵领导下的迎光贵族联军所出，骑士只是跟在狂化军后面压阵督战，而到今天……一边是为证明迎光贵族联军的价值而求胜心切，一边是昨天狂化药丸的效果太过震撼，海德堡侯爵力排众议一口气给三千多名民夫和佣兵都喂下了狂化药丸，额外派出了千人的骑士和侍从驱赶着他们准备一波拿下荆棘关。
但没想到今天荆棘关守军突然得到了强大的法师军团的增援，对方明显有应对狂化军团冲击的准备和手段，铺天盖地的火系魔法轰炸之下，三千名狂化军团被硬生生地炸飞消灭，连带着压阵的骑士队也折损过半。
这样巨大的损失自然会带来军心不稳，恐怕迎光贵族联军内那些之前不支持如此激进方案的贵族都会跳出来反对海德堡侯爵，眼下不仅胜利和功劳没拿到，本来就有的权力和地位还要受到威胁的冲击，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主教阁下。”伊格纳茨斟酌着语气开口道：“虽然海德堡侯爵的确失态和无礼，但是现在的战局也确实遇到了困难，如果狂化军都无法突破敌人的防线，那拿普通士兵上去填恐怕更是徒劳，不知道您……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敌人是星耀学院的法师。”狄索伦开口道：“或许陛下您应该去咨询彼得罗夫军团长大人，他不是有……”
“我国的法师都是一群老古董，根本无法和星耀学院的人相比。”彼得罗夫公爵喘着粗气开口回答道：“何况陛下只派来了王都魔法协会的15名火系法师来融化浮冰助我舰队安然通过沙索河边境领域，没有准备让他们直接参与战斗……一听说对面是上百人的星耀学院的法师部队，那些老东西就根本不愿意上战场，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也指挥不了他们。”
这是体制的落后……
狄索伦在心里想到。
各国魔法协会乃至圣城教廷在选拔和培养法师方面远不如福塔雷萨星耀学院是早有的共识，只是没有想到这些法师能这么快地把学习和研究上的优势转化为……战争实力。
依靠法师来对抗法师的选项，一开始就不存在。
正如比武器和辎重的生产圣城也绝无可能同王都平原新兴的工商业城市相提并论一般。
好在……教会并不依赖这些而存在。
星耀学院如今的发展态势已经不能再纵容下去，必须要利用这次战争的机会抢先投入压倒性的力量，打断这些不信者的脊梁骨。
狄索伦这么想着，都没有想到接下来伊格那茨和彼得罗夫又说了些什么。
不过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好了，各位，不用担心了。”
“啊？”
讨论对策中的伊格那茨和彼得罗夫同时疑惑地看向了他。
“不用担心了。”狄索伦重复了一次这句话。“荆棘关撑不过今天晚上。”
——
“你认为，当下的战局已经到了不用那支部队就赢不了了的地步么？”
魔光通讯虚影中的教皇格里高三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出神色，但沉闷的语气足以体现这位教廷最高领袖此时情绪的凝重。
“是的，冕下，星耀学院战斗法师部队的实力远超我们的预想，使用寄生药丸的军队在开阔地带发动冲锋会在法术轰炸下死伤惨重，而且敌人已经发现了主的寄生虫惧怕高温的弱点，凭借火系法术和那种从沙漠中得到的燃油制造火墙易如反掌——就目前来说，寄生药丸在战场上能够发挥的作用远不是我们预想中那般一槌定音。”
狄索伦主教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缓缓说道。
“哦，该死的，又是星耀学院……”通讯画面中的教皇皱了一下眉。“或许在之前两次使用侍神者刺杀克劳维茨都失败之后，我就该想到现在这一天的……”
“不仅仅是克劳维茨，冕下，布哈林大主教阁下应该已经向您提交了他的报告——最近一次动用侍神者“勾枪”刺杀艾伦·瑟莱斯，和支持维克多·洛萨首相率领王都贵族发动政变这两次行动的失败，都与星耀学院有关。”
“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有三名侍神者折损在了星耀学院手中了。”教皇淡淡答道，他思考了好一会，最终叹了一口气。“好吧，只要能击溃并消灭这伙难缠的敌人，我批准你使用“天使”——我把侍神者“风舞”和那支“天使”交给你，也正是为了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谨遵您的命令，冕下。”
“还有一些情况需要注意：你可以调动“天使”发动奇袭，但最好不要让那些贵族的兵见到“天使”的样子，否则会有什么样的传言和影响……你也知道的。”
“当然，我尊贵的冕下，我会让“风舞”指挥“天使”干掉所有见到它们的人的。”
狄索伦的话语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