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天的小脸不禁涨得通红,却又强撑着咬紧牙关,不肯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分毫懦弱。
要去反驳吗?可对方的裁决完全合理,当太阳王无力主政时,摄政王可代之对大小事物一律做出决定,包括宣战、税收调整、军队变动......等等。可以说此刻的摄政王就等于君主本身,裁撤王储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对于太阳帝国这个命运多舛的王室而言,这般设计自然有着其内在逻辑。你只需要数数看三十一任君主中有多少代‘神君’就是了,一个个不是肢体残疾就是精神残缺,有时甚至两者同时兼备,真是离了大谱。
不过索性天无绝人之路,每当出现这样的‘特殊’君主时,王室内部就会推举出一位摄政王,以此保证国家的正常运行。
于是就这样缝缝补补凑合着过,太阳也挺过了千载光阴,那些一个个嘲笑帝国的人类公国倒是自己率先入了土,唯有它屹立不倒横跨在大陆中北部占据世界中心。
“......但这是毫无根据的,此前从没有过废除储君先例!”
“我,现在,就是规则。”
“唔!”
没有办法了,信念可以支撑他不畏强权,但稳固的三观也限制了孩子的思维。起码他现在没有办法跳脱固有的框架,从别处寻章摘句为自己增添缘由。
男孩紧咬上唇、缓缓低下头,向着宫殿外迈开步伐。与其说偕天此刻在不甘,倒不如说是悲伤更合适。
他始终难以理解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是父王叫自己来,说要为十二岁及冠做准备,为何路上却见不到一个禁卫、为何王叔要挑选这个时候弑杀君主却留下自己的性命。
他或许应该感恩,毕竟生存本就是个体最基础的首要诉求。
一步、两步,疑惑逐渐化作藤曼拖住男孩的步伐,在最后的一步彻底扎根。
“王叔!”
果然,王族的责任与骑士的教诲都不允许他就此灰溜溜逃跑,他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为此哪怕赌上苟且偷生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为何你要这么做?为何你要为自己圣洁的身影染上污点啊!我明明是那么、那么崇拜你!从记事开始,从识字到习武、从案牍到殿堂,明明都是你在教导我、引导我,难道那些都只是虚假的谎言吗?!”
男孩将拳头重重砸到殿门上,今夜积蓄至今的悲伤化作泪珠,如同雨点般倾泻而出。哪怕意外如同滔天巨浪般冲垮了他小小的世界,哪怕悲剧如同冰雹般袭来,偕天也只敢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略微露出一丝软弱。
因为那个男人如此教导过他,王者绝不能在他人面前露出懦弱的模样,合格的主君可以铁血、可以慈悲,但唯独必须和软弱绝缘。
真是狼狈,哪怕这个时候他居然依旧只能想起那个家伙的教导,可这又能怎么办呢?在他不满十二岁的生命里、在疯疯癫癫的王者阴影下,这个男人的身影本就覆盖了父亲的位置。
幼小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着,男孩心中不禁发出祈祷:‘求你了,真实也好、欺骗也罢,给我一个理由吧!让我心安理得般沉溺下去、给我留下最后一丝希望。’
“明天你就满十二岁了,按照惯例需要祭祖参拜的大祀池,有人安排提前举行过仪式没有?”
“没、没有,父王上次清醒时只是命令我午夜抵达。”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刺骨的冰冷恢复到平日的凛冽,听到这个语气男孩下意识便将答案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简直毫无逻辑,祭祖对于王室虽说是头等大事,但这些肃穆的事情确实离年幼的孩子有些过于遥远。
“这一切只是源于我的私心而已,哪怕永远大公无私、勤政廉洁的骑士王,哪怕是历来精准从未失误的机械,运行了十二年之久也难免会出现疏漏。”
游离的思绪被那个男人的声音牵扯着,偕天不禁竖起耳朵。
“至于我为何这么做?你就理解成:纣光挡住我的路了,所以我挪了挪手,仅此而已。”
那张俊美的面孔转向鲜血王座,骑士王收敛眼帘平静的陈述道。
真话。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链接的心灵无法被隐藏,那心之声是如此冰冷刺骨,足以令男孩放弃一切幻想。
再也没有丝毫借口了,苏醒的灵魂具现成本人祈求的【奇迹】,哪怕他们的质量差距大过天地间的鸿沟,属于世界的法则依旧如常运转着。
【王国之心】,这便是属于他灵魂的称呼,独属于偕天的微小奇迹。
轰隆!
厚重的王宫殿门被重重推开,冰冷的心之声冻结了男孩仅有的希望,属于他的最后一滴泪水也尽数干枯。
不仅仅为了那个仅仅血缘上的父亲,也是出于王室的责任、对于过去十二载人生的道别。少年下定决心般转过身,举起食指遥遥指向那王座上鲜血淋漓的身影,宣誓般发出最终的诀别布告。
“此身憧憬的骑士王啊,我绝不会承认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若是连家人都必须手足相残,那冰冷的王座又有丝毫意义可言?!
我一定会打倒你的!为了你、为了我们所有人!”
背离升起的黎明、朝向帝国的北方,堪堪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开始了奔跑,开始独自面对这个冷漠又庞大的世界。
没有人能知道他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给予他任何嘉奖,属于他王道的第一课便是冷冽的孤独。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这最初源自于憧憬而燃烧的骑士之魂究竟能抵达何等地步?
这些问题恐怕连男孩自己现在都弄不清楚,但他的脚步绝不会因为区区未知而就此停歇。
从此时此刻开始,偕天要为了曾经幸福而带来的因果、为了自己刚刚许下的誓言,去背负属于他的责任、去寻找独属于他的答案。
这样的日子到底会持续多久呢?他又要在何时才能在那个男人面前挺起胸膛,骄傲地述说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属于黎明的朝阳洒下点点灿烂的斑驳,圣洁的白鸽正巧落在王子手心,身着黑色华贵服饰的男孩回首,金色秀发在半空中飞舞,露出一张坚韧的面容。
“一年也好、十年也罢,用双脚去衡量、用双眼去见证、用灵魂去思考,我一定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再度回到这个起点上。”
对于每一个飞升者而言,犹豫从来都不在选择范围之内,独属于自身的灵魂是他们不竭的勇气之源。
哪怕对于入门都算不上的王子,这番道理依旧适用。
迎着黎明的召唤,捎上白鸽的陪伴,偕天迈开了新生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