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的感知里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图景——一个在他看来“断断续续”,显然是站在地面上看到的蛟龙与李兆的模样。
上一次是借助了师妹的眼睛,那么这一次……想必是陈浅川的眼睛了。并且,这一次看到的东西似乎比上次更多。那根气运铸就的锁链,其强度是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刻。不过这个对苏谨科而言就是聊胜于无,因为在那个图景里,他看到了自己,也就是陈浅川眼中的自己,在画面的一角里显得不是很起眼。自己的身形旁,也写着微不可查的一行小字:
“四方气运总量:一百二十八刻。”
苏谨科心中最后的一点疑问也随之烟消云散。四方气运加持,并不需要做官;气运系统授予的是使用气运的方式,至于如何去挣气运……那就得看你的为官之道如何了。自己身上都能有一百多刻的气运,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三年行侠仗义的次数多了点吧。至于这位李大人的神魂在气运的加持之下,体量与蛟龙相当,原因也很简单——灌江口是真的有一座二郎庙的,天下的百姓谁不知道李氏父子治水有功,造福万民?
——眼下这不是重点。
苏谨科奋起精神,努力用念动力之术推着自己向蛟龙一点点飞去,同时把注意力沿着那跟锁链,也向着蛟龙的位置“摸”去。
他与蛟龙的眉心距离绝对超过了八丈。上一次借助师妹的眼睛辟水,注意力延伸到八丈之外,自己这一边就一无所觉,但是这一次,苏谨科冥冥之中突然生出了些许信心。
应该可以触及到。
地面上,陈浅川也在挣扎着,在思维被加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世界中,玩儿命一样的向着李兆的方向冲去。南明离火已经丢了出去,她感到浑身一阵阵的绵软,脑子也一阵阵的浑噩,但是她还不能停下。
至少要把李大人救走……!然后,看看苏谨科打算干什么……
突然,她头颅中仿佛万针攒刺,剧痛无比,痛得她眼前所见的景象都蒙上了淡淡的一层血色。随即,那股清凉的感觉再次涌上,努力对抗着那股剧痛。
……等一下,这是,这是青龙之力么?但是眼下自己身上的气运之力几乎全数用在了那一发南明离火上,青龙应该不可能有余力才对。
天空之中,苏谨科第一次感受到了,八丈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伸入黑幕的心念传来了微弱而明确的回应,他成功的摸着那条锁链,触碰到了蛟龙的灵魂。
蛟龙的灵魂上无数的锁链依旧捆缚着它,那龙魂努力的挣扎,嚎叫,但那粗壮的气运锁链依旧不为所动。然后,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止挣扎,呼喊道:
“上仙,救我!”
苏谨科的后脑传来了一阵阵的钝痛,而且愈发强烈。那种感觉极其奇妙,苏谨科觉得,疼痛的不是自己的头,是别人的;但与此同时,他又切实的感受到了那份越来越强烈的痛苦。伴随而来的是一个模糊的意念:
“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苏谨科当机立断,集中全部心神,大声喝道:
“蛟龙,你想活命,那就不能再做蛟龙!褪去凡躯,速速归位——留下‘络水化身’的身份,你才可以回归自我!”
——这就是苏谨科做出的最后的推测。他并没有证据,而是把希望赌在了这个可能性上。
蛟龙的身份是“殁神”,他是随着灵气复苏而复活。在灵气复苏之前,他的真实身份,就是“络水”。甚至天下所有的河水,在天下人的心中,都象征着龙,或者其他不同的“龙之九子”、“水精”。为了成为真龙而走水的化龙之仪,不过是给了他统御络水的权力,让灵气复苏之后的百姓,有了一个明确的崇拜对象。化龙之仪,相当于是新官走马上任的仪式。
至于蛟龙不肯泄露的天机,在苏谨科听到了无数人的祈求之后,也真相大白。所谓上应天象下顺民心,本质上其实是同一件事情。从远古洪荒时代第一批定居在河边的先民开始,百姓对河流的心态就是“敬畏”——河流带来了水、肥沃的土壤、丰收;而洪水泛滥时,则带走劳动的果实,家园,生命。人们希望河水是驯顺的——能驯服河水的那些贤者,其中之一,现在就在蛟龙的血盆大口之下,无畏的凝视着蛟龙。
人们希望李兆能成为真龙,成为真正的水神。而为此,蛟龙需要献出生命。这就是天机,是天命。
那么蛟龙的脱身之道,除了杀死李兆,那就只有“放弃络水化身的身份,成为独立的灵魂”。但他现在被气运束缚,能帮助他挣脱这可悲命运的,自然就是锁链另一头的人了。
于是苏谨科向着锁链的另一头大声呼喊:
“李大人!二郎显圣真君!你愿意当一回龙王吗?”
蛟龙向下俯冲的势头忽然停住了,那足以吞下好几栋房子的巨口,距离地面上的李兆只有数丈远近,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硬生生的停住了。
李兆看着那蛟龙依旧张开的巨口,看着那森然如同刀山的獠牙,忽地叹了口气,道:“苏谨科……我大概猜到了你是如何理解这件事情的。如果五方气运是如此要求,那我李兆,何苦推辞呢?不过,你这救人的法子相当于是狸猫换太子……真的可行么?”
陈浅川与苏谨科的心中同时响起了那个陌生的女声:
“师兄……相信我。”
“侦测到‘天骄’黄不雨的道祖分灵进入激活状态,”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是道祖分灵的声音,“警告:侦测到零号端口出现的不明来源的杂讯。警告:侦测到不明的绝艺级能力——”
虚空之中,苏谨科、陈浅川、黄不雨三人之间的“连线”从青白之色慢慢转化为翠绿色,紧接着表面又出现了细密的紫色电火花一般的纹路。
一道紫色的细小闪电从苏谨科的眉心射出,连接在了他与蛟龙的眉心。那道细微的仿佛一根丝线的闪电,直接射穿了蛟龙的灵魂。
蛟龙灵魂的动作彻底停止了。一个白色的细小光球,顺着那丝线一般的闪电,进入了苏谨科灵魂上方的青色“毛线球”之中。
现实世界中,蛟龙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暗,然后再度亮起。它闭上了嘴,只是安静的凝视着李兆。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头百余丈长的蛟龙,似乎失去了某种灵性。龙血虽然仍在滴下,络水之中仍有无数的水族起起落落,琉璃色的鳞片还在长出。但那头蛟龙,仿佛成了泥雕木塑一般。
李兆双眼微微睁大,不由得微笑道:“倒是也行。”
然后,他的身子乘风而起。粗布的衣衫不知何时化作了锦衣玉带,手里多出了象牙玉笏,甚至脸上的肌肤都变成了隐约透明的玉色。横亘在天地间的锁链迅速缩短,李兆的身体直接进入了蛟龙的眉心之中。
苏谨科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本来是打算借用小李大人的力量把蛟龙灵魂上的枷锁直接打碎来着。也就是说……
他的思绪飘向了更南方络水与龙江交汇的络口。师妹应该在那里才对,她是怎样得知这里的情形,又是怎样借助自己射出那道“雷击不死”的天雷的?
在所有人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中,蛟龙摇了摇脑袋,巨大的水珠四下飞溅,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然后,那蛟龙轰然开口道:
“苏谨科,陈家姑娘,化龙之仪有两种,顺水入海,是真龙;逆水跃龙门,是狂龙。我觉得,眼下我可以告诉你这里面还有什么关窍了。”
苏谨科听到蛟龙如此开口说话,顿觉安心,正色道:“李大人,有何指教?”
陈浅川脑子里的剧痛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下了,她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站直身子,还有些不可置信,道:“李大人,是你吗?”
蛟龙,或者说顶替了蛟龙神魂的李兆,看了看依旧乌云漫卷的天幕,沉声道:
“束缚我与蛟龙的,并不只是四方气运。朱雀、青龙、白虎、玄武之上还有五方气运,便是‘黄龙’。想让我李兆归天,一辈子眼不见心不烦,还能帮他江山永固的,自然是圣上了。”
苏谨科是常年被自己的天赋折磨,基本丧失了震惊之类的情绪,表现得还好。但在场上前的军民,乾元山的道士,缁衣卫的四大名捕等等,听了这句话,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
我们能不能装没听到?这可是毁谤当今圣上啊。
陈浅川虽然身心俱疲,但思维依旧敏捷,不由得大叫出声道:
“国师!国师是奉命——”
这句话还没喊完,一旁的金马和清风一齐出手把陈浅川的嘴死死捂住。陈浅川被捂住嘴,下一个瞬间也清醒过来,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想必是因为心神损耗过度,慎言这两个字已经是忘在九霄云外了。
蛟龙的巨大脑袋上下点了点,那个姿态完全就是人的姿态,道:“我现在就是络水蛟龙,却没有操纵天上雨云令其散去的能力。我相信,那位国师应该是有这个本事的。您说是吧?”
众人一怔,便听到云霄之中传来一个娇媚声音,道:“李兆大人,您比李冰大人聪明,也比他糊涂啊。”
霎时间,倾盆大雨化作漫天大雪甚至冰雹,冷风骤然间冰寒刺骨,那汹涌的络水表面,竟然开始出现浮冰。深秋顷刻间变作了深冬,方圆数百里之内,生灵惊骇,纷纷蛰伏。
陈浅川勉力唤起朱雀,仰天而望。黑云似铁,其中的电闪雷鸣早已停歇,云端之上,西淮子负手而立,随侍的道童荷莲则是不见踪影。
蛟龙哈哈大笑,颌下那大榕树根一样的胡子乱颤,道:“我被人说糊涂也已经大半辈子了——你以为老头子没这般说过我么。我之所以把真相说出来,不过是最后想着出口气罢了。圣上让我治水,我何时怠慢过?”
西淮子手掩红唇,笑道:“那李大人,事不宜迟,良辰吉日,请你走水入海吧。顺带一提……龙江里那条龙,早已经被贫道超度,龙江一水的气运,到时候也是你的。至于沿岸百姓、堤防、水渠堰壑等等,贫道也早就打点过了,请李大人放心。”
蛟龙又哈哈笑了两声,声震四野。这一刻,军民百姓仰望着天空中的黑色蛟龙,眼中的神情已经变成了敬畏与崇拜。百姓们纷纷跪拜,不顾地面上满是冰茬的泥水,眼眶里的热泪滚滚落下。
苏谨科再次听到了那虚幻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他“触碰”锁链时来的那般强烈。数十万的声音汇聚成了一个:
“请李大人为我们做主。”
然而那蛟龙的笑声忽然止歇,他猛地大喝一声:
“李兆已死,圣上旨意,与我何干?!”
狂风大作,数百丈的蛟龙仰天长啸着,向着络水上游冲去。飘着浮冰的络水顿时化作滔天的巨浪——并没有冲上堤坝,而是随着蛟龙的长啸,渐渐平息。河面上的浮冰逐渐连成一片,片刻之后,竟然彻底封冻。
苏谨科眼中,那横贯天地的锁链追逐着蛟龙的方向冲向了西北的群山之中。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陈浅川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蛟龙的躯体……溃烂了!”
云端之上的西淮子啧了一声,道:“这难道是所谓的‘躯体影响了意识’?还是说李兆他一直就对皇帝先生很有意见?”
自言自语之中,西淮子驾云向着远去的蛟龙追去。视线的尽头可以看到,蛟龙身上琉璃色的鳞片也开始脱落。更为可怖的是,鳞片之下的血肉大片大片的从蛟龙身上脱落,扑通扑通的砸到络水里,其下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整条河流的颜色已经被彻底染成了玄黄色,随即缓缓冰封。
逆水跃龙门,便是如此惨烈。
西淮子驾云的速度极快,她一边追逐,一边喊道:“李大人!逆水跃龙门,在你的场合,必死无疑啊!你何苦为了赌气自寻死路!”
蛟龙却不回答,只是沉默的沿着络水的方向逆流前进,血肉被剥离的痛楚似乎对他完全没有影响。飞行的蛟龙如同一块被风暴迅速风化的巨大顽石,又如同被无数无形的野兽撕咬的巨象,但蛟龙依然在前行,一刻不停。
西淮子的距离与巨龙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追上,忽地天空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声响,听起来低沉宏大,仿佛群山丛云都与之共鸣,又仿佛有数十万人的军队一起吹响号角。
不对,那就是号角的声音。
西淮子停下云头,不再追赶蛟龙。她的视线望向北方。群山的山脊与漆黑的天幕所在,有一个身影正急驰而来。一声声清脆的马蹄,距离千山万水,却仿佛近在眼前
西淮子负手而立,平静的面对着那纵马而来的骑士,低声道:
“这次来的居然是你。是终于下决心彻底杀了我么?”
那是一个身披玄甲,胯下灰马,形貌威武的人形。灰色的战马脚踏着虚空,从天地交接之处,向着西淮子奔来。那身玄色铁甲,形制怪异,并非大胤朝将军们穿戴的那种兽吞口护肩的明光铠又或者扎甲,也非海对岸瀛洲那种那种大铠、具足,甚至也不是西洋骑士那种雕刻精致覆盖全身的铁甲。那铠甲周身毫无凹凸棱角,反而尽是弧线,看去与人本身的体型并无甚分别。铠甲覆盖关节之处,缝隙极为细小,若不仔细看,便几乎要隐没在铠甲的黑色之中。
黑色浑圆的头盔正面,是一张苍白色的铸铁面具,与头盔紧紧贴合,形状整齐,仿佛是打磨光滑的贝壳上开了两个漆黑的窟窿,而那两个窟窿之中,看不到人的眼睛,而是两团幽暗碧绿色的光点。他胯下的战马,通体苍白之色,虽然极为高大,骨架雄伟,但是看上去瘦骨嶙群,有一半身子覆盖着同样的黑色弧形甲片。大雪飘落的天空之下,那马的口鼻却不喷出白气,双眼与那玄甲人一般,也是两朵幽绿色的光。
那玄甲骑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西淮子,开口说话,声音冷硬,如同两块钢铁摩擦,道:
“有三个违规转生之人,这几人和你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