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类的话说吧,我们玩得很好,是好朋友,我叫她何工。
何工不喜欢提好朋友这个词,他觉得人形的很多东西都是定式,会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可以提前设定好。
人类的很多东西,天赋,好恶,凡此种种,其实大抵也是与生俱来的,可是人类的天生却是个没数的事情。
譬如街角卖锅盔的大叔,也许是足球奇才,能够拯救我国孱弱的足球事业。譬如城东的某个女子,天生讨厌掌控欲强,太大男子主义的人,最后却和这样的人度过了一生。
这是她的论据,她的结论是人形和人其实很不一样,何工拒绝把很不一样的两个东西组合到一起。她老是重复这样的话,我就老是想反驳她。
我告诉她人形才更不自由,就像我在工厂里很多年而没有出厂,就只能帮他打些下手。我那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许会永远持续下去。
何工在产线旁偷喝功能饮料,笑着对我说,所谓的第三代人形很快就要遍地都是了,等到那时,人形也是自由的。
我问她有什么区别,我真是不明白,如果真有那么好,那还要人类做什么?
何工那天靠在机器上,只是重复道:是啊,还要人类做什么?
这都是有点久远的事了,何工说,人生在世,来去匆匆,对于人形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的心智也终将老化毁坏,丢失所有的记忆,也就是丢失作为现在这个存在的一切。
想要永生,就应该去做一些事,而不是永远待在叮叮当当的素体工厂。
这是她的豪言壮语,不过是年轻时的。
何工年轻时说的豪言壮语还有很多,比如胃口要大,梦想也要大。
作为人形,想要满足胃口和梦想,最好的法子是找一个好去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当然,我不是狗,何工也不是我的主人。
这家地方政府专营的素体工厂最后关门了,据说我们北方的北方的朋友完成了统一大业,冲突变少了,产业增多了,总而言之,能给工厂的订单就变少了。
工厂就是这样,订单多的时候恨不得7×24小时地加班,订单少时天天都是假期,放假也成了一种刑罚。
何工是负责将车间卷帘门锁上的人,那天她告诉我,工厂已经把我卖给了一个回乡的军人。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笑着说,你看,我们人形的命运终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何工蹲着理了好半天卷帘门旁的铁链子,最后她只回我:谁又不是呢?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何工。
打狗也要看主人,我的新主人是个回乡的军人,据说。
实际也很可信,因为当我去车站接他时,约有一个排的人送他下车,有人喊他老班长,有人叫他上尉。
这是值得尊敬的,我们这片土地在一百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对军人的尊敬。
可是我却觉得那些人的架势不像单纯地送什么人,而是在押送。
需要押送的,不是犯人,也至少应该是需要严加看管的人。
在几分钟间,我就想了这么多东西,然后他——后来我叫他谢班长,再后来我叫他老谢——转过身,突然对我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我伸出手,他把最轻的一个包交给我,轻声道:走吧。
后来我知道老谢就是从北方的北方回来的,我很想了解他是怎么保持军人的身份,又长期用雇佣兵的身份耽在斯拉夫人的地盘上。
那毫无疑问涉及一些事关重大的秘密。
所以他一次也没有和我说过以前的事情。
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在几年间陆续被我记录下来。
老谢在北边以PMC受雇人员的身份打了很多仗,其中不少仗阵势真的不小。到底有多不小?那我就不知道了,而且,在我的刻板印象里,PMC的指挥官不算什么很光荣的身份。
老谢以前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形,多到大概完全能让我们镇上的素体工厂全年加班。这些人形既然没有也不可能跟他回来,那就是各奔东西了。
我还记着和何工说的那些闲天,人形没有决定命运的能力。那些人形过得还好吗?有时候我忍不住要去想,老谢在那些年里好像给人形们存了一笔基金,我有看到那个基金的管理人员发来资金耗尽的通知。
这说明老谢绝对是很负责的人,可是一个数字再大,除以几百几千后都会很小,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形也是一样,一些人形即使得到了这些钱,也许过得仍旧不好。
还有,老谢好像还有一辆气派的车,不是能在街上跑的那种车,是可以作为行动基地的车,简称基地车。
那好像是某人赠送给他的。
如果老谢没有回来而是还留在很北的北方,我想他一定是开着这车到处跑吧。
但是他回来了,至于基地车在哪里,就像老谢的曾经一样,他从未对我提起。
我们回到了老谢家的老宅居住,几年前他的父亲去世后这里缺乏维护,被各种各样的人砸坏了门窗。我们一起修复了老房子,所幸院中的两棵大榆树没事,我喜欢在榆树静静坐着的感觉。
老谢不像老房子,不破败也不颓废,他是个温暖如春的人。再年轻一些的时候,他一定很冲动,很爱发脾气,也很多愁善感,现在他三十多了,面相上还是和年轻人一样,只是给人的感觉更像温吞吞的茶水。
我们有时在榆树下面下棋,老谢的棋艺特别臭,不管是象棋围棋国际象棋都下不过我,但有时也有例外。
这些例外都发生在他坚持不懈的对局下。
实际上老谢就没有放弃过,有时候天太晚了,我想着做晚饭,想要劝他认输,就问他:你觉得你能赢?
他说:也许我还不会输。
我被他逗乐了,他接着说:试试看吧,我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说这句话的人不应当回到这个沉默,总是阴天的小镇,这里只属于静静等待死亡的老人。
老谢平常会写点字,不写字时就雕刻些东西,有时候用木头雕,有时候用金属雕。
在这些之外,他的作息很好,每天六点半起床锻炼,跑完五公里后还能一直吊在单杠上。
只是有时候他会酗酒,喝了太多时他就会靠在榆树旁睡着,手里握着白天雕刻好的东西。
老房子焕发了生机,可我们好像被世界遗忘,没有任何人来找老谢,或者与他通信。
只有在看新闻时我才能感觉咱俩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老谢说他丢失了一些记忆,那大概是很修辞意义上的说法吧?
因为我第一眼就知道了,他是那种轻易不会忘却的人。
从那台显像管上,我看到新苏联的消失,它融化进了一个被简称作罗联的组织。相对于我们这里的平静,北方的北方似乎总在天翻地覆。
老谢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有时播到人形的新闻时他会看看。
据说一些人形永远地游荡在有坍塌辐射的地方,什么黄区红区黑区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如果一个地方有人类,那么有人形也不是怪事。
可是游荡在无主之地的人形,可能会比人类要落得更黑暗悲惨的结局。
那夜绵绵细雨,主持人说一句下面来看国际新闻,画面上是荒芜大地的乱象,这些年啸聚郊野的暴徒正在轰击荒原上的聚落。
在火炮覆盖中,人类和人形的区别都不重要了,一切都是转瞬即逝,你甚至看不清死去之人的脸。
我看到了老谢的脸。
雨点在玻璃上敲击出密密麻麻的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我一瞬间惊觉了某件事:是否他看清了消失在火焰里的某人?是否那个人就是他认识的人?
“世界好像在原地转圈。”
这只是老谢的梦话,其实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梦话,他的睡眠其实不太安稳。
世界没有改变,但是总有波澜,北方的北方一统后,那些PMC遭了殃,势力特别大的都遭到了拆分,剩下的则被置于官方的监视下。
即使是荒原也需要基本的规则,恶人恶兽恶灾都不会无止境地闹下去,被叫做赏金猎人的行当出现了,好像在复制老西部片里的情景。
赏金猎人不是电影,实实在在存在,而且发展很快,后来连这些松散的人都有了表面上的协调和管理组织。
终于在某个时候起,老谢开始收到神秘的信件和神秘的电话,他对此缄口不言,我的耳朵和眼睛只能得到和他不再提起的往事同样细碎的信息。
其中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这辈子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未竟之志铺就的,你呢,你躺得下去吗?”
躺得下去,怎么躺不下去?我想,躺总比冲上去或者冲出去要省些力气。
电视上在放一些赏金猎人的动作,他们当然不是执法者,记者遥远的影像里,这些人正玩笑般地一直炮打据说藏有匪徒的山谷。
但是匪徒的数量有增无减,他们中最劣质也最庞大的自称瓦良格帮,简直是荒原上的蟑螂,这是新闻频道评论员的评价。
这样,又过了一年,雪花般的信息突然飞到了老房子的信箱里。
那不是报纸也不是广告,而不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民宅的文件,来自于老谢曾经认识的人。
文件只有一些照片和一些名字,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知道他们会被怎么样——新时代有新规矩,有的人和人形被时代抛弃,被时代抛弃的意思就是他们只能去往,被赶往,被丢到混乱的荒原。
我突然想起古老的句子: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这是正常的,每个时代都有人被从车上丢下去。
他们才是真正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老谢开始频繁地不回家,我像他一样缄口不言,终于,有一天晚上,他把一个东西交给我,说里面有银行账户的信息。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是找回了丢失的记忆。
你要保重自己。
他走了,某天我睁开眼睛后,只依稀听到那首老歌的旋律在耳边萦绕,老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形,一把特制的精美杰里科手枪放在我的枕头边。
这把手枪我知道,是那寒冷之地的一位故人送给老谢的。
当初送他回来的军人来老房子询问情况,其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榆树下待了一会儿。
我问他老谢去哪里了。
他说,北边的北边。
我笑了,我说,好。
没有PMC,没有父亲,没有军队,没有那些神秘而强大的幕后黑手,现在老谢终于是老谢了。
也许他曾勇敢地战斗过无数次,但在我看来,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现在的勇敢。
燃烧你胸中的那团火吧,它本来,一直是那么炽烈。
——
我再也没有见过老谢,我留在老房子里,和它一起衰老。
罗联没有带来永恒的安靖,几十年后,它和被叫作南极联邦的势力打得昏天黑地。
我只在意: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堪称传奇的赏金猎人曾在荒原上活跃。
有一个对人类和人形怀有同样悲悯之心的人,率领着人形在南极战争的黑暗时期拯救生命。
榆树还在,我坚信那之后老谢一定还活着,用自己想要的样子,一直活到了今天。
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与我一个普通而日渐老化的二代人形无关。
我只记得:老谢,不,指挥官,他在这两棵榆树下曾唱过的那首歌: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
渡口旁找不到,
一朵相送的花,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