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物馆外相邻的马路停车位上停着辆二手车,就好像它只是凑巧停靠在这里,和博物馆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
苏可坐在后车厢里,无言地窥视着在博物馆中进进出出的全副武装的NCPD警察们。
他们现在正在清理现场和盘问案发现场的路人,这是个花时间的活儿,但也用不了太多的时间——如果警察们决定让这事情只是走个形式的话。
“博物馆里和苏可有关的信息数据我已经全部删掉了,还删了一堆其他的数据混淆视听。”
坐在副驾驶上的露西开口道,中断了自己对博物馆的网络接入。
“辛苦你了,露西。我们再等等看,免得又有什么突发情况。”
驾驶座上的安蕾做出了暂时不离开的决定。
接着安蕾抬起头,从内视镜上窥探着苏可的表情。
“苏可,你的情绪不对。你的情绪调节器上的情感反应现在多少级?”
在苏可安静注视着警察的回收组作业的时候,安蕾的声音传入苏可的耳中。
“五。”
苏可不做隐瞒地回答。
“五级的情感反应已经很高了。蕾切尔最后的选择让你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安蕾说。
苏可将那股动摇隐藏的很好,但安蕾和苏可之间已经太过熟悉彼此,苏可的动摇根本瞒不住安蕾。
苏可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轻淡地略过了安蕾的话语,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她把放在香烟旁边的打火机取出来。
接着苏可将那本爱德华·蒙克的画册举起来,打火机的金属盖帽也被她弹开,红色的火焰触及到了画册的边角,一瞬间燃起了剧烈的火焰。
苏可看着自己点燃的这一副此刻熊熊燃烧的画册,画册封面上爱德华·蒙克的自画像被火焰吞噬,留下了画像中那道不清意味的阴霾眼神。
而那眼神也在最后被火焰吞噬,苏可将手松开,画册最后的一小片在空中燃尽,跌落在座椅软垫上,碎成了漆黑的薄灰。
【你在悼念?悼念谁?蕾切尔吗?】
和苏可一样坐在后车厢的V开口询问。
这个时候,穿着黄色外套的尸体回收小队的人提着裹尸袋经过苏可的车前,那袋子里装着什么苏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觉得仿生人有灵魂吗?”
苏可问,没开口,在心中和V交流。
【看你从什么角度问我,哲学、神学或者生物学。】
V回答,她当下表现是符合她深网AI的极度冷静和坚定,并没有被博物馆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所影响到自身。
“还真是冷血。”
【比起说我冷血,你是否也表现的虚伪?你会可怜安装在街道上和你聊天的自动贩卖机吗?】
苏可看向V。
【仿生人是不是人这种唯心的话题,并没有讨论的价值。】
“我知道,我只是……可能产生了共情感,不是对所有仿生人,可能有那么一两个。”苏可也回答,若说苏可现在是否还有理性思考,苏可自然是有的,但是感性总会将她带向不一样的思路上。
她说:“我现在觉得自己有些反常。”
【你陷入了困境。】
V说,但语气并不是宽慰。
【性。】
V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这感觉其实有些怪异,一个完全没有实体、由数据构建而成的AI——即使她曾经是人,却比拥有肉体的仿生人们更懂得调用情绪。
苏可没有回应V,她在等待V接下来的话语。
【那个仿生人或者叫她蕾切尔,她很诱人,你有注意她那对看一眼就让人难耐的长腿吗?有悄悄看那双雪白的女乃子吗?全都完美的不像样子,至少我从没见过天然的人能够有那样完美比例的身材乃至那样完美诱人的肉体性别特征——而这并不算完,在那个仿生人左胸上,下孚乚的内侧,有一颗痣——她爆掉自己脑袋躺在电梯里的时候我通过你的眼睛看见的——她身体的每一块皮肉都充满了欲望,由欲望构成——你不是喜欢女人吗?你真的没有感觉吗?】
苏可觉得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但这朦胧的感觉就已经为苏可自己昭示了答案,她突然又想——即使蕾切尔已经做为一具死相惨状的尸体,她依旧下意识地瞥着蕾切尔的躯体。
她认为这是一种常态,但V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常有人将性冲动误认为爱,你觉得共情不过是你的错觉——其实你只是觉得她很色,单纯想和她上床,不论她是仿生人还是人。】
【看来她说你是个性变态倒也称得上直觉敏锐,又或者做为一个没有人权的商业间谍,让她十分熟悉你眼神中藏起来的欲望。】
“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苏可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你的道德观不允许你去对一个仿生人产生冲动?这其实很好解决,你可以把她的眼球挖出来,从外观上唯一能证明她仿生人身份的编码从此之后便消失在了这世界上。】
【然后你可以给她装上义眼,考虑到你再看到她的眼睛会产生罪恶感,我建议你给她安装一个外置义眼,像是眼镜一样与眼眶缝合在一起。银色的合金,你抚摸她那如眼镜一样全新的长方体眼睛,粗糙又丝滑。在摸到长方体四角的时候,尖锐的边角会刺痛你的指腹,你可以搂着她,听她喘息。随着她的动情,她眼睛红色的灯光会闪烁,你越让她接近顶端,她眼睛的闪光就会越强烈,闪烁的越快。】
【你可以通过那光芒随意控制把玩她的力度,看着她的眼睛,就好像深夜十点档的肥皂剧说的那样,眼睛不会撒谎,你爱的人一直——】
“够了!”
苏可打断了V的嘲弄。
这一次,肥皂剧里男人的台词,V依旧没有念完。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是你有什么毛病?苏可,你要为了一个从认识到自杀没几个小时的仿生人感伤多久?】
“我有什么毛病?你不是能看到我的记忆吗?不知道自己看?”
【别说的好像我有偷窥癖一样。】
【脑子终究是属于你的,你如果有什么绝对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即便自己潜意识里将它放在脑子里回忆,我也看不见。】
“是嘛……”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自己不是自己。我应该过得很幸福,活在没有公司压迫的世界。”
【我看你就是被压迫狠了,陷入癔症了,还好你退伍的时候把一身军用植入体拆的七七八八了,不然早晚也得是个在城里搞得血雨腥风的赛博精神病。】
“瑞吉娜说过女人得赛博精神病的概率很小。”
【也许你正好是中这份百万欧元大奖的幸运女人呢。】
“真有一百万欧元给我,那我发个疯倒也没什么关系。”
【玩笑到此为止,你想说你的梦怎么了?】
“那梦很真,就好像我不是苏可,我和安蕾从来没有关系,她对我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
【我懂。】
“你懂?”
【看来你被仿生人搞得思绪凌乱了。但苏可,你就是你。重要的不是你是谁,重要的是,你做出的选择。】
【你的选择造就了你,你是你也好,你是梦中的你也好——面对刚才的仿生人,你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对她共情,说着些天真到愚蠢的话。】
“……会吧。”
【那就是了,如果再遇到恶土那样的事情,你还会救安蕾吗?】
“……会吧。”
此刻的苏可有着和安蕾所经历的一切,梦中的苏可也有着梦中的一切。
他们早就不分彼此了,如同忒修斯之船。
【那就完事了,你就是你。我和强尼也是这样,我本来……应该更理性,更容易对身边的人控制情绪些的。】
“理性?你吗?你光今天怼我次数就数不清了。”
【这是强尼那混蛋的性格,他怒火中烧就敢什么都不考虑带着核弹炸掉荒板塔。】
【但苏可,难道我就不是我了吗?】
【我依旧是我,人和仿生人都一样,仿生人都能改变自己,人当然也能改变自己。】
【我只是经历了事情改变了。】
【你也是,在军队那么多年,你当然也会变,安蕾在公司也会变……但总有不会变的东西。】
【苏可,你觉得对你而言一直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苏可茫然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安蕾,她清楚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