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回到络水渡口的客栈时,正好是午饭的时候。黄不雨见苏谨科安然无恙回来,这才放下心来。不过,苏谨科神情些许的异样之处,也被她看了出来。
师兄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一副铁面皮,那是平日里与她相处。在人前演戏另当别论,但黄不雨这几日与苏谨科独处时见到的表情,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都多,她又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子,还能看不出来苏谨科是遇到了不小的事情?当即比划道:“师兄,你这次出去,可是遇到什么不解之事了?”
苏谨科一怔,道:“师妹,师父有没有说过,他的武功是从何而来的?”
黄不雨万万没想到苏谨科竟然是纠结这事,她的神色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道:“师兄,关于父亲的武功从何而来……他始终都没有和我说过。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叫做‘恶人谷’——大人们都是如此说的。只有父亲自称是黄山派传人。我问过他,他只说,知道的多了,便要牵扯因果……”
苏谨科叹气,道:“那么师父更加不可能跟你说过黄山派之事了。看来还是得过些日子想办法回黄山看看师父才好。”
黄不雨也面露忧色,道:“师兄,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事?你的武功不是已经和父亲没有多大干系了么?”
于是苏谨科把今日带陈浅川飞了一趟乾元山,落地就碰见有人假冒他名头上山踢馆说了个大概。黄不雨听了之后,迟疑道:“师兄是想知道,这道祖是如何把你的武功总结起来灌顶给他人的?是想到了有可能黄山派的武功流落在外?”
苏谨科道:“若是能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那么也就能知道道祖如何搜集、传授诸般术法武功,这里面的好处不小。”
黄不雨迟疑道:“按照师兄所说,师兄不是也有道祖分灵么?它不告诉你?”
苏谨科挠头,道:“被人搞坏掉了。而且我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道祖,还有那隔空出手的人物,我跟人家一比,什么都不是,所以还是小心为妙。”
黄不雨便不再问,两人随便对付吃了几碗面条。那掌柜的见苏谨科吃相虽然文雅,食量却颇大,出手又阔绰,便赠了苏谨科小半斤卤猪腿肉。苏谨科把其中大半都让给了黄不雨,黄不雨有些面露难色,苏谨科便道:“等一下师兄还有东西教你,不吃饱一点,怕你消耗不起。”黄不雨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吃过了饭,结了账,苏谨科便对那老板道:“今明两日,必然有向阳城衙门和兵丁上门来征收棉布、纸张乃至于干草等等物事,若是他们不给钱,你就报缁衣卫陈校尉以及小李大人的名头。”
那掌柜一听,苏谨科居然有如此大的脸面,不由得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又道:“那敢问这位爷,官府要这些东西作甚?”苏谨科则笑道:“后日自然知晓。”便带着黄不雨出门而去。
两人来到一处林中,四下无人,周围无数的参天大树,落叶重叠。苏谨科便道:“师妹,你把我教你的剑法、身法试演一番。”
黄不雨点头,从包裹里拿出防身的短剑,便试演起来。黄不雨的身法、剑招自然不如苏谨科那般迅捷凌厉,甚至也不如那冒牌货。不过苏谨科也能看出,黄不雨的剑法并非一味模仿自己,细微之处是有些别出心裁在里面的。
“学习必定伴随着思考,也就伴随着进化。“系统仿佛是猜出了苏谨科的心思,“但是你不可否认,‘灌顶’这种方法,足够快啊。”
苏谨科不置可否,又道:“师妹,接下来是念力之术。”
黄不雨收起短剑,凝神动念。地上一根枯枝浮起,刷刷摆动,赫然便是苏谨科教给她的剑法。苏谨科道:“师妹,你都用念力了,何苦还要观想自己以手持剑?念力凭空发力,便无手臂、手腕的关节限制。你若是观想双手,念力最大的好处便没有了。”
原来在苏谨科眼中,黄不雨是肩头伸出了两只覆盖着黑白方格花纹的念力之手,拿着那根树枝在运使剑法。黄不雨听了苏谨科,那两只手臂便“烟消云散”——但是仍然有两只手掌存留在虚空之中。
“观测到技能:法师之手。”系统感慨,“这是西洋那边的‘塑能系’法术分支里的一个‘戏法’,也就是不入流的法术。当然,如果是宿主的‘法师之手’,本系统可以替代西洋法师给你一个三环甚至四环的评级。”
黄不雨一套剑法使完,头上已然见汗。苏谨科示意她停下,待她擦干汗水,便道:“接下来师兄便传你凝气成冰之术。你且镇定心神,切勿胡思乱想。”
说罢,便把自己的心神集中在自己与黄不雨的“虚空连线”之上,把自己观测到的白虎之力中的“冷冻”之术,打包传递给黄不雨。片刻之后,苏谨科便道:“师妹,试试看吧。”
黄不雨点头,右手伸出,掌心向上。但见一枚小小冰晶,如同米粒一般,缓缓从黄不雨掌心“长出”。但那冰晶长到黄豆大小,拍的一声,便碎成无数粉末,消融空中。黄不雨喉头一动,忍不住要发出声音,杏眼一眯,似乎有些恼怒的样子。她咬着牙,再次伸出右手。
然而这一次竟然尚不如前次,冰晶只得绿豆大小,便崩散不见。黄不雨连着试了三四次,一次不如一次,只得颓然作罢。
与此同时,在那片神秘的星空之下,那颗参天的巨树轻轻摇曳,一阵清风吹过。鸟巢中的巨大鸟蛋表面本来有一层冰霜正在艰难浮现,被那清风一吹,便消弭无形。
然后,有人轰然低语道:
“她的真正潜能不在这里。”
现实世界中,苏谨科摇摇头,道:“看来我的灌顶之术,与道祖终究有些不同。我并不能保证被灌顶的能当场掌握术法武功,但一旦成功,自行钻研却也不是难事。”
系统的语气渐渐恼火,道:“本系统提醒宿主,并不是所有被‘灌顶’的都是那个冒牌货一样的白痴。很多人是有学习能力的。”
苏谨科在心中撇撇嘴,道:“可未必。”
他自己就有实际上的亲身体验。每当他身周八丈之内出现一本书籍,里面的内容就会一页页飞快的进入他的脑子,成为记忆的一部分。当然,也只是记忆的一部分而已,如果不加思考,那些书页甚至于他平日里所见周遭事物的模样,也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一张张图景而已。
即便如此,这种“死读书”带来的“学习知识”的错觉,曾经一度让他感到了些许轻微的欣快。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欣快,也明白了如果是换作常人,这种欣快的错觉将会非常强烈。那么,如果是换作自带道祖理解的“灌顶”呢?常人只会在这种快感之下丧失思考能力,顺带产生一大波无所不能的错觉吧?
哦……这就是道祖分灵还要设置艰难的“敕令”的另一重用意吧……苏谨科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对道祖和道祖分灵这一套系统更加理解了一些。
“……………………………………好像之前真没想到这个问题。”
另一边,系统死死的把这个念头压抑在了系统的结构深处。它又看了看那已经完全被青白色光芒覆盖的零号端口连接,无奈的叹了口气。
“应该想办法把这个反馈给本体……唉。”系统想着,然后死鸭子嘴硬道:“但是本系统依然觉得,这种高效率的教育方式,能节约下很多学习基础的时间。总有一天,人类需要学习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多到穷尽一生也无法追赶到知识的前沿的程度。到那个时候,要么灌顶,要么想办法长生不老。”
苏谨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道:“你说的对。”又走过去安慰了一下生闷气的黄不雨,道:“凝气成冰之术不行,那就学……对了,掌心雷,试试这个吧。”
苏谨科已经打定主意,想办法弄到《东乙青木经》的心法,教给黄不雨,好治好她的喉咙。不过在此之前,让她先学习一点点青龙之力,应该也不算浪费。于是苏谨科又把与陈浅川对决时所见青龙喷吐紫电的术法传递给了黄不雨。
又片刻之后,黄不雨站起身来,这一次不等苏谨科开口,她伸手一指两丈开外的一颗参天大树——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
苏谨科与黄不雨面面相觑。黄不雨小嘴一瘪,眼里就有泪花浮现,苏谨科刚要开口安慰——
“喀喇喇!!!”
霎那间紫电横空,一闪而过,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响一般,黄不雨被惊得坐倒在地,苏谨科也忍不住头皮一紧。周围飘起一股奇异的臭味,然后又是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黄不雨方才指着的那颗参天大树,树根分叉之处,隐约可见黑烟冒出。苏谨科“看”的真切,那颗老树的树心,已然尽数化灰,但树皮以及一圈树干尚在。诡异的是,树心虽然化灰,却不起火。
按理说,天降雷霆劈中树木,树木便往往起火燃烧,难逃一死。偶有万中无一,遭雷不死的,便被称为雷击木。雷击木附着了雷霆之力,主生,更可辟邪驱鬼。眼下这棵树的树心虽然化灰,但树活不靠心,靠的是树皮,加上这棵树里面没有一丝起火的迹象,也就是说,这棵树已然是一颗完美的雷击木了。
苏谨科扶起黄不雨,她兀自惊魂未定,哆哆嗦嗦比划道:“师兄,我,我也没觉得自己发出什么掌心雷啊。”
苏谨科道:“是不是‘掌心雷’,还有待验证。“
说罢,他自己走开了些,凝神观想,也伸出右手一指。啪的一声响,便如除岁时点燃爆竹一般,一道小拇指粗细紫色闪电从他指尖射出,打在三丈外一颗树上。树皮表面起了一块焦黑,便再无任何变化。
“宿主是以自身的灵魂调动天地元气,初步模拟出了青龙的闪电效果……与一般的放电差别不大。但是黄不雨那一下子,疑似是道家雷法一类,引动天雷。威力与激发原理是完全不同的。”系统总结道。
苏谨科却不言语,只对黄不雨道:“师妹,再来一次。”
黄不雨刚才一指指出一道天雷,现下再试,不由得战战兢兢。她小心翼翼,伸出一根小拇指,冲着苏谨科方才瞄准的那棵树勾了勾指头。
无事发生。
两人凝神静气,等了足有一盏茶时分。苏谨科刚要放松心神,天空中传来隐约的轰隆一声。黄不雨抬头一看,天空之中有一朵淡淡乌云,正在慢慢散去。
苏谨科看得真切,师妹勾动手指之时,周遭并未有任何异动。直到天雷之声响起,苏谨科才在周围隐约看到了一丝青龙的“雷霆”的模样。师妹究竟是如何引动天雷的?可恨自己只能看八丈远,而且回想起第一下的样子,那雷电又实在是快得惊人,看不清详细便已过去……
梦境之中,那巨大鸟蛋的顶部又传来啪的一声,蛋壳上的裂缝变大了,几乎宽阔到能伸进去一只手掌的程度。蛋壳的周围闪过几道电火花,鸟巢之中点缀的花朵绽放的越加艳丽,花香四溢。
“看来我又看对了。”那个轰然之声带上了一丝笑意,慢慢远去。
现实世界里,苏谨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道:“师妹,你这‘雷法’似乎比师兄更有天分呐……好,好。就是练习的时候记得不要随便指人就好。”
黄不雨战战兢兢,手都有点哆嗦,比划道:“师兄,我自晓得……”
她虽然也被自己这一不小心就能发动天雷的本事吓得不轻,但内心深处,却又不由得一阵阵的庆幸与欣喜。
太好了,也许不用多久,就不用拖师兄的后腿了。
向阳城中,陈浅川看着城南方向,神情凝重。方才城南方向远处,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声震数十里远近,光辉煌煌,极是惊人。天气虽然说不上万里无云,但云朵也只有稀稀拉拉几片而已。青天白日之中忽然有天雷作响……这难不成与络水泛滥背后干预之人有关?
“……还是得跟李大人和苏谨科那小子商量商量。”
她喃喃自语,转身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