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打开的防爆门,佩图赫目视所见依然是一片漆黑。随着她不断的将散发冷光且具有一定粘着性的照明弹发射到长廊的两侧,才能从明明是淡黄色却依旧让人感觉不到温暖的光芒中看到长廊的全貌。
这条长廊并不长,和大厅同样在很久以前的战斗中受损然后修复并重新装修为现在的巴洛克式风格。在原本的设计中,这里是作为为舰队指挥提供协助的参谋部所在地,但是因为战斗而损毁后,这里就作为为舰桥成员的居住区使用,同时还有一部分空间被留作武器仓库,以备能够应付突破护盾直接传送至舰桥斩首的敌方突击部队。
在佩图赫的印象中,这里总是保持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氛,长廊两侧看着像是复古的烛台点着蜡烛而实际上是电灯的照明设备永远散发着光亮,这不太合规矩,但可以接受,毕竟在漫长的作战中,总是需要一些东西来打发时间和释放压力。
就如同一些刻板印象中的荣耀长廊一样,这条长廊的两侧也挂满了描述了安菲翁号参加过的诸多战役的挂毯。这些制作精美的挂毯有一部分是过往的远征遗留的纪念品,剩下的全是后人模仿美术风格自己绣的。看起来用制作挂毯来纪念战争已经成为了安菲翁号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过,虽然在用料上没有太多的区别,但佩图赫还是能够感觉到,两个版本的精致程度有着不小的差距。
但即便是如此,从那些挂毯上也能够看出,在佩图赫之后接手安菲翁的船员们有在好好的保养这些挂毯,这或许已经成为了船员们的骄傲也说不定。
所以,当激烈的战斗发生在这条长廊,当激光和等离子灼烧这些挂毯的时候,这条船原本的船员一定是心如刀绞。
现在佩图赫终于知道原本的舰桥安保小队去了哪里,他们全都在这里,他们中有人背弃了自己的职责率部突袭了舰桥,然后和反应过来的其他安保小队成员与舰桥成员厮杀在一起,最后在这里全军覆没,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人试图从外部入侵舰桥,他们是来支援自己的同伴的,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同伴会被如此迅速的解决然后一头撞进伏击圈中。
因为安菲翁号过去所经历的灾难,她的舰桥武器库储存的武器比同类更多,也更加危险,这也是为什么那群由船员组成的临时卫队能够拿出来那么多的致命武器,叛乱者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点,所以当他们试图按照自己的预想的那样对相对来说手无寸铁,只有一些被戏称为手电筒的激光手枪和一两支支激光冲锋枪的舰桥船员发动攻击时,毫不意外的被武装起来的舰桥成员在物理层面上打的头破血流。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船员并不是毫无伤亡,尤其是在最致命的那段领取发放和准备的时间,若不是那些没有加入叛乱的安保小队为他们争取了数分钟的宝贵时间,那么安菲翁号能否继续巡航都是一个问题。
这些忠诚者的战场集中在长廊的中部。而在这片小小的战场中有一个独特的存在。那是一对相互倚靠才屹立不倒的尸体,两者都穿着厚重的重型护甲,其中一个的肩甲涂白,而非传统的灰色,全身大体上光洁如新,右手的战斗刀从另一个的腋下甲片缝隙捅入直至刀柄部分,而另一个则穿着淡灰色的护甲,左手手肘以下缺失的部位还遗留这熔融的痕迹,护甲剩下的部分也饱经沧桑,充满了融化后冷却的痕迹与凹痕,她甚至没有戴头盔,因此佩图赫可以很清楚的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同类。
佩图赫花了点力气,然后喊来了卡伯特和提康罗德加才将二人的遗骸分开。在此期间佩图赫特意检查了自己同类的护甲,期望找到容纳白晶石的槽位。那代表着她能够再一次被唤醒从而加入到星火中。
但是没有,那就是一套普通的护甲,只不过为了她娇小的体型而特意做了改修,类似的设计在共和国境内相当常见。
“你的真名或许无人知晓,但你的功勋,永世长存。”
轻轻的将自己同类的遗体放平,将后续的工作交给了卡伯特她们两个之后,佩图赫将视线投向了她直到被死亡追上之前都一直紧握着的武器上。
那是一把即便是对于着甲后高达两米的佩图赫来说,也需要双手持握才能流畅挥舞的大剑,它的剑刃修长,在剑尖处是和普通剑刃一样的银白色,之后剑身的颜色就愈发的黯淡,到剑柄时,颜色就已经如黑烟般黯淡。剑身的装饰非常朴素,只在剑脊上镌刻着几个如尼文字,翻译过来的话是一个地名,叫做西格纳斯。
剑身的黑色到剑格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黯淡的金色,然后到剑柄处又变成了黯淡的烟黑色,直至剑尾的配重都是如此。看起来这把剑的本身的主体似乎便是黯淡,但也正因为如此,那枚镶嵌在如双翼般张开的剑格中央,与剑柄连接处的泪滴状鲜红色宝石就显得异常显眼。
“真是把精致的武器。”说话的是忙完事情的提康罗德加,她有些好奇的看着佩图赫手上的长剑,并不可避免的将其与挂毯上描绘的那条有着近似标志,却比安菲翁号要长两倍多的战舰和其他有着类似标志的战舰联系到一起“不过它更应该出现在博物馆而不是战场。”
“是的。”佩图赫回答“它的确是以工艺品的规格打造,但在那之前,它是一把武器。”
遥远的记忆在此刻被唤醒,佩图赫拨动剑柄处隐藏的开关,一层闪烁的立场在眨眼间将剑刃覆盖,她挥舞了几下,这把剑还是和过去一样沉重,却丝毫不影响自己挥舞,那沉重的本质就好像是在战斗中给予敌方的惊喜一般,对自己却是无害的。佩图赫很满意,然后关掉了立场,将这把剑交由背后的机械臂持握。
“它有名字么?我看到剑身上有文字。”
“西格纳斯之忆,这是它本来的名字,不过对原主人而言只是个禁忌。”
“所以,我管它叫做叛逆。”
简单清点了一下倒在长廊中的船员遗骸,三人组便继续前行。之后再没有什么障碍能够阻挡她们,进入舰桥前必须经过的气密门还保持着故障模式,也就是大大方方的打开,任由所有人通行。伴随着脚步声,已经无人使用不知道多久的舰桥久违了迎来了它的客人。
与佩图赫看惯了的那些金属简约风格的舰桥不同,安菲翁号的舰桥与外面的长廊和大厅一样使用了巴洛克式的风格。恰到好处的贵金属装饰让整个舰桥的色调都充满一种神圣庄重却不奢华的质感。
就连船员坑里供舰桥成员使用的操作台和投射全息屏幕的仪器也被刻意装饰成老旧机器那厚重笨拙的模样,但最令人瞩目的是在舰桥顶端,那里使用了某种技术,在保证成员安全的情况下将整条船的自检情况以旧时代教堂花窗的形式镌刻其上。
佩图赫曾经打听过为什么安菲翁号的工程师会允许贤者在肆意抒发创作热情。得到的答案称这是某种仪式,用以取悦这条船上的‘灵魂’以确保它能乖乖听话。在当时的佩图赫看来这滑稽的理由明显是工程师自己编的某种借口用来给自己审美艺术上的恶趣味找台阶下罢了。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忽略实用性和安全性,当一个人第一次来到舰桥,那么在舰桥的高台,那个属于舰长的位置上端坐的舰长无疑会制造压迫感,而当摆在这个位置并非传统设备而是一个近似王座的设备时,那么这种压迫感将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大姊……你看。”
不过无论是共和国还是后来的星火,这种压迫感能够生效的对象也屈指可数。对于三人而言,那个坐在舰长的王座上酣睡,与佩图赫本体非常相像的少女更加值得注意。
“我不记得这张脸。”佩图赫皱起眉头开始扫描“这护盾挡着也检测不到她的生命迹象……搞定了,只是她的生命迹象非常微弱,她在深度冬眠。”
“深度冬眠?在这里?”卡伯特转头看了一眼佩图赫“等下,大姊,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也是白发?她真的不是你失落的某位姐妹吗?”
+不是哦+凡妮莎的声音适时插入了对话+她是历战,对于你们的大姊来说是个只闻其人不曾见过面的新面孔+
“大姊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么?”
“嗯,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也不缺这个,不过这个事情先放放,凡妮莎你想办法安抚一下昆兰。”
+她听不见我的声音哦,我说过很多次了+
“是么。”佩图赫将视线转向舰长王座的一边,那里站着一个留着亚麻色马尾辫的少女。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有什么好说的吗?骗子。”昆兰,准确的说是由昆兰操作的交互人形大声说道“你带走了凡妮莎,带走了科克和温斯特,你不想想你从我这里带走了多少人?现在你又想带走什么?”
“带走这条船。”佩图赫不卑不亢的回答到“还有你。”
“你休想!你这是在违背墓碑计划!”
“是的,但是根据条例,我有权回收共和国资产协助文明重建。”
“还有很多人活着吗?”有一瞬间,昆兰的声音有些动摇,似乎还有人活着这点比起她和佩图赫之间的恩仇算不了什么。
“不多,没有超过50个。”
“那根本不够重建文明!你这是在背叛!你抛弃了自己的使命和职责!”不等佩图赫回答,昆兰就已经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她现在所操作的人形尽管本质上是为了更好的进行交互以及辅助新船员熟悉操作,可在必要的时刻,这具人形也要负责昆兰本体数据的转移,因此单论战斗力的话,这个躯壳并不比舰娘弱,考虑到技术迭代的话,基本可以当现在的昆兰在力量上已经达到了科罗拉多的面板。
只是有趣的是,昆兰现在并没有装备武器,她选择用自己的拳头来解决战斗。昆兰认为自己能够用自身强悍的身体素质进行肉搏并取得优势,当然这不是为了用拳脚来打倒对手,昆兰要做的是拉近到足够近的距离,最好是进行时间足够长的物理接触进行数据入侵来黑掉三人的护甲。而在昆兰的计算中,进行近战来解决战斗是能够兼顾降低对舰桥的损毁的同时能够压制另外两个人远程射击,最后逐个击破的最优解。
在漫长到难以描述的时间中,昆兰已经通关了无数次的战斗模拟系统中对格斗战的训练,这也是她自信心的由来。但是昆兰很显然没有意识到,佩图赫永远都是模拟战斗关卡那如同关底BOSS一样的存在代表了什么。
胜负在顷刻间便已经决定,当昆兰放弃了自己占据的高地,纵身一跃向佩图赫扑来时,卡伯特和提康德罗加就默契的对视一眼然后向左右散开。不等昆兰计算出这两人的意图,佩图赫就已经从她即将挥出的攻击路径上躲开,同时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腿,紧接着以一个即便是对一般舰娘而言也难以捕捉的速度将昆兰重重的摔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砸在地上产生了可以被感知到的轻微颤动,受到冲击的波及的银色沙砾在空中漂浮开来,换做是自然人刚才这一下就足够让肋骨连同鼻梁骨粉碎性骨折顺便全身多脏器破碎,但对昆兰来说这只是有点头晕,这是感应设备和平衡系统需要一点时间完成重启与校准。
佩图赫没有给昆兰找回节奏的时间,抓着昆兰操控的人形就甩了出去,随后从背后抽出了叛逆并激活,闪烁的分解立场覆盖了剑刃的表面。
“你要用百步飞剑么?”沾了一身奇怪银砂的昆兰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她在半空中稳定住身体,并迅速激活了人形上的微型RCS对可能的远程攻击进行规避。
“不。”佩图赫双手持剑,剑身上跳动的电弧比往日更加的耀眼灿烂“我管它叫剑气。”随后她举剑劈下,刺眼的闪电化作奔腾的电弧,在转瞬间跨越佩图赫与昆兰中间的距离,重重地撞在了昆兰的身上。
这具人形上并没有搭载护盾,因为其本身便搭载了纳米修复设备,能够像新伊甸的舰船一样迅速的修复自身,这同样也是昆兰敢于近战莽的原因之一,她身处于舰桥之中,拥有充足的能量来修复自己。然而在面对电弧时,这些东西的用处非常有限。她能够感觉到电弧强硬的切断了纳米机械之间的连接,也能够感觉到纳米机械在疯狂的填补空缺。可这无法阻挡电弧顺着一个既定的方向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前行着。而昆兰能做的就是尽力让人形的核心部分尽量避开这危险的电弧。
好在电弧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随着逐渐熄灭的剑身一同黯淡了下去,最后消散在空中。令昆兰意想不到的是佩图赫的护甲也随着剑身的熄灭而单膝跪地,背后的动力背包猛地弹出两个带着高温的容器,那是护甲的反应堆过热停堆进行紧急散热的标准程序。
在看到了佩图赫身上那根连接这叛逆与护甲的线缆之后,昆兰已经明白刚才那一下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是多少。
昆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此刻的她胸口有了一个放在自然人身上足以让最优秀的军医都会直接放弃任何救治的创口,而人形的特质则在让这个创口逐渐的愈合。
“看起来战斗还没有结束。”
“不。”在卡伯特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佩图赫从护甲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发射暗红色光芒,六面体形状的陌生AI核心“战斗已经结束了,对吧?大小姐。”
“哼哼,虽然你很愚昧,但你的确做的很好,本小姐已经在黑暗决斗中取得胜利!我才是真正的安菲翁之主!”大小姐那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通信频道中炸响,随即她在昆兰不可思议紧接着又转变为恼怒的表情中趾高气扬的说到“现在,给本小姐跪下!”
“什么时候做的?我明明没有让你接触任何一台联网的终端!”昆兰完全没有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自己就已经被从安菲翁号的系统中被隔离出来,然后塞进了这具人形中。而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名叫大小姐的野生AI则顺理成章的接收了自己的一切,顺便还遥控了自己的备用人形出来接受核心作为她的新载体。
“嗯,我是无法在不接触终端的情况下进行入侵,但不代表别人不可以”佩图赫指了指地面,银色的沙砾正在重新汇聚回大小姐所在之处“大小姐可以通过仿冒你的信号混进去。从我们进入舰桥开始,她就已经拿着我给予的权限,在你的注意力被吸引时悄无声息将控制权转移到自己的名下。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时候你的控制权顺位上多了一个AI。”
“不要把我说的好像没什么用啊!现在那只猫不在,一路上有关数据处理的杂活可都是本小姐在处理!而且如果不是本小姐超控你的医疗泵,你还不一定醒的过来呢。”
“嗯……那谢谢了?”
“唉…?从你的嘴里听到这话还……哼!本小姐才不会因为这种话而高兴呢。”看着已经把脸偏向一边的大小姐,佩图赫耸了耸肩,随后看向仍然因为大小姐的指令而跪在地上的昆兰。
“有很多的话,回去以后再说吧。输入休眠指令:苍穹-0976-0013。”
看着眼神逐渐涣散,最后扑通一声陷入沉睡的昆兰,大小姐按奈不住自己的疑问提出了那个问题“本小姐有点好奇,既然大姊你知道休眠指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呢?”
在大小姐接管所有权限后并完成气密加压的舰桥里,已经脱掉没有动力的护甲,来到关闭护盾的舰长王座上评估历战身体状态并以尽量轻柔的动作从她身上拔下神经线缆的佩图赫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大小姐。
“那不是AI的休眠指令,那是人形的休眠指令。我做不到一句话就让AI休眠,就像我不能对人类做一样的事,懂了吗。”
“本小姐没明白,但是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有想法吗?”
“接下来。”将皮肤惨白,犹如只有冬天才会出现的雪精灵一般凄美的历战交给卡伯特和提康德罗加,让她们送到医务室尝试进行进一步救治或稳定身体状况之后,佩图赫将方才从历战身上拔出的神经线缆插口一一插到自己背后的植入物上。
“我们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