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川一落地,连忙整理自己衣冠,把缁衣卫的斗笠以及蒙面的黑布都摘了下来,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场中顿时一亮,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立时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弟子窃窃私语了几句。陈浅川上前几步,行了个后辈拜见前辈的大礼,道:“冲虚道长,晚辈是缁衣卫的陈浅川,此行是来向乾元山求助的,看来时机不大好……请问冲虚道长,到底发生何事?”
冲虚苦笑道:“原来是陈家姑娘。你身边这位是……?”
陈浅川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也是脸上蒙黑布的年轻人,道:“自然是苏谨科了。缁衣卫这一次来向阳城捉拿苏谨科,我前后与他交手两次,他绝对是货真价实。那么,那边那个,究竟什么来头?”
冲虚苦笑道:“陈家姑娘,你们缁衣卫是早已知道乾元山与苏谨科的过节了罢。两年前,贫道与我那两个不肖弟子以真武七截阵与苏谨科验证武学道理,四百余招后便一败涂地。说来惭愧,从两年前到现在,贫道对苏谨科那一日所用的武功招式日夜思量。今日苏谨科又上乾元山,合派上下,除了景略,第三代弟子又是全数败北。而这一个‘苏谨科’……他的招式,贫道是看不出与两年前有何分别。”
便在此时,那持剑的年轻道士忍不住大声道:“师祖!总得有一个是真的吧!刚才这个可是飞过来的!徒孙斗胆,觉得这个后来的比较像!”
与之对峙的那个苏谨科则森然道:“这位仁兄,你以为你是如来佛祖,一睁眼就分得清六耳猕猴与孙悟空不成?”
话音方落,他身形一动,脚下滴溜溜一转,身子竟尔来到了那年轻道士的左侧后方,破甲锥反手直戳那年轻道士后腰。
——嗯,假冒的。陈浅川看到这一招的瞬间,反而是彻底确信了。
首先,她自然是非常清楚慧明寺、乾元山与苏谨科的所谓“过节”。以她目前对苏谨科的了解,苏谨科很可能就真的只是想验证自己武功究竟有多高,才单枪匹马上山踢馆,单人破了金刚伏魔大阵以及真武七截阵。算上四大名捕的“云岚覆日阵”已破,眼下江湖上剩下的可能也就是丐帮的打狗大阵没有被苏谨科破过。而之前这两次踢馆,苏谨科压根没有下过杀手,所用的武器是一根两尺长的木棒而已。
其次,那年轻道士说的有理——苏谨科眼下的武功,已经是走在了一条与武林完全不同的道路上。他甚至可以不需要使用身法,完全可以用念力形成破甲锥攻击敌人弱点才对。而这个冒牌货,招式上确实和之前谢家宅里对付谢天涯那一招一模一样,但过于相似,让人觉出一股“匠气”,可见必然是假。
陈浅川心念电转,不过是一瞬之间,便已明白对面那个苏谨科是假冒,踏上一步,正要从腰间抽刀,给那个冒牌货一招朱雀刀气,但她紧接着就看到——
“喝!”
年轻道士猛喝出声,这一声竟然震得陈浅川耳朵微微蜂鸣。但见那年轻道士倒转剑柄,向后一磕。这一招平平无奇,是乾元入门剑法“丹剑”之中都算得上浅显的一招“阳退”,但在这年轻道士手上使出,竟然迅若风雷一般。乾元山的武功讲究“以柔克刚”、“抱元守一”,而他这一招与乾元山武学趣旨大异,竟有些像是丐帮的擒龙掌或者赤子降龙刀,刚猛至极,哪里有什么“柔劲”?
砰地一声大响,这一招理所应当的砸在了空处。陈浅川距离两人尚有数丈远近,竟然都觉劲风扑面。那假苏谨科冷哼一声,身子硬生生止住去势,向前猛走一步,又回到了那道士的正面,破甲锥便入毒蛇吐信,直指那年轻道士左胸。
那年轻道士左手剑落空,右手直接就是一拳轰出,竟然是完全不理会假苏谨科的一刺。冲虚道咦了一声,沉声道:“王景略!你是何时学会了那苏谨科的赖皮武功?”
苏谨科的武功,被慧明、乾元两派批评为“迹近无赖”,是因为苏谨科的打法,便是“抢在敌人打死自己之前,先把敌人打死”。再说的文雅一点,就是“批亢捣虚,势若雷霆”。眼下那王景略轰出的这一拳,招式上来看是乾元的“乾元长拳”,又是浅显无比,但这一拳声势极大,去势比那假苏谨科不遑多让。看那风声架势,寻常人吃这一拳,怕是胸口都要开个透明大窟窿。虽然没有苏谨科剑法精妙诡异的一星半点,但是骨子里可不就是苏谨科的无赖打法么?
陈浅川看在眼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收起招式,不由得转头去看苏谨科。然而她一转头,苏谨科竟然缓步上前,向着两人激斗之处走去。
那假苏谨科一见苏谨科迈步上前,冷笑一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冒充我身形样貌?”
苏谨科先是对那年轻道士一抱拳,道:“这位道兄,可否暂缓几招?”说罢便站定身子,转向那假苏谨科,缓缓道:
“你能看到么?”
那假苏谨科也站直身子,悠然道:“你身上各处都没有携带兵器,只有怀里藏着一把竹签而已。”
苏谨科点点头,道:“还有呢?”
假苏谨科冷笑道:“你要是想知道我这‘天眼通’究竟能看多少,那不如你自己上来与我过两招?”
苏谨科点头,道:“也是。”
说罢,双手摊开,掌心之中各有一截冰棱逐渐凝结而成。一两息之后,冰棱便达到了两尺之长,大约大拇指粗细。陈浅川凝视那两根冰棱,发现形状略显不规则,冰体内部也能看到不少微小气泡。
看来他是仓促之间用上这一招,而且远不如白虎那般精纯。陈浅川自己昨晚在使用白虎与玄武之力时,一息之间可以凭空制出数十根冰棱,且冰的内部绝无气泡裂痕,色作透明,是那种北方苦寒之地冰河之中玄冰的模样。
此时,道祖分灵开口道:“检测到苏谨科的技能:凝冰。熟练度10%上下。制造出的冰没有任何超凡性能,甚至不如凡人以特殊方法制造的冰坚固……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使用纸浆或者木浆、棉花泡水然后制冰。”
棉花或者纸浆、木浆……陈浅川暗自记下,再看向苏谨科。虽然苏谨科手里拿着的只不过是两根一碰就断的冰棱,但那是苏谨科,换作是陈浅川自己与苏谨科相对,哪怕苏谨科手里拿的是两卷宣纸,她都要全神应对。
假苏谨科见到苏谨科这一手凝冰的功夫,并未有什么惊讶之感,他只是倒握破甲锥,摆了个江湖之上常见的“藏剑”一类的起手势,道:“你先请。”
一阵清风吹过,苏谨科手持两根冰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方仿佛是隔着两块黑布大眼瞪小眼,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苏谨科才开口道:“道祖分灵还给了你什么?”
此时,那假苏谨科才真正的神情一动,身体的架势都微微晃了一下,他长啸一声,闪身疾冲,破甲锥如同一道黑光一般,直取苏谨科的胸腹之间。
苏谨科仍然不动,噗噗两声闷响,地上多出两个漆黑深邃,却只有筷子粗细的小窟窿。假苏谨科的身形早已消失不见——
——然后从苏谨科身后的影子里飞跃而出,一锥插下!
陈浅川一声惊叫被堵在了喉咙里。那假苏谨科出手的时候,陈浅川就进入了昨晚与苏谨科对决时的那种玄奥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假苏谨科身子仿佛是溶解在了脚下的阴影里,然后又仿佛一团黑色的水凝聚成人形,从苏谨科背后的影子里弹射而出,一锥直取苏谨科腰眼。
然后噗的一声闷响,那破甲锥停在了距离苏谨科衣服表面尚有一寸不到的地方,精钢打造的破甲锥的尖头开始弯曲,变形,拧成了麻花。
苏谨科转过身来,以一个陈浅川看来很慢的动作,一伸手抓住了假苏谨科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拽掉了假苏谨科脸上的黑布。黑布之下的面孔看上去极为英俊潇洒,但他呼吸受阻,加上心中满是惊惧之色,那张俊脸涨得紫红,好像一个大个儿的茄子。
紧接着,苏谨科脑袋微微一歪,眼神一眯,喀啦啦数声,那假苏谨科的手腕、膝盖、脚踝、肩头甚至于胯骨关节全部脱臼,直接疼的晕死过去。此时苏谨科才松手,那假苏谨科便如同一头死狗,扑通一声,在地上摔做一团。
“苏谨科的手法,你能看懂了吧。”道祖悠然道,“他卸开对手关节,用的是念动之术。不过他这么高的念动力操作精度,拿来对付一个和凡人武者无异的对手,有点胜之不武。”
不过陈浅川显然是有她自己的疑问,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低声道:“刚才这家伙那一招是怎么回事?你的那什么‘望气之术’看到了吗?”
苏谨科却不答话,转身对冲虚一拱手,道:“树大招风,这才三年,江湖上便有宵小之辈冒充在下的名号,为祸一方,实在惭愧。冲虚道长,可否把此人交与我处置?”
乾元山众弟子的眼中,苏谨科从头到尾只是凝气成冰,转身锁喉,掀开黑布这三个动作,便把那假苏谨科打的再起不能,这武功比之两年之前,要高出多少?虽然说灵气复苏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乾元山众弟子本来还满怀希望,武道真气从传说来到现实,再遇到苏谨科,定能一雪前耻,哪知道,假的苏谨科都打不过,真的苏谨科又这般诡异……
反倒是冲虚摸了摸胡子,脸色好看了不少,笑道:“既然是小友制服了这贼人,那自然该当交予小友处置了。”
陈浅川心中暗暗好笑,心说这冲虚老道长和慧明寺的方证大师,可没少在信里称呼苏谨科为魔头了吧。眼下面不改色以小友相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肉麻了。苏谨科再一礼,道:“陈家姑娘,咱们还是办正事吧。”
陈浅川咳嗽一声,道:“说的是。我正好想到一个主意,须得尽快返回向阳找李大人商议方妥。”又转向冲虚,道:“冲虚道长,我从向阳来此,是为了请乾元山诸位道友下山,协助李兆大人平定络水水患。”
然后便是一番简短揭说,把络水蛟龙、天气反常、化龙之仪交代了个遍,最后道:“灵气复苏来的略有些仓促,但是水患迫在眉睫,能帮得到朝廷和李大人救络水沿岸百姓的,只有乾元山了。”
冲虚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乾元山上下感应到灵气复苏,比诸位早大约一月有余。贫道与两位大弟子当即起始梳理本派武学与道藏传承,到今日为止,总算还是有了些小小收获。但是不知这治水,究竟需要我等如何出力?”
陈浅川胸有成竹,一指苏谨科,道:“就苏谨科这小子刚才凝冰的本事,不要求快,只要求量——一个人能凝结出一二十丈的寒冰,也就够了。然后就是,乾元山可有飞遁之术?别管是不是苏谨科这小子这种不讲究的飞遁之法,能在一日夜间赶到络水沿岸要紧的几处堤防就行。乾元山脚下就是丹江口,这里应该是最要紧的位置之一了,若是能暂时阻挡住丹江之水,定然能大为缓解络水水患。”
此时,那与假苏谨科对峙的年轻道士王景略已然来到冲虚身后,垂手静听。此时一听陈浅川说只要凝气成冰的本事,脸色不由得有些尴尬。冲虚则道:“第三代弟子之中,已有半数人是‘炼气’的境界,贫道的两位弟子已然是以乾元太极神功筑基成功,贫道自己尚在摸索成就金丹之法,这几日打算游历我道之中各大洞天,与同道通通声气。不过,眼下生民有难,我辈自是义不容辞。咱们这就出发吧。只是不知道,区区的凝气成冰,如何能治水患?”
王景略忍不住出声道:“弟子是关中出身,曾经见过黄河开春凌汛,河水若是混杂泥沙草木,则冰冻之时,尤为坚固。”
陈浅川眉毛一挑,点点头道:“络水不似黄河那般泥沙俱下,我是打算征调向阳府一地的棉花、纸张、布匹等,投入络水,再以凝气成冰之法,连水带东西一并冻上,便是绝佳的堤防了。那么冲虚道长,贵派眼下可有飞遁之术?”
冲虚面露得色,道:“自然有的。道家以丹、符、器、阵为用,随写随用的飞遁符,这一月间,众弟子也写了不少,就不用陈家姑娘担心了。”
陈浅川长出一口气,道:“这就好……苏谨科,你我速回向阳寻李大人吧。”
苏谨科却是一脸歉然,道:“冲虚道长……你这飞遁符,可否给我几张?我带陈家姑娘飞来的样子,你也见到了,实是算不得精妙。”
“……”
陈浅川的脸色登时奇妙起来,冲虚的脸更是一耷拉,道:“好……区区的几张符篆,也没什么的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