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深夜,纳邦德尔时柱几乎完全冷却了,在黑暗中的红外视觉下已经很难辨别出它的轮廓。
维斯裹紧了自己的皮瓦夫斗篷,并祈祷它隔绝体温的功能仍然在生效。他希望自己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只要在这一刻不被发现,之后他就不会被苛责——因为没被发现的就是没发生过,在蜘蛛之城所有人都遵从这种规矩。
再潜行一段就能进到家族的财宝库。只要偷出那个小雕像就好,在这次巡逻中他会再想办法做出些什么能被罗丝赏识的事,然后就算主母发现了他的偷窃行为,他也能够被原谅。
因为他有能取悦罗丝的手段。这个想法几乎让他有些不悦。他感觉自己攥紧的手心开始出汗,于是在斗篷内层擦干了手,即便他并没有带任何需要干燥的手来握紧的武器。为了尽可能的轻便,他甚至只穿了单衣。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他无论何时都不想听到的声音——蛇首鞭威胁性的嘶声。他立刻停下了动作,抱起手臂转过身去面对女祭司。作为区区一个平民战士,违抗女祭司在任何时候都是愚蠢的,甚至可能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在蜘蛛之城的这些年来他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你不是第一次了,维斯。你又想去财宝库做什么?”
他甚至不用抬起头都知道,又是雅琪拉,科尼尔主母的长女,一名高阶女祭司。她手中的七头蛇鞭尽管始终对他保持着将要出击的紧绷姿势,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为此而感到庆幸——在以虐待男性而闻名的凯诺芬家族,雅琪拉.凯诺芬几乎是对他最宽容的一位女祭司。
但这不代表雅琪拉就是仁慈的。他想起他从战士的学院毕业的那天,雅琪拉的长指甲几乎像恐爪怪的爪一样,能够刺破他的皮肉。而且她至今也还留着指甲。他小幅度的掀开斗篷的下摆,展现自己空无一物的腰间。
“高阶女祭司大人。”他尽可能展现出自己最尊敬的语气,“如您所见,我没有什么企图,我甚至没有带武器......”
“够了。”蛇首鞭划破空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他立刻顺从的吞回了后半句话,毕竟他不想让蛇毒提醒自己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你很走运,这次我会饶过你,平民。做你该做的事,你知道去什么地方。”
比他高上几寸的女祭司转身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财宝库,提醒自己不要再做什么会忤逆女性的事。
没有鞭笞,没有蛇毒,甚至没有责骂。他知道自己本该为此而感到受宠若惊——在凯诺芬家族的一个平民战士得到了高阶女祭司温柔的对待?要是说出去,恐怕雅琪拉的名声都会不保。
但他无法强迫自己高兴起来。他知道自己被卷进了又一个阴谋中。
在这次巡逻结束后不久,科尼尔主母就会组织对西姆利文家族的进攻。西姆利文主母最近在打算与班瑞家族结盟——这绝不是家族排名只在西姆利文家族之上一名的凯诺芬家族希望看到的。他清楚,凯诺芬家族的贵族也清楚,这次的巡逻队中没有西姆利文家族的成员。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去往地表的远征。毫无疑问的,只要他能够在大屠杀中表现得足够出色,罗丝就会对凯诺芬家族表示青睐,支持他们的进攻。西姆利文家族将无力抵抗。
“科尼尔的时代该结束了。这是罗丝的意志。”雅琪拉咯咯笑着,用一种几乎是暧昧的眼神紧盯着他。“你是罗丝的代行者,杀了她,然后成为我的武技长。”
“Asanque(如你所愿)。”他顺从的垂下眼睑,嘟哝着说出了一个含义模糊的词,尽量不显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但我还有疑问,女祭司大人。”
在他提出问题之前,一个面具就被甩到了他手边。即便他是个战士,他也明确的知道这是个魔法物品。它的眼眶内部闪着若隐若现的蓝光。
“易容面具,搭配轻语花。”女祭司贴心地向他解释,“你很了解西姆利文的武技长。在远征结束前,我会伪造出他所使用的武器。你伪装成他的样子,用轻语花解除科尼尔的魔法护盾,然后杀死她。”
他没法进入冥想,至少现在不行。维斯又一次在床铺上翻了个身,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绪究竟为何如此紊乱——他并不是第一次被卷入这种阴谋。而且这一次他的身体甚至都没受到多少折磨。
这个突然的想法吓了他一跳。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偷窃癖,实际上他甚至不是个追求刺激的人。更何况那个雕像被认定是“没有魔法痕迹”的,它并不是个魔法物品,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猫形黑曜石塑像。他没有理由一定要拿到它。
但他还是那样做了。按照常理来说,他绝不可能冒这种风险去拿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惊异于自己的迟钝——他早就该发现这一点。这多半又是个阴谋,为了削减凯诺芬家族的实力。一个简单的暗示的法术,让他认为这个雕像对他很重要,再加上一个法师,坚称那个雕像不带魔法。
之后再调查清楚那个法师与哪个家族有交情吧。他想。他只觉得自己的思想乱成一团,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法仔细思考。
他放弃了冥想,叹了口气,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的放松,以进入睡眠状态。通常来说精灵并不需要睡眠,但黑暗精灵可能是个例外。在他们的种族中,谋杀随处可见。这让一部分的黑暗精灵无法宁静心神,无法进入精灵的冥想之境。他们用睡眠来放松身体,但他们的梦中却空无一物。
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仍然足以让人安心。
那是在他们的一生中,短暂的不用考虑那么多阴谋,不用考虑蜘蛛魔后的想法的时刻。那是蜘蛛之城里唯一的休闲活动。对于平民来说尤其如此。
当他醒来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手中有一个小而坚硬的物体。光滑的,边角几乎是圆润的,而且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
但他没法想起自己在睡前究竟有没有在手中握住什么东西——几个小时完全的黑暗,足以让他忘掉睡前大部分的事了。他用手指去感受那个物体,那摸起来像是黑曜石。然后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第二个小小的突起——他摸出了一只猫的形状。
他本以为这雕像是只移位兽。但移位兽有六只脚,猫却只有四只。他从未见过活着的猫,这种孱弱的地表生物在幽暗地域根本活不过两天。但,是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要取得这个雕像。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雕像自己来到了他身边——当然了,女祭司并没有那么好的心。
不必怀疑自己。我选择了你。
女性的声音几乎是从他脑海中响起。
“等等,你是谁——不,您是谁?”他下意识的甩开雕像,用最快的速度摸到床垫底下的那把匕首。女性,无论何时对他来说都绝不是个好消息。
我是你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雕像的眼睛闪着光。你需要相信我,也只能相信我。
黑暗精灵战士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但他几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和他之前的猜测一样,这是一个阴谋。他对这女性的声音并不熟悉,但他几乎立刻就能列出一打他可能得罪过的女祭司的名字。凯诺芬家族在魔索布莱城只能说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而他是最强的平民战士。只要能够杀死他,或是逼疯他,甚至策反他,凯诺芬家族的战力就会很大程度上的被削弱。他对法术不算特别了解,尽管他曾被评价为“有一定的奥术天赋”。他猜想,自己是被暗示术一类的法术影响了。
雕像里的声音没有再反驳他的那些想法,但那对发光的眼睛始终盯着他。在他平静下来后,那个声音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去地表生活?
地表。他对地表的唯一了解来自于上一次的远征。他杀死了大概五六个地表妖精,无视了他们所有的哭喊和他听不懂的求饶。他试图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生存。但他知道这些妖精是无辜的,比起他的同族要无辜的多。从地面上篝火的痕迹来看,他大概能够推测出这些妖精刚刚举办过派对。
然后在没多久之后,他们的尸体就和篝火的残骸一起冷却了。
毫无疑问的,这些会举办派对的精灵,这些会全力保护幼子的精灵,他们所生活的世界要比幽暗地域好无数倍。维斯觉得自己几乎被打动了。
但他没法想象那样的生活,也不敢想象那样的生活。他甚至想不出一个离开幽暗地域的办法。
除非在下一次的远征中,他能找到契机。
雕像的眼睛一闪一闪。试试吧,他听见它说。鬼使神差的,他轻声念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咒文。强光从他手中爆发出来,他的眼睛被刺痛,流出了泪水。
几分钟后,他再次睁开了眼。这光亮几乎比得上一些无赖使用的那种闪光爆弹,足以让任何一个卓尔睁不开眼,足足几分钟都睁不开眼。毫无疑问的,如果要制造机会,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但为什么?这是怎么做到的?
雕像没有回答他,他只听到似有似无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