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回头看看,我和我的丈夫之间的故事是很可笑的。
他算是个自由作家,就是那种会到处旅行的、带着一支笔一个本子就漫无目的地散步的那种类型。这个可怜人一直有有点疯疯癫癫的倾向,使得别人看不起他,他也因此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我们结婚之后,他会带着我到处跑。一开始没有车,就用脚;后来买了车,他就会随手在地图上选个顺眼的地方,或者找当地人问个废弃的荒城。那时候他的个性就有点暴露:经常对着某个地方发呆,神神叨叨念着可怕的词汇,写出来的诗歌也相当抽象且悲哀。他似乎对苦难情有独钟,去观摩那种难受到叫人说不出话的表情,还有寻死时候的安详。
有时候那种神态让我觉得好像不认识他了,和他拉开一定的距离,躲到某个建筑或者石头后边,暗自害怕。他提笔也不做什么,就只是让双手在那里滞空。当发现我不在他身旁,转过头看了一眼我发抖的样子,又露出好似难过的要哭出来的脸——但他也不叫我过去,就只是在那里维持那张脸。一到这时候,我又后悔起来,走到他身旁,然后抱住他的脑袋。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尤其是见到自己的丈夫这幅模样,心里和他一样难过。——可又有什么办法?我对他的情感还不足以征服对那种谵妄的恐惧。
他是个很怪的人。我们曾经在乡村见到某个牵着牛散步的姑娘,路边的秧苗潜在泥水里,翻起稀薄压低的晨雾。我看着那张不算漂亮但打理的很干净的黝黑脸蛋,笑起来;可他一看到这样子又开始哭,仰着脖子哭,露出不明显的喉结,拉长的云片飘过长发的头顶。待到哭够了,用手指拭去眼泪,确认我在他身边之后抽出笔和纸,刷刷刷写起来。笔没墨了就吐出来一点口水,将笔尖含到口中,接着写。我担心那种东西有毒,就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他带着哭腔答应下来,左手死死搂住我不让我离开,右手继续动笔,结果过几天还是不听劝,又把圆珠笔放到嘴里。
他有的时候也挺正常的,当谈及自己喜欢的作家的时候,眼睛放出矍铄的光,牵着我的手滔滔不绝。有时候咬到自己的嘴唇,渗出血来,我抱住他吮一下,就相当于是接吻——他因此傻笑着,躺在了我的腿上,不去聊那些作家。
我不会去看他的作品,因为我对文学类的东西没兴趣。可一到我问他他是个什么作家的时候,他就高兴地自称为童话作家。然后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书本递过来,求着我读两篇。我不信他的鬼话——如果真的是童话作家,哪能写出这种吓人的诗篇?
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去了日本的废弃火车站,他当时来回摸掉漆的站台柱子,嗤嗤地笑了起来,然后和我感叹道:“日本人就是在这方面有天赋!——他们写谈情说爱的故事最多了。”铁轨底下垫着石子,拨开石子就是苍绿的苔藓。用手触碰的时候,渗出来一大片泛着土腥味的水。生锈的写着火车站名字的招牌、刷上蓝色油漆的把手、浅草后头慵懒流过的溪流。有人散步似地走过来,和他打了声招呼,他会点日语,就张开生涩的嘴唇,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向那人回礼。对面一下子就看出来我们是外国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有蚂蚁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我替他拍掉,他就转过头来问:
“你干什么?”
但我知道他这不是怨我。他是不会怨我的,甚至将我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曾经他在旅店对我发了脾气,明明我都没觉得如何,第二天早上醒来听见哐哐的声音。我以为是隔壁在装修,没多在意,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叫他的名字。结果一推开门,见到他抱着门槛撞自己的脑袋。屋里全是血啊!桌角上、门框上,还有到处都是碎掉的玻璃渣子。我快被吓疯了,走过去抱住他,他挣扎了一阵子,发现是我之后扑倒怀里哭起来,紧跟着对着地上哇哇地吐。我才明白过来他是喝酒了。他吐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有,我根本猜不出他都吃了些什么:红的白的黄的绿的,粘的块的……
他对着我嚎:“你让我死了算了!我是个畜生,畜生不如!”
我不敢回话,抱着他往医院跑。我们两个人中只有他会开车,我就只能叫出租。但是那些司机见到躺在我怀里的这个血淋淋的家伙都不敢接,我一挥手,他们就按着喇叭跑了。最后是他扶着我慢悠悠地站起来,小声说:
“我没事的,你让我开车吧,让我开车。”
他因为这件事在医院里住了一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医生们怀疑是我给他打的,常常背着我说闲话。可一见到他趴在我怀里哭的样子,又乖乖地闭上嘴——都住院了他还是要哭,而且哭的更频繁了。一天好几次,哭得躺在我怀里喘不过气来,哭完了还要躺在我腿上。刚开始他有脑震荡,我不敢动他的脑袋,就没给他枕腿。他接着哭,哭得我无可奈何,又心疼又难受。
医院里的阳台上有黄花,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他伸手去摸那块漂亮的陶瓷杯子,摘了两片花瓣下来,放在我头上。然后笑了起来,盯着我的脸笑,张开自己的双臂非要跟我接吻。我把脸凑过去跟他嘴唇相接,他就笑得更开心了,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咳嗽起来。
我偶尔会觉得他就像个孩子。
出院了之后,我给他梳理头发。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留长头发太不体面了,准备用家里的剪刀给他剪掉。而他当时抱着自己的头发,躲在角落里,一副我要用剪子捅死他的表情,说:“你不如要了我的命!”
我不敢给他剪头发了。因此他两肩的头发留得越来越长,甚至超过了我,耷拉到腰带附近,但那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晚上他经常捧着我的头发,然后给我辫各种鞭子——麻花辫,马尾辫,在后头盘起来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辫子。
作为一个作家,没人愿意要他的作品无疑是最悲哀的。好消息是我的丈夫的作品还算受欢迎,稿费勉强够我们到处跑。等到身体好了之后,他从北方的老家带回来几件棉衣,带着我飞到俄罗斯去。我不知道我们究竟去了哪里,有点像莫斯科,毕竟人挺多的,到处也挂着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可无从确认。那天到处飘雪花,一片一片,陨落着纯白色的雾霭。晚霞漾开船坞对岸,波光粼粼的水面描摹着太阳的高亮。晚风满溢而出,明明是在俄罗斯这样北边的地方,却吹得人不觉得冷。我们不会俄语,但是我丈夫说话就像打呼噜一样,没人听得清楚——这幅样子很难不叫人喜爱,所以那些外国人到也很欢迎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躺在我怀里和他们掰扯听不懂的道理。他又喝酒了,而且国外的酒劲还很大。我生怕他闹出像之前一样的事故,不过这次他只是躺在我怀里睡觉。
我们从莫斯科回来,他这回不打算再出国,而是在国内到处跑。国内也有挺多漂亮的地方,只是需要找找——他这么说。于是我们的旅行变成了扛着大包到处跑。他的身板还算结实,可惜背着那么多行李还是难免像个牲口一样喘着粗气。我有时候伸手要朝他要行李,他就拼尽全力跑了起来,跑得满头大汗,然后转过头高声呼喊我的名字,要我跟上他的步伐。
我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可他实在是太不会聊天了,让我好气又好笑。
我们偶尔会去山里头露营。国内不像国外一样,有很多私人经营的露营地,我们挑场所就得费老大功夫:先找当地人打听、买报纸、查书本,最后来到某个喜欢的湖畔,在蓬松的灌木丛里拣柴火和松果,丢到事先铺上煤炭的火炉里用打火机点着。如果缺少火棉,就从包里找出一两块餐巾纸,丢到里头。按理说现代人都是喜欢拍照的,可是他是带着发黄的写生本,见到喜欢的景色就开始画起来。那些滑稽的笔迹歪七扭八,看不出透视关系,唯独湖畔的树还好点,但也就是小孩子的涂鸦的水平。他画完了之后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可以,他就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我:“你说谎了。”
我回道:“只要是你画的都好看,你更好看。”
他笑起来。这明明是一句挺阿谀奉承的话,却能让他开心一整天、一周甚至一个月。
一只巨鹿看见我们,抬起自己那顶树杈似的半米大的冠,在涌动的落叶里飘摇。那美丽的挂饰是和这只畜生的脑袋显得如此不合,就像独轮车扛着一架飞机。他和我们对视没多久,蹬起自己修长的腿,跳跃着跑走,踩碎水面透彻的镜子。那身漂亮的皮毛有着洁白的反光,他靠在我肩头看了一会,伸手拿走篝火里烧开的水,问:
“国内还有鹿?”
“那当然,有好多种啊。你怎么问出这话的?”
“我以前只在国外的纪录片上看过。”
我让他牵着我的手到处走,刚打算上对面的山头逛逛,见到湖边的枫树后又立即改变主意,要和我坐在地上歇一会。我由着他,选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远眺橘红色的太阳凝固在枝丫上,濡湿着红叶。风景相当不错,觉得是个写书的好地方,就问他:“你要写书不?”他回答说今天不想摸笔了,接着拔下来几株枯草垫脚,又躺在了我身上,嘱咐我等天黑了把他叫醒——又睡着了。那是一段流水的记忆,明亮而安详。这样的记忆是不珍惜的,因为我们往后的每一天都和当时大差不差:在那之后他也一直躺在我腿上睡觉,也许会闹得腿上发麻,可我还是喜欢在这时候摸他的耳畔。
这样的日子像琉璃的假人敲着鼓点一样美好,无差别地填充我们的每一天,有时候甚至叫我忘了他神神叨叨的模样。我们接触的双手间,皮肤的隔阂被消解,以更接近的姿态牵起彼此的手。那些温热的静脉血管,凹凸不平的关节。纱窗外头的风是隐晦的,带走空气中的浮尘,打扫掉所有足迹。
我以为将来会一直这样,而现实似乎也是这么表现的:他出了名,被人带走了,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说了很多话。那张藏在头发里的脸显得很开朗了,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活跃起来,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向世人传达自己的快活。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忘躺在我的怀里、还是会在我怀里哭,但哭的次数少了许多。有时候愿意抢在我前头出去散步——当然最终还是要我陪他一起的,不然他打死也不会出去——然后为我搭配很多件花样繁多的衣裳。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些热,但他躲进我外套里的样子的确让人着迷,所以当他问及我的时候总会回答说:“还好。”
他去摸我的额头,然后说我骗人,替我把多余的衣服脱掉。
我们结婚不知道多少年的早上,他头一次离开我,独自去了外头。晚上刚回来的几个小时,他乐呵着和我说今天的遭遇:又和多少人说了话,他们的故事又多么有意思,他们的衣服是如何有特色,然后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说将来会为我买同样的衣服。我因此很高兴,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在这样的触摸里,他睡过去。呼吸是平缓的,吹过我衣袖的缝隙,我也靠在他身上睡了。半夜的时候,一段窸窣的响又把我吵醒,我低头看他,才发现他又哭了起来。
我以为这场哭泣又和往常一样,只是短暂的难过,所以将他靠在胸前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谁知道这时候他又哭的更大声了,邻居的灯因此亮起来,最后那只纤细的手干脆抽搐起来,连眼泪都没有——那双悲哀又恐惧的眼眶渴求地望着我,我想抱住他,他却又在这时候挣脱开,向外头一瘸一拐的跑。
我跟着他,那时候还没睡醒,所以跟不紧。他进了厨房,我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发呆好久,聆听外头响亮的蝉鸣。之后乍地抓起旁边的刀,埋着头就剁自己的手指。我脑子里吓得一片空白,动都动不了——当时确实是见血了,还有不少,桌子上拉长出来缤纷的一道。他劈完自己的手指,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哀嚎。那把刀没拔出来,他疼的在家里乱跑乱跳,我明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愣愣地跟着他。最后他转头看见我,手上埋着刀子就扑倒我怀里,整条胳膊因为疼痛而抽抽,泪汪汪地在那叫:
“疼啊!……我疼啊!我抱着我好么?你抱着我……”
我听他的话抱着他,颤抖地抱着他。我不知道他怎么这样子,却突然觉得他现在的委屈都是我害得,差点跟着他哭出来——可我知道我不能哭,因为我一哭他又要更难受了,就憋在胸腔里,憋得胸口疼。他不敢把刀拔出来,心里清楚拔出来的那刻将疼的要命,就死命把脑袋往我的胸口钻。他的头颅永远是温柔的,到了这时候还害怕把我弄疼,钻了一阵抬头问我:“你疼吗?”
我说不疼。
过了一会,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眼泪也全都干涸在皮肤上,小声说:“我们去医院吗?”
我带着他去了医院。医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见到这个孩子躺在我身上,挂着一把刀进来,乱成一锅粥。那样子就像被拦路的蚁群,一排排白大褂打结在一起。他靠在我的后背上,应该是被这样子逗的,笑起来。
我也跟着他笑。
他没了三根手指,好消息是:没的是左手手指,还可以写书。可我却不想让他再动笔,打那之后一见到那只颤颤巍巍的手,就心疼起来,然后从他身后搂住他:“你别动那些东西了,好不好?”他不听我的劝,后脑勺往我怀里蹭,叫我别在意。
他的整个左手都肿了起来,包在厚厚的纱布里。我真想解开那些纱布去触摸他的手,可惜他会因此疼得挣扎。他没住院,半个星期不到又回到了家里,外头的人知道了他的事,不敢再叫他出去了,也没人敢出版他的书。我们躺在床上,我问他怎么想做这种事,他似哭非哭地回答:
“我怕啊,我怕在人前说话。他们笑的多开心,我晚上想起来就多害怕……”
现在的书没人敢出版了,以前的书还是在卖的。他还是拿的到稿费,这足够让我们度过一段平淡的时光。我们搬了新房子,因为当地的邻居不敢和我们说话了,就搬去了偏僻的县城。窗外的麻雀压低电线杆,拍打翅膀,脱落的羽毛被灰白的云彩带走。那段日子我天天做噩梦,一看见羽毛就联想到他没掉的手指。
我有时候都惊叹自己是个多坚强的人。这么多事,我竟然一点病都没生,反而愈发精神起来。他左手不便,还是要像以前一样照顾我。我们那时候其实还很年轻——都才不到三十岁,所以很快又回到生活的轨道。
我们生活的港口旁边有一片荒废的海村。这里曾经是有人生活的,但是后来一场大水淹掉了一切。而如今,海浪默默洗涤我们两个的脚趾,全然不像多年前肆虐的模样。我丈夫写书的时间越来越少,曾经一天就可以写一篇,如今却发呆半晌不愿动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音乐有了兴趣,带回来一把吉他。他和我说自己从小就喜欢音乐,可惜这东西比文字难琢磨的多。练琴的过程中,他因为左手不便,没法扶着琴头、也没法摁品,我们就学会了如何两个人弹琴。
当地的人都没什么文化,不认识这个作家,先入为主地觉得他的手指是工伤弄没的,特别照顾我们两个,会送很多东西过来。每次出门我们明明一分钱都没带,却还是满载而归。他受不了这种关怀,一见到人就将脑袋藏在我身后,回到家后看着那些东西嘟囔:“还回去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孩子了,就和他说了这件事。最初听到的时候,他笑着将头凑过来吻我,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笑。到了后来,我都想好给孩子的名字了,他却又闭口不谈这件事。我每次说到有关的话题,他就心虚地把头背过去,看外边的风景。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住了,一边梳理他的头发一边问:“你还打算要孩子吗?”
他听了这话,眼眶马上红肿起来,可是这回没哭——不如说,我们搬家之后他就很少哭了——接着抓住我的衣角。
他当时害怕,牙齿都在打颤:“怀孕难受啊,难受的很。我不想见你疼。”
楼底下熙熙攘攘的人,他们来回推送摆摊的车子,楼顶淤积的烟有着甘草的清香。他在坐在窗户前看呆了,就转过头来要求道:
“你笑一个好吗?你笑给我看看,笑给我看看。求你了。”
我就笑给他看。不知为什么,我冲他笑的时候总故意展现自己最温柔的样子——用漂亮的弧度张开嘴角,然后和他靠在一块。
他看见我笑,就开始啜泣,五官因为忧愁模糊在一块。
我搞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想让我伤到,也不愿意见我笑。
村里有几个孩子是上过学的,在图书馆里的书里见过我丈夫的画像。每每我们两个出门,就要跟在后头,用羞怯的脚步试探,一点点缩短距离——可他们从没和我们搭过话,也没找他聊天。他心里在害怕,因为不知道这几个孩子是怎么看自己的。直到有个黄昏,他一个人出去散步,又碰见那几个孩子。他们不紧不慢的脚步,总是让我觉得很可爱,可他不这么觉得。那些陌生的脚印让他彷徨失措,加快脚下的速度,可那几个孩子也不紧不慢地变换。最后干脆怕得惊叫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开家门,趴在我的身上。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腰间,央求我去带走门前的几个孩子。
我拍他的背,拍了好一阵子,直到他可以放开我的身体,然后出门去赶跑那几个孩子。他们笑的很天真,可越是天真,我就越心疼自己的丈夫——他配得上这样的笑容——然后挥手和他们说:“你们走吧。”
他们活泼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逃窜开来。
炉里烧着水。回来之后,他用右手给我们倒上两杯热水,自己的眼睫毛粘上了滚烫的蒸汽。他眨眨眼睛,过来吻我。吻到一半,突然难过起来,用嘶哑的声音问:“你下辈子还陪着我吗?”
我刚开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吓得紧紧把他贴在身上,不敢让他去任何地方。现在想想,我当时多半是误会了,他就是太害怕了而已。他在我怀里抬头看我的脸,看久了胸腔就剧烈地起伏起来,自己掐自己,自己骂自己,两条腿在地板上乱蹬,听的我都难受,最后咬着我的衣领道歉。我拉着他过去弹吉他,他慢吞吞地把右手搭在琴弦上,演奏无端的调子。他专挑声音沉闷的五弦和六弦拨,发出细腻而沉闷的音调。渐渐地,出来了一种单调且好听的旋律。因为这个旋律,他兴奋地涨红脸,转眼间就忘掉门前的那些孩童,右手的动作猛烈起来,偶尔抽空敲打护板。一段演出结束,用上额轻轻咬住琴头,和我背靠背坐着。
他用吉他将自己脑袋撑起来的样子很幼稚,使我靠着他的背无意识地微笑起来。
住在海边的城镇的日子毋疑是难熬的,也是幸福的。我们接触彼此的机会多了起来,远远眺望跨海大桥,上面的车灯洒下靓丽的颜料。
他偶尔要躺在我们的床上碎碎念,整个人都糊涂了,转过头来又问:
“你怕我吗?”
我回说不怕。他却像没听见一样,乞丐似地跪在我面前,双手去捧住我的手,用额头去贴手背。
他哀求:“你别怕我,求你了,你别怕我……我不会让你难受的,要你的命不如先要我剐死——来,你再抱我一会,成不?”
我张开自己的手臂抱他。
我丈夫的身体不算差,早些年还会出去远足,一走就是好几百公里。他生病的规律说来也挺有意思的:每年身上的某个部位都要发炎一次,可能是肠胃,可能是咽喉。发烧往往是附属品,发烧的温度视病情而定。我见过的最好笑的一次是夏天他被热发烧了,因为躺在被子里不愿意松开我,第二天直接烧到三十八九度。他病的时候就将身体同我紧靠在一起,也不让我照顾他。而我对他的病也有种神奇的免疫似的,从没有因此被感染过。
如果发炎的是后者还好,是肠胃的话,那一定是最难熬的。他的病情其实不怎么严重,纯粹是自己在作践——每次肠胃炎都要跪在地上干呕,发出断气一样的喘息。呕完别人会想着上床上躺一会,他偏偏继续去扣嗓子眼,最后小腹痉挛在一团,身子蜷缩在某个角落。刚开始还会呕出点胃酸,后来什么也没有了,那些浑浊又干燥的涕泪凝固在他的脸孔上。他洗了一把脸,转过身来要我拍他的后背。
我们脖颈交错地抱在一起,他便在这时候伸长了脑袋,像一只鹅在那里发出牲口的呜嚎。那些呜嚎有时候是哽咽的,有时候是愤怒的,有时候又只是单纯地在叫,头脑发白地叫——因此更像一个牲口了。我在他旁边的这些年听过各种叫声,旁边的孩子听了他的声音害怕的哭起来,他跟着哭,那些家长就匆匆带着孩子离开;老人因为受不了吵闹被惊醒了,总之那时候病房里就像某个刑场。
外头下着粘稠的雨滴,他和我说一个人出去走走,就蹭着墙壁前进。他走到外头,张开嘴迎接雨水,它们却深深刺进他的眼里。他的眼睛发炎了,泌出来白浊的泪,随手找了个有水坑的地方坐下。雨过天晴,泥浆风干在他的衬衫上,像刚从稻田里钻出来一样。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死了,吓得报了警,有人将他拖到我怀里,我就叫醒了他,去看眼科医生。
那些人悄悄过来和我说,让我去别的科挂号。他听到这话受惊地扒住我的领口。
“你别带我去见人!——你替我遮住他们啊,用衣服把我裹起来!”
河水由绿变蓝,卷走大只的货轮,只留下那么一两个渔人的扁舟。我把他带到河正中的断桥上,对面是另一个国家。他站在桥上张开自己的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话,将耳朵凑过去,结果他又开始以那种牲口的姿态哀叫起来。这两年他叫的多,邻居也会被吓到。虽然见到我们还会打招呼,但不再往我们手中送礼物了。
邻居们怕他,不代表那些孩子也会怕。一旦什么时候我不在我丈夫身边,他们又要拎着小碎步追赶他。那段时间人们常常见到街上有一群小孩追着一个大人跑,穿过五彩斑斓的大棚。被追赶的大人跳着脚,边跳边跑,发出野牛一样的闷哼;孩子们在后头追赶,熙熙攘攘的足迹填满街头巷尾,就像追赶牧羊人的羊群。大人们笑了起来,以为这是在带着他们的孩子玩,又忙活手头的事情了。他那颗短小的塌陷下来的鼻子,拉长牛嚎的汽笛,引领孩子们继续跑。穿梭了一条条街道,在人潮里破开一梭热闹的炮竹——可只有我知道他那是在害怕,害怕的要命。
那天上午我什么也不知道,还当他正对着外头的海景发呆呢。直至他被那群孩子赶回家的时候,才匆匆跑过去牵住他的手。他累到喘着粗气,然后手忙脚乱地将门掩上,躲进被子里。我见到他的模样,头一次这么恨一群孩子。可我不能打他们——谁知道有多少人是什么也不懂,傻傻地跟在人群后头跑起来的呢?
最后我站在台阶上,冲他们嚷道:
“走!带着剩下的人走!这里没有给你们看的了!”
他们笑着跑开了,回家告诉父母今天的见闻。
唯独有一个孩子,在那天是没跑过去追赶我丈夫的,叫艾。等到外头炮竹般的氛围结束了,才生生地走到我们门前。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联想到那群天真又可恨的嘴脸,冲他发脾气:“还看什么看,走啊。”
他走了,一步三回头地走,目光定格在我家的门牌上。自那天以后,艾便记下来我们家的位置,一有空就守在门前。雪花躺在虫蛀的门槛上,时而留下两只纤细的脚印。有一天刮大雪,屋檐上头积了三指厚的棉絮,他就打着一把伞坐在我们家门前的长椅上。我丈夫因为以前的事不敢出去,将门板扒开一小条缝隙,躺在我身上朝外头看。炉里烧着绚烂的火苗,干柴爆裂的轻响温柔得要让人睡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气泡水,接着问我:“你见着外头有个人没?”
我想了一会,觉得应该是艾,就回答道:“是个孩子吧?”他点头说是。
我们从床上拽了一条毛毯过来,盖在彼此的膝盖上。他又朝门外看了一会,转过头来小声说:
“好像死啦。”
我手中的杯子吓得掉在了地上,接着连棉衣都没来得及穿,出了家门。艾那时躺在长椅上,伞杆杵在冻土里,头发挂着像玻璃渣的雪片。我丈夫说错了,艾还没死,但那手脚僵硬的蠢样也和死没去多远了。我抱着艾走进进门,他替我腾出一块位置,将艾放在炉火前。我也觉得这孩子真是命大,冻成这样竟然一点事没有,在我们屋里感冒一阵子就好了。我丈夫一直不敢和艾说话,藏在自己的房间。那天我因此忙的不成样子:一会要去屋里照看他,一会又要去客厅照看捡来的孩子。
艾好了以后,就跑到我丈夫的房间前头,用脑袋低低地靠着门板,将耳朵凑过去,去听房间里头的动静。我推了推他,说自己去找点事吧,然后进了我丈夫的房间。他看见人影,以为是别人,死死抵住房门不让我进来。我低头说是我,才让开一条缝隙,在我挤进房间之后扑过来抱住我。
艾在我们这里住了一天半。他的父母跟我们是认识的,不喜欢这个古怪的作家和他的妻子,所以很快跑过来要人,但是艾打死不肯回去,他们只能先让艾暂住在这里。艾是会处世的孩子,我们和他相处的日子里,留下了一条不深不浅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竟然让我丈夫渐渐愿意和他说话了。
壁炉、毛毯和人声——如果非要一个概括,我们相处的那个月就是这样。我后来才知道,艾读过我丈夫的书。艾会聊天,我的丈夫愿意和他说话以后,就坐在沙发上和他讲故事。那张淤血的嘴唇动起来就变得飞快,上下翻飞我听不清的字词。他说了很多故事,吓人的也有,类似童话的也有,但说的时候总是笑起来的。艾和他走的越来越亲近,最后他甚至愿意让艾坐在他旁边,这时候艾就会打量起他受伤的左手——只剩下了大拇指和小拇指,伤口处的皮肤褶子似地打上结,就像个牛角。
我丈夫也因此很开心,时常调侃自己:“就是牛角。”
海面泛起了白花花的浪涌,他带着艾散步。几百米长的黑色海滩留下四个联排的脚印。渡轮经过桥梁底下,还有跳跃在岸边的浮漂。两个人去看了江水,连绵一片。艾走在他的旁边,微张自己的嘴巴。两人说了不少话,我就站在旁边听着。艾的父母见着了他俩,凝视着这个残疾的作家带着孩子的样子,悄悄走到旁边和我说:
“你们陪着艾吧。他想在你们这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
我笑了。
艾想去外头看看,作为一个一直生活在港口城镇的孩子,是没见过内陆的模样的。他开车带着我和艾顺着高速公路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漫无目的的地前行。偶尔远远看见几个岔路口,就转过头问我们两个:
“往哪边走?”
艾在半路上见到一个没拆除的空房子,敲了敲我丈夫的手肘,叫他停下来,我们就停了下来。高速路上一个车也没有,那些褪色的墙壁后头就是一片油菜花田。刚开始艾和他坐在屋子里聊,发现灰太多了之后就跑到油菜花田上头。
艾是想当作家的,所以喜欢听他讲故事。他看着花田外头的围栏,想要走进去,被我丈夫拦住了,说这是私家的地皮。艾转过头问他另一个自己喜欢的作家,问他们两个认不认识。他抿住嘴唇思索了半晌后回道:
“认识。”
我知道他其实是说谎了的。别说同行,就连楼下的邻居他见到了都要跑,怎么可能认识那些作家?——我悄悄把他拉过来,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用掌心盖住我的手背。油菜花田上有不知名的飞虫飘着,被我们三个人吸引过来。艾暗自躲在了我丈夫身后。他其实也怕虫子,却不想在艾面前显露出来,用不会发现的幅度靠到我身上。
黄色的瀑布从这座山头延续到另一座山头,高昂的涨潮一般扑向天际线,却在将要触碰到的前一秒跌落到人间。风摇动花蕊,散开风铃的响声。他只有和艾聊天的时候才像个男人了:用夸张的修辞,去描绘一些好笑的事情,比如我们的第一次相识,还有去国外的几次旅行,说着说着就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我以为他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伸手替他擦拭,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惊讶地看着我:“你做什么?”
我把手上的水珠展现给他。
他发呆一阵子之后,有些后怕的问:“你以前见过我这样子没?”
我说没有,他就抱住自己的膝盖一本正经的思考。最后怀疑自己是生病了。
艾回到镇上以后花了不少时间,写完了自己的第一个短篇小说。艾把自己写的书给他看了,他用残缺的手支撑脑袋,读完之后笑着把书还给艾,叫他自己出去逛逛。等到艾出门之后,那双手才悄无声息地怯怯抓住腿上的毛毯。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我真该死。我不该给他讲那么多吓人的故事的……”
艾的小说其实我也看过一些。他写的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都是练笔用的手稿,我记不全,可有一句话倒是记得:
“我时常着门外的窗户发呆,不是为了欣赏头顶散漫的缎带似的云彩,只是在脑子里想着:要是我跳下去会怎么样呢?——说实话,我有些害怕。我知道跳楼的人大多不是‘眼一闭’、‘头一歪’,连什么感觉都没有地就死了。他们基本上都是被折断的肋骨刺穿了肺,或者说内脏大出血死的,这个过程想想就叫人害怕。我想死啊,可我死不掉。我是个怕疼的家伙,别说从楼顶上掉下去,就是偶尔踢到脚趾头都觉得真是要了我的命。盯着阳台的窗户看,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脑袋里充了血,脚下抹油地站起来,又很快瘫到椅子上。”
我此前还经常拿这件事开玩笑啊,向我丈夫复述这句话,接着补充:
“你们写的书都同样吓人。”
我的丈夫听了我的玩笑,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埋头去摆弄壁炉里的煤炭。那团冰冷的火光点亮他的脸。
现在回忆起来,那都是些什么地狱笑话?
有天早上,艾独自一个人去散步。我想同他一起出去,我丈夫拦下了我,说由着他,艾本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爱上哪上哪。风一阵阵吹过来,我丈夫趁着这段时间坐炉火前。夕阳西下,艾没回来,我有点不祥的预感,就摇他的肩膀将他叫醒。他前脚才眯着眼回答说不会有事的,后脚我们就听见门外排山倒海的脚步。那声音吓人,我推开门看见有人吵起来。
我丈夫披着毛毯一步一顿地走过去,走到海滩人群最多的地方。黄色的裹尸布躺在岸边,围着一大堆人。我还当是某个命案看呢,紧紧抓住他的手掌,恶作剧似的靠在他肩膀上,企图以此拉近我们的距离。但当我丈夫上前问的时候,听见他们说:
“艾死了。”
这个孩子当时怎么死的,有人看得很清楚,在那张牙舞爪地讲——他从桥上跳了下去,没人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但总之,掉到河里以后,先是痴呆地坠落了一阵,后来四似乎害怕了,拼命挥舞自己的手掌。这时卷过来一阵海浪,将他压了下去,好巧不巧,上方还有一条行进的渡轮。他被卷了进去,卷到了船桨里头。船桨转的很快,那些铁片打在他身上,每打一次就发出一阵惨叫。皮肉上见了血,可声音传不出水面,他就在水底下干嚎,飘上来一段跳舞的泡沫。船桨从头顶打到脚底板,有的时候像绞进肉里了,有的时候又没感觉了。不知过了多久,艾渐渐不嚎了,外头岸边的人也被他引来,他的尸体才浮上来——或者说连尸体都没有,就剩下好几条没彻底断开的血肉,顺着海浪漂流到滩上。胆子大的邻里从家里掏过来塑料袋,把那些尸骸装了进去,不让路过的孩子见到。警车来了,就连同袋子一起,丢进黄色的裹尸袋里。
大家其实也猜不透,那究竟是不是艾?——可惜当时除了艾就没有掉到水里的人了,再加上有人扛着秤过来,将尸骸秤了秤,正好和这个孩子生前的体重对得上,于是确定:这八成是艾。
艾是真可怜,那么怕疼,死的还这么惨。
我的丈夫看着黄色的裹尸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不哭,也不笑,看得我害怕。我走过去用胳膊搂住他,他却不靠在我胸前,就是站在那。
艾的父母很快就听到了消息。我和丈夫当时已经回到了家里,没多久就听见哐哐的敲门声。我透过针眼向外一看,发现是他们,就哄骗他先去屋里躺着——我觉得这俩人多半是要来寻仇,估计要骂得很难听,就不敢让他听见。我打开房门之后见到艾的父母,本以为他们直接就要开骂了,他们却点了根烟和我聊天。艾的母亲站在门槛上,艾的父亲就坐在沙发前头。聊着聊着,就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好不容易歇下来,我想着也该聊正题了,他们却和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人,留下来一条崭新的香烟,说是送给我们的。接着这俩人在我们门口挂了一条大红色的鞭炮,就挂在院子里的老杨树上,用打火机点着。我丈夫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屋里跑出来躺在我身上发抖,等到鞭炮响完了推门出去一看,发现杨树都被炸出来好几个坑洼的印子。
门前就和过节一样,飞的到处都是鞭炮的纸屑。有两个路人过来,看见我们门前的光景,笑出声来:“离过年还差得远着呢,你们这么急着点鞭炮啊?”
我和他一起站在门前看着杨树发呆。
往后的日子里他从不和我提及那一盒烟和树上的鞭炮,只一天到晚看外头的风景。唯一的不同是他不要我抱了,转而面对火炉抓住毛毯不放,无论夏天冬天,都是这样。我一凑过去,他就推开我;我要是再往他身旁凑,他就第二次推开,用哭脸看着我:
“你别过来了。”
我想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厌烦我了,就没再多干涉他的生活,可我真是错得离谱。
没了我之后,他对着家里所有的家具发呆。有天目光落到新买的刨皮刀上头,悄悄从厨房里将他带出来,然后用它刮自己的皮。刚开始还真就是刮刮皮,后来干脆卡在肉里出不来。他还是傻着去拉那个刀柄,结果带下来一条白花花的脂肪。他疼的尖叫起来,推开房门就跑出去,边跑边跳,夸张的动作就像敲锣打鼓庆祝某家的喜事,身上耷拉着刨皮刀和没刨断的肉。我从自己的卧室出来,没见到他人,盯着地上一长道的血就觉得胸闷心慌,跟着血迹追上去。
他跑到了海滩上,让镇子上的所有人都见到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边跑一边尖叫。越叫越疼,越疼越要叫,最后叫得声带嘶哑,甚至连声带都感觉不到。恍惚间两只脚没站稳,仰面摔倒地上。眼睛里进了沙子,五官里头全是泥,两条腿还是不忘继续前进,就像个节肢动物一样张牙舞爪地爬行——用脸摩擦着地面,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匍匐的过程里,刀子从肉上掉下来,腰间抽搐了一阵接着爬,四肢并用地爬,直到我拦在他前边,让他扑到我身上。他抬头看看我,不说话,也说不了话,眼眶里口腔里全都被泥巴填满了。
如果说前几次是命大,这一回可真就是命硬了,他竟然还没死。现在回想那一条从家门前延伸到海滩上的血,我都觉得他该死了。
他终于是躺在我身上哭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腥臭味,泥浆和汩汩往外冒的血混在一起。直到那时候我才想起来,他已经好几年没趴在我身上哭了。我们在医院里休息了好久。待到他能回家的时候,左胳膊留下一条几十厘米的疤。回到家之后,他望着我说:
“我这两年基本没陪你。”
那些声音低低的,让我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比哭还难受。我知道他是在道歉,可我不感到孤单,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在我身旁。他靠着墙壁想了好久,还是说:
“我们出去玩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的泪腺有了炎症,曾经坐在医院病房里发呆,眼眶里就无端涌出泪来。自己发现后还不想叫我看见,随手抽两团纸擦掉。角膜也出了些问题,保持在一种阴沉的颜色。他偶尔会看不清路,虽然不能开车,但日常生活还是没大碍。医生当时要给他开滴眼液,他又受惊地藏在我身后,哀求我不要用那种东西,说自己的眼睛还好着呢。
肺亦是如此——经过海滩上那一遭之后咳嗽起来,我要领他去医院检查,他说自己不去。我心里其实害怕死了,因为我见过不少又是肺炎又是肺结核的,一开始都只是当普通的感冒处理,结果最后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睡着睡着就没了。
他时常感觉气管里痒痒的,想要咳嗽又咳不出痰,将嗓子咳得出血。因此对着自己发怒,恨自己怎么连个痰都咳不出来,在街上一边跑一边怒吼,在集市里变成一条乱窜的看不清脸的黑点。
我们商量了好久,最终决定:还是出去走走吧。因为开不了车,就收拾好行李,用远足的方式在省里溜达。路过一条盘山公路,他找到一个石墩子,叫我坐上去休息一会。他抱着自己的纸笔抬头看天空,我就想起来他已经好久没写书,取而代之的是一天记一篇日记。头顶的树荫漏出来光斑,落在过往的行人身上,顺着他们的脸颊滚落下来,像汗珠。车疾行的风声,树叶稀稀拉拉的噪音。似乎世上除了我们再没别人,往来车流皆是陌客,任由岩石点亮山顶的太阳。
休息够了就接着上路,慢慢走到了山顶上,绿叶变成高悬的峭壁,在山顶上的石碑往下看,剩下平坦的不见尽头的荒地。太阳从尽头伸出脑袋看我们,布满皱纹的面靥。在山顶上,我轻轻抓住他的手,他却由着重力慢慢在我的掌心滑落。我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他的发梢在春风里腐烂了,世上再也没有那种跳动的声音了,惊得转过头去看他,才发现他仍然好好的坐在那。
我希望我们的血液是联结在一起的,那些眼泪将成为隐形的桥梁。我和他这么说了,他悄悄把嘴放到我耳旁,问:
“你想要孩子不?……我想要了。”
我不知道,但总觉得如果这么做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开心点,就要个孩子便可。所以我靠近他的身体,和他接吻。那颗太阳在最后的光辉里枯竭,从地平线上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星空。在外头待了好几个月,这又是一场漫长的旅行,就像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一样。时间永远在流逝,也许有的时候会忘掉艾,还有那条满是血的海滩。
七月初的弧光静静流淌,那段萤火虫的岁月,留下些许美好的意象。我们走过海滩的城市,看着新建的大桥和环海公路;某处平坦的草原上矗立几十米的风车,随着草坪的方向缓缓摆动,他顺着远处的丘陵向下看,深色的树木拥抱起幽暗的峡谷;深夜里路灯微弱的光引来昆虫,四周平房的灯全闭了,徒留寂寥的水泥墙街角。路过无名的山丘,他就带着我坐在石板椅子上。他那时候头发留的很长了,从背后看过去我们像两个姑娘坐在一起,再加上本人长得也挺小巧的,所以路过的孩子见了他就笑着喊:
“姐姐好。”
我和他笑成一团。
城市里是那么漂亮,到处都是玻璃的高楼和黄油漆的石墩子。细想一下,我们有好几年没进城,自他剁掉自己的手指开始,就住在了海边。道路两旁拥挤的人群,我以为他会害怕,主动走在他前头,他却和我说不用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回:
“人越多越好,人一多,大家都看不到我们俩了——这不就相当于世上就剩下我们俩人了么?”
我以为他是在哄我,觉得他真会说话,抱着他吻起来。
直到我真的怀孕了,我们才坐着车回到家里。
我们回来的那天,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本来很开心,他笑着去咬住我的耳朵,我觉得很痒,脊梁一抖就扭头和他接吻。但是途径那片黑色海滩的时候,我们俩又不敢笑了。我们清楚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但都祈祷着一件事:走快点吧,早点走回家里,这样我们才能接着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接吻在一起。
当回到家门前的时候,那颗受伤的老杨树还在呢。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替我们清理了门前的鞭炮,也可能是一阵风就吹走了那些纸屑。杨树矮小的身躯俯过来,树杈中间那块扭曲的树瘤,张开丑陋的双唇。我丈夫看见这棵树,闭上嘴,叫我先回屋,自己就在玄关前头坐着。
我怀孕的日子里,他特别照顾我。我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他就趴过来抱着我的脑袋,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好听,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然后他就悄悄离开我,一个人出去散步——说是散步也不妥当,他总是去附近荒废的海村,然后扛着一块焦黑的腐烂的木板回来。趁着我还睡着,丢在水面上,坐在木板上头随海浪摇摇晃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傍晚,我发现他不在自己身边,推门出去看看,恰巧见到他坐在木板上的样子。那张茜色的脸,上头顶着一大片红云。晚霞流着油从天的这头淌到另一头,最后像化掉的银河,挂在他的肩上。它随着海浪要摇来摇去,我的心思也跟着摇来摇去。不知为何,我当时好怕他离开我,怕他随着海浪就被冲走了,所以踩着水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膀。他吓得哆嗦一下,转过头看我,问:
“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忍心让我在怀孕的时候到处跑。
我怀孕的时间越来越久,心想恐怕再过一个多月,我们就要有孩子了。他开始为我们准备新房间,从清晨到白天都可以听到隔壁在热闹地响。我知道他这是开心,所以自己也高兴起来,搬了一个椅子坐在家门口。他抱着大箱子走出来,里头装的全是书房的书,放在院子大门前。我问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说:
“家里没地方放这种东西了。”
我心想放在衣柜里也成啊,多好的作品,里头还有不少我想看的呢。所以拽着他的袖口说,留在家里吧。他却凭空流下泪。我猜不透他是真的在哭,还是泪腺又出问题了,所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该不该抱他。
最后他说:“还是丢了吧,这种东西看多了不好。”
我直到第二天才反应过来,他又想到艾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怀孕多久,但是到了怀孕后几个月,才觉得做女人真是难受。一开始我只是以为肚子大了些,就像腹前挂着一小块肉,还时时和我丈夫开玩笑。到了后来,感觉肚子涨的就像个气球,胸口也和有另一个人压着一样,想呼吸都难。每次肺动一下,就扛着整个肚子一起动。最后我真的难受的不行了,晚上睡到一半给自己惊醒,发现床上全是自己的汗。走了两步就开始大喘气,喘着喘着肚子就开始疼,一疼就忍不住往我丈夫身上靠。
他看着我的模样,自己也笑不出来了,张开胳膊抱着我,凑在耳边给我讲故事。我感觉他当时真是比我还要难受,看着我受罪自己都要哭出来。他半夜哪都不去,就是陪在我身边,见到我满脸爬着汗就与我额头相贴,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说完对不起之后又要去撕扯自己的面孔,被我拦下来。我睡着的时候就趴在我耳畔哽咽起来,或者牵着我的手坐在墙角。我安慰他说,等把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我记得应该是九月底,温热的海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潮湿涂抹在我脸上,细小的水雾有海草的腥味。那一天,他不哭了,也不打自己了,所以我很开心。
我的发丝横跨在鼻尖上,他就低下头用嘴唇拣走。我觉得这个动作真下流,伸手掐他的脸颊,他笑起来。他看了我一会,问我热么,我回说不热,可他还是搬来椅子替我扇风。我睡不着,就和他说给我讲几个故事,他却哄我:“你早点睡。”然后在我耳旁吹气。我想自己也真是好哄,就这样吹着吹着就睡着了。临睡觉前还奇怪,他竟然会拒绝我的要求。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抬头起来发现他一边流泪,一边发出古怪的呜咽。那声音真是好笑,有点像打嗝,又有点像哼歌,所以我用刚睡醒的力气掐他,笑说:“别哭了,我在你旁边呢。”他转过头看了我一下,拍拍我的头颅,我就又睡着了。
我睡到一半,头脑昏沉地醒来。不是自己醒的,只是觉得自己喘不了气了。那时候已经到了半夜,因为是小县城,一点路灯都没有,外头黑灯瞎火一片。睁开眼看见黑色的脑袋悬在我上头,我一下子认出来这就是我丈夫。
我心想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想不明白。但是记得他的手指压在我喉咙上,越压我越喘不过气。喘不过气的时间一久,脑袋就闷,看着他的脸颊像烧红的烟头,在视野里上下晃,最后连他的脑袋都看不见了。
我觉得难受啊,就摸他的脸蛋。谁知道我一碰到他,他就睁大了惊吓的眼眸死盯着我,紧跟着呜一声惨叫起来,手松开我的脖子——那绝对是惨叫,因为我这辈子没听过更吓人的声音。往前我丈夫哭或者叫的时候,都让我觉得难受,可唯独这次让我觉得他很陌生。
我可以喘气了,头脑清醒过来。头脑一清醒,就跟着明白:他刚才是不是掐着我?潮涌静悄悄的,我坐起来紧紧抱住枕头,困惑又害怕地看着他。我想看他的脸,他惊恐地用臂弯将自己遮起来,不让我看到;刚想和他说话,他就带着那惨叫跑出我的房间。
我彻底醒了。顺他的脚步跟过去,发现他躲在自己的房间,矮小的身躯和阴暗墙角的霉融为一体。我伸手去摸他,他却用力把我推出房间,转眼就将自己的脑袋放在门框上,用门板夹起自己的脑袋。我傻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遍一遍地夹,在月光里发出又闷又响的声音。门槛砸一下,就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印痕,鼻梁塌陷下来,向外冒出血。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头颅夹烂,让颅骨全都碎裂开,最后像一束盛开的花,让血洒在地板上。也不知道他砸了多久,最后自己先晕过去了。
我觉得他好笨,往前他用刀剁自己划自己,都知道疼,划到一半就停下来躺我身上哭。可我今天等了他好久,他根本不往我身上扑,就那么一直砸。
他的脑袋躺在门槛上,留下一滩殷红的印记。
夏天过了,马上就是秋天,紧跟着是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半年。落叶一卷一卷。他第三次躺到了病院里,跟往前不同的是,这次我和医生都觉得他活不久了。他进医院没多久,我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说实话,那一天过得跟噩梦一样。生孩子本就疼,去病房的路上我想抓住他的手,可他也在病房里躺着。最后我怕的不行了,就拉着那些医生的衣角,求她们给我做剖腹产,她们却不答应。再往后的事情我已经不敢记住了,但是在医院里躺了一整个秋天。醒来过后在床上,心里一团乱麻。终于等到身体可以到处走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隔壁楼。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他。前面好几天,他没醒来,我一进病房门就可以见到悬挂在铁架子上的塑料袋子——折射着窗外的阳光,水纹的玛瑙,散发珍珠的光晕。医院的下方有一条巷子,里头架着一排铁锅和炉灶,用来给病人和家属做饭用。我得每天都买上两人份的菜,然后穿过潮水的人群,挤进去做饭。生怕他万一哪天醒来了,我恰好没带东西,他就吃不上饭。
那些日子我看着远方的高楼,听着风的吊唁——总觉得这一定是此生最难熬的时刻了。于是忘记了是几月的几号,我推开门。
我见到他坐在床上。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好久,最后拉着房中间的窗帘,慢慢走过去。我想抱住他,可是又怕他疼,就只敢坐在床沿上拉住他的手。
他转过来看我一眼,也只是在那看着,就不说话。我心慌起来,怕他是说不出来话了,就抱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不晃还好,一晃他就疼的发出一阵嘶哑的哀嚎。我又后悔又难受,心想这下好了——他恐怕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铁架子也好,湖蓝色的杯子也好,洁白的窗户也好,他们都叫我感觉如此陌生。他的脑袋当时全都绑上绷带了,只露出来一张嘴和一只眼睛。我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庞,那些纱布粗糙的触感不似从前。摸到一半,就感觉自己将要哭出来的样子,于是真的趴在他身上开始哭了。
我想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头一次趴在他身上哭。
我哭得很小声,不希望他听见。外头脱落到半光的树干,一簇摇曳的火焰。可是没过多久感觉到一只手放在我的脑袋上,轻轻地说:
“求你了,别哭了。”
我才知道他其实还能说话,带着眼泪去抓他的手。数不清楚我们究竟这样牵着多久,可能几分钟,但也可能好几个小时。他好几次小心翼翼把手从我掌中抽出来,我以为他是不想见我,又哭起来。他见到我的样子,就不把手往外抽了。外头夜幕降临,周围全都浇上一层墨色的幻影。看着那些冷静的边框,我好容易觉得自己不难受了,坐在他身后,叫他靠着我。
他自觉将身体倾过来,一边动一边呻吟,把体重全都压上来。我也不觉得沉,只觉得安心。片刻之后,他转过头说:
“你打我吧。”
我说:“我打你干嘛?”
他眨眨眼睛,看着我不说话了,我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将脑袋放在我胸前蹭,开始一次次道歉,就像在我怀孕的那些日子里做的一样。
我笑着说:“你道歉做什么?我又不生你的气。”
他张开嘴,留下眼泪。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这样干巴巴流了一段时间,渐渐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最后变成一段细雨似的啜泣。我不敢再乱动他的身子,就只好尽可能把他的头埋的更深。等到眼泪哭干了,他又问:
“我们有孩子了?”
我说是的,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