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按你这么说,一个人之所以需要朋友,是因为他软弱?”李陵把手放在窗台,撑着脸颊,偏过头来看着气冲冲的女孩,额头上散落的发丝在窗口吹进的风中飘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这样平淡,听不出来什么,但偏偏就是这样平淡的态度,让许诺总是觉得他在嘲讽。
许诺鼻子皱了一下,心里想这家伙可真令人火大啊。
“切,你不想要朋友就算了,我才懒得和你说。”她把手交叠在胸前,向后靠在座椅上,偏过头去,不看李陵。
“不,我不是在说我不想要朋友,我只是不太明白,在你眼里,人和人之间建立联系是为了什么呢?寻找朋友,是为了在难过的时候拥有安慰,帮助别人,是希望狼狈的时候能有所回馈。这种带有目的的感情,我不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像交朋友这种事一开始其实是没有什么目的的,只是一开始聊得来,然后渐渐去了解,在人生的一段时间里相互陪伴,就算不涉及利益,这样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朋友了,”许诺的语气缓和下来,说,“其实不讨厌,就已经可以做朋友了。”
“那你朋友很多?”
“那当然很多啊,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像原来我在申城读书,要转学的时候班上的大家给我的同学册都写满了,要我有时间记得常联系,离别礼物都收了一大堆呢,像什么钢笔啦、围巾啦。”
“你对朋友这个词的定义真廉价。”
“那也比某个人在班上人见人怕好吧?说这么一大堆,你不会在学校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吧?不会吧不会吧?”许诺眯起眼睛来,似乎发现了一个能嘲讽这个家伙的点。
“按你对朋友的定义,那其实我们也该算朋友?”李陵在她得意洋洋的目光中歪头问道。
“啊,额,”许诺听到这个问题,懵了一下,然后迟疑着说,“这个,也算吧。”
“那你和我有共同话题?聊得来?”
“额,好像没······”
“那你喜欢我?”
“啊?”
“既然没有共同话题,又不喜欢我,你却说我是你朋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李陵定定看向许诺的眼睛,在与他的对视中,不知为何,许诺一向转得飞快的脑筋像生了锈一样卡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人的性格可真怪啊,许诺想,从一开始见面就是,和她平时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
从她小时候起,她一直都是别人口中会被提及的孩子,还小的时候,见到她的亲戚都喜欢逗弄她,说她善解人意又懂事可爱,从那时起,她懂得只要冲着他们摆出一副甜甜糯糯的笑容,每个在她身边的人都会变得温声细语起来,很少有人会对她说不,上学以后也是,她的人缘一直很好,可以在三言两语间打进班上每一个人的小团体里面,和他们交上朋友。
人和人并不相同,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了,一份她随手赶出的手抄报会被同学们贴上最多的贴纸,而画工出众的同学却没几个人在意,只因为他胖而丑,喜欢拿鼻涕虫吓唬女同学。
在众人中她总是被谈及的那一个,是人群里被注目的那一个,是幼儿园老师最喜欢给小红花的小孩,也是合唱团里镁光灯下的领唱。
有时她能轻易读懂别人向她投来的目光中的羡慕和夹杂其中的一丝嫉妒,她只需要装模装样地向他们展现出一些善意,他们就会反过来说是她的朋友,在这件事情上,她总是很有天赋。
尽管她自己从不在意这种事情,也未曾想过通过这些得到些什么优待,但是偶尔心底也会有一丝骄傲和窃喜。
可是当有人直白地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看着眼前这个人空灵的眼神,她却突然失语了。
他怎么会这样说呢?大家不是都是同学吗?应该客客气气地说上一些废话,像什么“哎呀,你今天又换了新的衣服,真好看啊”“哪有,你换上也好看啊,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呗”,就像下围棋一样,黑方下了棋子开局,白方一看就应该心领神会该在哪里下棋了,两人交锋宛如舞伴,交错间不容差错。
要是错了,那就输了,成为擂台下被遗忘的一方,荣光只会留在跳出合适舞步的那人身上。
“亲爱的乘客,市东路到了,请配合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We are arrive······”又是吱呀一声,公交车缓缓停下,公交车站的播报响起,车门打开,又是三四个人上车。
“不好意思,我随口问问,你不要放在心上。”李陵又打了个哈欠,向许诺道歉,眼睛望向窗外,可是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歉意。
“哦。”许诺闷闷地回应道,也把头偏向车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无话,又过了十来分钟,两人的目的地终于到了,李陵按响停车铃,在公交车的播报声中,两人从后门下车。
站在车站,李陵刚想走,许诺却在他后面突然说:“喂!”
“怎么?”他转头看向她,发现许诺抬起头和他对视,就像他刚刚在车上看向她的时候一样。
她眉目微张,一字一顿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我不懂你说什么。”李陵手揣在兜里,看着她说道。
“我才不是那种喜欢利用人心的虚伪的家伙,你以为我是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吗?才怪!我只是同情你罢了,一个独来独往的可怜虫。”像是下定了决心,指关节攥紧肩上的挎包,她如此宣告着。
“······”
李陵看见眼前的女孩认真而倔强的神色,在阳光下,连面庞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见,稚气未脱,看上去却对自己说出的话坚定无比。
两人像对峙一样站在车站,直到李陵转身离开。
“随你吧。”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