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辉此行要去见一个人。
他要去的地方不远也不近，正好在伏狼山脉的山脚下、废弃游乐园那导弹外壳改造的滑梯处。
出租车行至园外停下，司机收钱走人的行为略有些慌张，过去黑车泛滥的景象导致现在开出租的赚不到多少钱，所以为了养家糊口在戒防令刚解除后便马不停蹄的为了生活奔波，即便如此这所废弃游乐园还是太靠近警戒圈了，司机开的心惊胆跳生怕有怪物跳出来。
发生在现实世界的异变浇灭了前几天热衷于超凡现象的狂热，圈外的人声鼎沸和圈内的冷清仿佛被看不见的隔膜所阻拦，言辉走入这所平常日子也有稀稀拉拉的游客拍照打卡的废弃游乐园，此时这地方只有一个人等着。
“呦！小子！”大大咧咧的把自己身上缠着的绷带都露出来的顾青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罐，喝掉最后一口后捏扁丢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清脆叮当的声音，“我猜你把我叫出来不是想看我笑话吧。”
言辉语气平淡的回道：“我还没那么无聊，而且真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赴约的阁下才奇怪吧。”
回想上一次他见到这位性格捉摸不透的圣物使，也是在这座山周围，那次他心里有鬼，感受到的仿佛面前站着一位人形的天灾。此次邀约他没有半分慌乱和心虚，难得的去正视这位拥有庞大力量的顾青，才发现他眼底的疲惫仿佛化不开的墨水。
“你当我是谁？我想来就来谁管得着！”顾青还是和以前一样自我的很。
“……”言辉沉默以对。
“感觉你有点变了，上次遇到你还挺会打诨的，虽说谈不上油嘴滑舌，却也是东拉西扯满嘴的胡言乱语……你遇到什么了？”顾青的语气略显迟疑，像是想知根摸底似的。
“没，你想多了。”言辉也不在乎地上脏不脏，直接找个台阶坐下，“只是没那个心情，这次现实世界遭到入侵，虽说看最新的报导说没死人，但再想要回到从前也不可能了吧。”
“是啊……这次事态可不比以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好在只会有这一次了……”顾青说话间言语逐渐发冷，“只会有这一次！谁再敢搅合风风雨雨，我不管他想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都过不了我这一关！你能理解吗，炼金术士。”
“呦！怀疑我呢？我就知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但这事跟我没关系。”言辉摆摆手，并不在乎顾青言语间的威胁之意，“依照我的为人，应该是划个场地用铃兰的结界术和我自己的炼金术布置个迷宫出来，然后放点危险性不高但长相一看就不是地球生物的禁区怪。对外的说法是VR游戏模拟馆，玩家需要操纵一只身上缠着藤蔓的一碰就碎的白色骷髅架子，一路闯到关底拿到最终奖励，这个奖品我一般会设置为低等级的炼金道具，价值不高但吸引人过来是足够了。”
“你倒是挺会想的，这种有危险性的活动守夜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顾青不假思索的说道，言语间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不过如果是提前见识过你那结界的防御能力，老段那人说不定会投你一笔，他对这种主动暴露特殊能力的活动挺热衷的。”
说到这里顾青还有些感慨：“以前我还想让老段他悠着点，别动不动就大庭广众下动用能力，现在看来他的做法反倒起了奇效。前几天拦人都拦不住的热潮，到现在唯恐避之不及的排斥，都不是什么好事，反而现在敢在外活动的只有被他吓过的出租司机？有够戏剧性的……”
“这就是那什么……张弛有度吧，感觉大伙应该都被吓坏了，就算没有伤亡撤出的也很及时，恐慌言论还是禁都禁不掉，如果平常接触的多了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落下心理阴影了吧。”
“你知道的，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也对……”
顾青又开了罐啤酒，就好像身上的伤是假的似的，摇着易拉罐向他问道：“你到底找我来干什么，是该说了吧，总不会是想看我伤的多重？大家都是明眼人，知道这肉体上的伤是不作数的，痊愈手段多得是，绷带是给那些没脑子的笨蛋看的。”
言辉沉默了一会，语气沉重的说道：“我打算找你来……参加一场葬礼。”
“嗯，葬礼？谁的……总不会是我的葬礼吧？我寻思我也没得罪过你吧。”顾青笑着说道。
“不，是我的葬礼。”言辉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没什么气力似的，“就在这座山上，我打算死一死，这种事情让颜梦她们知道也不好，但我又觉得没人知道的死会很冷，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思来想去只能找你来了，毕竟你官最大，替我收尸倍有面子。”
顾青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突然一把搂过言辉的脖子，拿着啤酒罐子给他灌：“瞎说什么呢你！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我看你就是心情不好，压力大，还好碰上了我，赶紧喝点酒冷静点！”
“咳咳……”言辉被呛的满嘴酒味，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有你这么灌酒的吗！怕是找死之前就被呛死了！”
“呛死总比寻死好，至少对外说出去还是‘那个炼金术士被顾大爷灌酒灌死了！’，这样和你关系好来寻仇的人都会找我了，我这身子骨还算可以，禁得住这点仇怨。”顾青放开胳膊，“而且你还担心会呛死？看来你也没那么想死，早说了要看开点。”
“不是……我的时间不多，无非是早死晚死的问题，而且死之前有些事情必须要做。”言辉摇摇头，“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是时候找个人说说了，你听我讲完就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言辉向来是不抽烟的，这次只是考虑到未来没机会尝试抽烟是什么滋味了所以特地带来一支，用打火机点燃后猛吸了一口……“咳咳！真呛！”
果然还是接受不能，他直接掐灭丢进垃圾桶，浪费了段叔送的好烟。
有些话还是不能说，比如他这次死掉后意识不会消散，只是那时候算不算个人还不好说，这件事也只有陈千年和鸢萝清楚，连颜梦都不知道他的计划里需要他死一次才行，如果被她知道了可能会犯傻事。
就像顾青说的那样，他的心理压力一直都很严重，那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砸在头上的石头越来越重，直到现在这块石头终于砸下来了，他心里还感觉有点痛快，有些憋在心里的事也总算能说出来的。
“骡德岛里有一个游戏术语或者说名词，叫做源石病，虽然其中的差别是挺大的，不过我觉得如果想作为先头印象的话，这种病的特征刚刚好。”
他继续说道：“第一次接触奇物界的时候，我就对这些能力奇特又强大，根本不讲究物理规律的奇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尤其是开始学习炼金术，知道这世间一切物质交换都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没有平白的付出与理所应当的馈赠的时候。”
“那些东西……禁区也好奇物也好，进入这个世界单纯是意外吗？后来的经历证明了这确实不是意外，数月前的那场流星雨带来的并非单纯是奇物与圣物这样看似强大的东西，它们是禁区上浮的锚点，也是曾主导了无数世界经历破碎与沦陷的工具，它们的真实用途是辐射。”
“辐射？类似于电器那样的电磁辐射？”顾青提了一句。
“少量的电磁辐射可没有那么大的危害，我之前说过游戏里有一种名为源石病的名词对吧，这种病是接触源石而感染的矿石病，身体会逐渐析出石头，癌症般增殖的矿石挤压内脏、流经血管，相对应的他们也可以使用源石技艺，并且因为源石病而增强威力。”
“辐射也是这么一回事，我之前做笔记的时候给它的命名是「陨石性外照射慢性放射病」，我认为它其实是一种病症，接触奇物与圣物的本体、以及进入禁区时长过久都是长期处于辐射环境中，换句话说，现在的奇物组织基本都中招了，普通人应该还不受影响……”
“你先等会……”顾青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我不是说什么怀疑或者不相信，主要是你这话就算发到内网上去都有点危言耸听了。就算真的有这种病……我们阻止不了别人使用它们，我们自己也不得不用，而且这种病症的危害又是什么样的也没人知道。”
“我明白的。”言辉点着头继续说道，“大势所趋，没人能阻止决堤的洪流冲毁民屋、淹没庄稼，所以为这个世界做一场手术需要提前。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出现的奇物仅局限于绝望级以下，瘟疫级的奇物已经涉及领域了，那也意味着辐射的传播性会大幅增强。”
“这之间的差别就像只能通过动物性传播的病毒和空气传播的病毒在传染性上的差异，如果将这个世界看做一场瘟疫公司游戏，那么背后的家伙一定是个猥琐流玩家，在感染率上去之前都在压着进化度，所以暂时来说，陨石病不会发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注意到祂是活的，坠落在巴歌县的那块陨石。通过炼金术士的某种手段，我确认出祂便是在这个世界布棋的游戏玩家之一，空阳市附近出现的禁区与奇物皆来自于祂。”
“虽然我也有想过靠着量产炼金道具，一定程度上减少对奇物的依赖性，但有一个因素是避不开的，那就是被选中者。这类人……包括我在内，心脏里埋藏了一块陨石碎片，我们就是行走的感染源，放游戏里就是开局的感染者，像颜梦那种使用陨石能力的方式，传染率比瘟疫级奇物还强的多。”
他接着说道：“这是一种病，我是这么相信的，奇物圣物相当于源石，有着强大的力量与深扎社会拔不掉的利益网，越是接触这种力量便越是放不开手，骡德岛故事的一开始，毁灭于天灾的移动城市，不出意外要在空阳市上演……你最好回去后找点理由把警戒圈的人劝离，多少能避免普通人的伤亡。”
“你强调了很多次，这是一种病症，那么这种病症在发病时的表现是什么样的？”不知何时顾青已经不再晃他的啤酒罐了，他完全被言辉所说的内容吸引了进去。
“很简单，就像现在的我一样，这双手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尽管我还在操纵它，但要不了多久，我会失去全身所有神经系统与感官的控制，我的意识会被封锁在脑子里，身体被另一道意识控制。”言辉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在炼金学上学到的第一堂课便是人体，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气场，这也是陨石病感染的病症区域，所以陨石病的隐秘性极高，普通医学手段甚至是非凡道具也无法医治。患者在发病时外表上看不出变化，体内也不像源石病那样器官衰弱，因为这变化是外源性的，人体被异化的生命气场包裹，意识被压缩到脑子里的幻景中，只有他站在你面前时，你才会发现那个人变了，变得陌生，再也不是你熟悉的样子。”
“从双手的控制权被夺取开始，我一直在计算着时间，可能因为我是个叛逆的异类炼金术士，对气场的把控比较熟练，至少我还可以在坚持个六七小时才会被完全异化气场，足够我来这里找个官大的帮忙送我一程。”
“你……不是说这种病不会现在发作吗？”顾青突然明白他说要给自己举行一场葬礼是什么意思了，那并不是发现真相后的绝望与无可奈何，而是为了让他这个人被逐渐取代前杀死自己。
“因为祂注意到我在想办法对付祂，所以打算提前杀死我罢了。”言辉至少语气上表达的相当豁达，“你信不信，我死后过不了多久，空阳市就会出现瘟疫级的奇物，但是其它陨石坠落点不会，至少落点在空阳市的这个玩家，祂开始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