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灵梦却仍苦不可支,她蜷缩成团,凌空悬浮的身体再难支撑,缓缓跌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噙满泪水,手指深深陷入发间,身形佝偻颤抖不停,似是背负了千斤重担,实在不忍卒睹。
“觉,怎么回事?”荷取面露担忧,又有一丝惊畏,这话虽是询问,但博闻强识的她,对此早已不言自明。
这“暴露疗法”竟意外触发了灵梦内心深处难以探究的黑暗面,那些长年累月强行压抑和逃避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迸发而出,其激烈程度远超她的承受范围,局势更是显得稍有戏剧化般的出人意料,原是恋的暗面觉醒,但她已恢复正常,而现在却轮到了灵梦……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本我失衡异变”,恋的失控正如预知梦所揭示的那样开始实在感染幻想乡众人,巫女则首当其冲,她的"本我"正如梦中对狂化蔓延的预兆开始异变扭曲。
可是……按照噩梦预知的内容,灵梦本应成为异变的解决人,幻想乡最后的守护者,而不是首先难以自拔深陷其中。觉忽然明白,一切可能是因为她的干预,改变了噩梦的发展轨迹,由此产生的链式反应将现世导向不同的方向,让噩梦的预言丧失了参考价值。
正如她一直以来所怀疑的,连这噩梦源于何处都尚未明了,而梦中呈现的罪魁祸首,也就是来自月都的贤者,似乎已不是真相的全貌,在这迷雾重重里,背后可能隐藏更深层的阴谋。
但无论如何,眼下危机远未结束,她很想与灵梦所说的那些贤者首脑取得联系,看看她们究竟在忙些什么,但不是现在;灵梦陷入失控已成当务之急,须想办法唤回她的理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阿尔法波吗?……”
觉喃喃低吟着,面色凝重,她一拍身侧悬浮的心灵增幅器,这个自始至终都不动声色的球体此刻光芒大作,一缕银白色的光团随即滋生蔓延至她的手心,取代了其上娇艳的血红;而她只是缄默,下垂的睑间,有一抹同为银色的辉光浸染与那深紫交织,斑斓七彩顷刻氤氲而出,构成一幅目不暇接的绚丽星图。
这低语中带着冷漠与踌躇,“情感退行”影响下的心绪澄明又难以捉摸,被删去情感的她此刻似乎难以与巫女的痛苦共情,而决意要乘人之危继续袭击;但那深色瞳孔中色彩流淌辉映,像极了月上银河沉淀,又似深潭不见底,有一缕为灵梦挽留的执着。
“心灵增幅器”出自河童之手确为巧夺天工之物,将无形又神秘莫测的心灵力量与有形科技相结合,它能紧密感应并增强持有者的精神信号输出,觉此前仅能触及个体的表层思维活动,如今却可以借此深入深层思维海洋,追踪大脑中电子脉冲的传输与神经纤维的震动,并将这些微细信息传达与解析,让觉览悉内在心理活动。
其中奥妙深不可测,涉及量子层面的信息纠缠传输,以及知性生命的思维外放与投射,也就是“灵能”,对此暂不过多赘述。它给予了觉直接与大脑对话的契机和能力,让她得以精准无比地解读甚至掌控思维,并进行精神调控与干预。
只此一技,再难有物能出其右,因而它弥补觉先天不足,成就她心灵操控的巅峰。让觉有力量引导灵梦重回正道,走出精神的深渊。
或者,给挣扎于悬崖峭壁的她推上一把,让她就此坠落万劫不复。
觉与灵梦过去虽颇有温存,可先前还因恋一事关系反复,此刻她究竟想救还是害?目的难料深浅,落井下石或伸出援手,已经没有时间担忧,便见觉挺身抬手,表情转为严肃,手指抵住眼外眦,一指迹间,心灵增幅器银芒流泻而出,那璀璨眼瞳有无形电光聚集翻涌,化为一道闪电直入灵梦脑海深处。
“干涉[阿尔法波串流]!”
被称为“阿尔法波(Alpha Wave)”的脑电波是连接意识和潜意识的桥梁,提供了进入潜意识世界的唯一通道,只要入侵阿尔法波通道,她的精神力量就能渗透进去,更能针对性地调控或清除潜意识中的负面成分,这对唤醒灵梦理智和治愈心理阴影大有裨益。
理论上正是如此。
巫女痛苦难堪的面容稍有缓和,无形的心灵突触充当传递媒介,一幕幕景象在觉的意识幻化成形。她“看到”阿尔法波的海洋里思维电流汇聚流动,四周的电脉搏声此起彼伏,闪着电光的神经纤维如同海藻伸展蔓延交错,钙与钠离子在细胞海间传递着信息的脉冲,大脑深处海马体记忆的潮水翻涌不止,理性与情感在其中交汇成河流。
景象浮现如梦呓般在她心中,这就是灵梦,或是说所有人潜意识深处的风貌,也即是其可视化的体现。而巫女的脑海中,混沌迷雾弥漫,一条阴影正缓慢穿行其间,仿佛是这原始生态的入侵物种,幻化成这片思维海洋的病毒,负面阴云笼罩海面,狂风与巨浪骤起,这精神识海几欲失衡,即将风暴大作。
这或许便是灵梦忧郁的具象,而这阴影非一般阴霾可比,觉虽入侵其中,却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威胁,预制频率受限,她的心灵力量在这里远不如往常有效,感到难以行干涉之事,无从下手。
看来必须要放弃这种温和性的侵入,而采用更为暴力直接的方式。
“同调[神经编码解构]!”
“掌控[心智熵减]!”
接连两道电波陆续射入灵梦的脑海。与时间线的一往无前等同,孤立体系的序度总趋于混乱,这乱中有序的定理即“熵增定律”,似乎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终局,但正如“超光速”之下逾越时空枷锁的时间旅行,只要付出足够代价,熵增亦能发生逆转。
对“逆熵”的理论研究被归类于“欧米茄”技术领域,其原理足以打破被视为常识的原有认知。而这一理论的产物,此刻则正在觉的手上,那颗银白色的玄妙球体,心灵增幅器只是它的通俗称呼,其正式学名荷取早在之前就已道出,即“欧米茄同调装置”。
大脑作为一个复杂的生物系统,其混乱程度也可以用熵来衡量。与所有的体系一样,高熵意味着心智混乱,难以自处,低熵代表有序和稳定。
”心智熵减”就是以逆熵理论为基础,通过分析解构大脑状况,进行定向定量的精神干预与直接性操作,使用精神力量直接干预脑部活动,以控制和下调大脑的熵值,从而将混乱的潜意识修复到一个低熵而稳定的状态。
理论上正是如此。
但此举实质上是以外来力量罔顾其内部规律与自我调控,强行压制脑部秩序,可能会损坏本就脆弱的精神,甚至留下难以处理的后遗症。对大脑序度的有意操纵,一定程度上被解读为一种主动性的“心灵控制”(Mind Control),即干涉者有能力以自身主观意志随意干预和改写被干涉者的意识状态,这既可以带来救助,也可能会侵害被干涉者的精神自主性与唯一性,一旦滥用,甚至会成为精神上的奴役,失之偏颇无疑,适得其反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视。
灵梦的意识海洋中,此刻已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层层浊云将天空遮蔽,投下浓郁黑暗的阴霾,滔天巨浪在海上席卷乱舞,平面下的阴影蠢蠢欲动,数道海天相接的龙卷扭动着躁狂的身躯,这小小世界已趋向无序末日,摇摇欲坠破碎支离。
就在此时,无边阴云笼罩的天幕突然裂开一角,一股幽深渺远的蓝紫色光晕从中涌出,它像是一位临危受命的平定者,一只了无形体的巨手,以平和却又刚毅的姿态降临末世,驾驭四面喧嚣的暴雨,将翻滚阴云捋成丝缕,将巨浪阻隔压回海底,风云消散思维暴雨忽止,汹涌浪潮被逆流击退沉定。
那正是“心智熵减”的干涉力量,让狂乱的意识海渐入平静,秩序回归其中,波浪起伏绵延远方,阴影消融光明取而代之,天穹于蔚蓝色的水面倒映成趣,弹指挥间乌云尽散,露出晴空烈日下一抹和煦光晕。
随着潜意识的平稳,巫女脸上的痛苦褪去,眉目舒展,浮现出久违的清明。呼吸逐渐顺畅频率减缓,与识海中的细浪相汇成汩汩溪流,神魂渐渐从深处归来,似乎即将从心结蔓延的无边阴霾中脱身,苏醒的迹象无遗。
将意识从灵梦识海中抽离,眼前再度恢复了夜晚群山星月相辉的静谧。觉知道时间将至,但她只是近距离注视着对方,细细观摩灵梦面容复还平静后呈现的清秀,表面并不着急。
关于“本我失衡异变”与恋的事,她要与这位巫女好好谈谈,相信对方经受了“暴露疗法”的洗礼与她的有意干涉引导,只期能破茧重生,解开过往心事,不再被情绪所迷惑,能以理性走进谈判,相互宽容和解。
以及,从巫女口中得知那所谓的“更大的危机”……
寂寥空城的主人,知面知心的妖怪,不善体术格斗与弹幕对决,一身能力凝聚于无形读心,但偌大幻想乡人才辈出,各种怪招奇术横行,谁又没个精神层面的防御本事?这似乎注定了她是一个处处受限的脆弱角色,但此刻在莫大的压力之下亦不再潜藏遮掩,而是施展全力以示真本领,面对在无边深夜里依然如日中天的巫女,此番计策是如此严谨缜密。
自施“情感退行”,清除主观情绪影响,同时借其掩护欺身穿过金阵,近距实施“暴露疗法”,触发巫女隐藏心结消除沟通障碍,失控突生即用“心智熵减”引导入正轨,从外层到内核,一举一动天衣无缝,各项计策环环相扣,流程安排得当。简直是一位妙手回春的心灵医师,展开了一场精准绝妙的精神救治。
对同伴不离不弃,对决策深谋远虑,对潜在伤痕关怀备至,孤影悄然的妖怪,与传闻中清高自大不同,其心深处的温泽谁人可知?此刻的她是一位真正医术高超品德高尚的医师,而非人们印象中读心自私的妖怪,她救走同伴于水火,不留一丝后患,这番医者仁心难遇难求,她值得迎来似锦前程,一个完美的结局。
理论上正是如此。
光明之下总会潜藏阴影,光鲜外表下更有无数不能言说的隐秘。
巫女清丽的面容,那与面色同样镇定毫无波澜的识海中,觉未发现还潜藏杂念,所有的污云秽雨被除去,那股隐隐的暗流依然隐于海底,没有被“心智熵减”的意识发掘,此刻这海面寂静忽生风暴,惊涛骇浪再起,层叠重云复而凝聚遮去天日,理性之壁被摧折破碎,黑云滚滚雷声电光,光明迟来难逃阴影笼罩吞噬。
一触即发灾难再现,气势汹汹到似有实质,巫女身上涌起一阵凛冽狂潮,觉措手不及被巨大能量击退掀至空中,旋转下坠跌落在地,疼痛中她扶地坐起面目狼狈,一身粉蓝相间的衣裙满是污泥,灰头土脸,满目扑来的尘埃遮去了惊恐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