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国的帝都，又常被人们称作东洛或是东京城。原因据说是因为一百年前，帝国的西面还有一座西洛城，只不过在长年与精灵之国的争端中，王政府的重心逐渐偏向了东洛，因而才有了现在的帝都。而西洛城如今也逐渐沦为了陪都的存在。
“胡姬还真是个百事通呢。”
“毕竟本宫…咳咳，毕竟我也是六十六岁的精灵！”
也多亏了胡姬，
我才知道帝都实际上要比我认知中的样子更为辽阔，这座城市的规划基本上呈现出了圆形，环绕帝都的外城墙也就是我前往郊区的那道环形城墙就有二十多米的高度，据说这是为了防卫精灵族和魔族的入侵所建造和加固的。
“虽然王政府上下贪墨横行，但是修缮城墙和长城却是每一届王政府和皇帝的共识。”胡姬如此为我解释道，“魔族的入侵是可怕且野蛮的，精灵好歹还有高山和树林作依托，人类只能靠高耸的城墙来抵御。”
帝都城内的结构大致分为了贫民区、平民区、贵族区和皇城。其中贫民区就占据了外圈的大部分土地，甚至连郊外许多地方也都分布着贫民的街区。而我常与卿姐逛街的地区大部分都是帝国的贵族区，并不怪卿姐刻意隐瞒，可能在身为贵族的卿姐眼中，帝都大概只有中心的皇城与依附在皇城周围的贵族区一带吧。
“白，今日明明是你邀请咱出城的，到头来还要咱给你作向导吗？”
“我…”
“算了算了，说到底你还是个小鬼呢。”
平民区的街道上，胡姬挽着我的手，我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仅仅凭借着胡姬二十年前的记忆游览着。只不过人类的变化速度是极为迅速的，跟着胡姬游荡时，她也经常会出现将洗衣房认成面包店、将居民楼认成旅店的窘境。
由于胡姬一身素白还带着大兜帽，基本上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反倒是我一身华贵的内卫服饰，再加上惹人注意的长耳，一路上总是会时不时引起周遭人的议论。
“不如我把披风给你吧？”
“不，没关系。比起过去那恶心的疤痕，我还是比较喜欢这对长耳的。”说着我的长耳有节奏的晃动了几下，这惹得胡姬抿嘴笑了起来。
“今天有你陪着，不，不如我带你去看看我曾经的住处怎么样？”
“嗯…我都随你。”
“放，放心吧！不用去贫民区的…就在这附近。”
这么说着，她的样子似乎是在紧张。胡姬加快了脚步，我被她拖着穿过了平民区的几条街区，又经过了平民区的农贸市场后。她的脚步终于在一栋破旧的小楼前停下。这栋楼就像是年久失修的公寓一般，看起了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
“欢迎光临，两位客人要吃饭呢还是住宿？”
“啊…原来是改成了饭馆。”
胡姬的语气倒也没有失落。只是这小饭馆的环境看起来确实要比贵族区的饭店更加脏乱，与这相比，皇城的饭堂简直都算是天堂般的存在了。而且，这家饭馆的店老板时不时会上下打量我的身体，这让我有些不适。
“清水先生，是我…” 胡姬摘下了兜帽，在店老板看清楚了胡姬的面容后，他的脸色立时苍白起来，竟吓得跌倒在地上。
“你，你你你没死？还，还带了精灵…官军！”店老板在地板上挪动着一点点后退，直到撞到了墙壁上，“我…不是我害死了你的妈妈，不是我…不是我，放过我吧！”
“清水先生，当时才二十出头吧？现在也长出白发了呢。”胡姬蹲在地上，脸上露出嘲弄的神色，“呵呵呵，我说过的吧，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你算账的。”
“我…！我有妻子和女儿，如果我死了，她们…”
“她们会跟我和母亲一样吧。”藤蔓从地面上长了出来，缠住了店老板的脖颈，“你的妻子也会沦为妓女来供养你的女儿吧？”
“不，不要！我，错了。饶了我吧…”
“母亲过劳死这件事的真伪，我暂不做追究。在母亲死后，你一心想要把我抓走卖给奴隶贩子，这件事…我绝不会原谅。”
想起了刚进饭馆时，胡姬那句略显敷衍的「啊…原来是改成了饭馆」，大概她在皇城内或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关注着这家饭馆老板的一举一动了吧。只不过今日出皇城，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放…放过……我。” 藤蔓在店老板的脖颈间缠绕更紧，看样子再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会窒息了吧。我在一侧享受着这简单而爽快的复仇剧所带来的愉悦时，背后推门的声音惊扰到了店内的所有人。
“爸爸…！”大约十岁左右的幼女小跑着来到了店老板的身边，她本能地撕扯着从地面上长出来的藤蔓。而这时候，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你们是王政府的…” 幼女的母亲恳求般的抓住了我的胳膊，她似乎认出了胡姬的面容，但还是向我求情道，“内卫大人，求，求您放过我的丈夫，胡皇后的事情，是他年轻时一时糊涂呐！”
“夫人，你认识胡姬吗？” 为了避免地面上的男性影响眼前这位母亲的判断，我挽着她来到了饭馆的另一边，“您看起来…年龄不大的样子。”
“我…今年…三，三十五岁。但京城里谁不认识胡皇后？自从得知胡…胡皇后真的是胡姬之后，丈夫就一直担惊受怕…”
“三十五岁吗，夫人在我眼里要更加年轻呢。”
“拜托了…内卫大人，只要您放过他，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胡姬，这位可怜的夫人是这么说的哦。”我转向了仍然在气头上的胡姬，比起单纯的复仇，我倒是想到了更加令人愉悦的事情，“莫不如原谅这位可怜的夫人，如何？”
“白…”
“这家人交给我处置好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好吧，但是你要把结果告诉本宫。”
“是是是，走吧，不要让这些无聊的事情坏了一天的好兴致…”胡姬在听了我劝告后，离开了饭馆，我对地上的店老板道，“清水先生，多亏了你的夫人和女儿呢，好好享受接下来的人生吧。”
……
离开了胡姬的旧居所后，本以为阻止了她的复仇，她会生气或是失落。但一路上，胡姬的情绪似乎并未有任何的变化，还是照旧与我说笑，来到某些陌生的地方时，她也会悉心为我讲述，虽然她二十年未曾离开皇城，但帝都的点点滴滴她依旧能脱口而出。
“胡姬，你不生我的气吗？我阻止了你的复仇…”
“喂喂喂，要不说你是小鬼呢，这种小事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
“…总觉得被你喊小鬼，怪怪的。”
“再苦大仇深的恨意，过了三十年也会被时间磨平的哦。再说了，这家人不是交给你处置了么，我的内卫大人。”
初见时，总觉得胡姬就是个小鬼头，实际走在一起也总觉得她是跟我一样的同龄人。但实际相处下来，我却是发现，胡姬的幼稚和开放不过是迎合我的表象，实际上她这个人的心思却是比卿姐和过去的大姐还要成熟和细腻。这种表里不如一的演技，我怕是永远都做不到吧，想起来在她的面前装成熟，内心的羞愧化作了红晕印在了脸上。
“你脸红了，身体也热热的，怎么了？”胡姬将耳朵靠近我的胸口处，“心脏也咚咚的跳着呢，是被我感动了吗？”
“胡…胡说什么，就算你是六十六岁，在精灵的年龄里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小鬼头吧？”我已经不知道嘴里在说什么了。
“哈哈哈，的确呢。”
一路上，胡姬有时会像同龄人一般跟我拌嘴，有时又会变得像成年人一般附和着我那不成熟的言语。一旦认识到了这是胡姬是在刻意配合着我，我就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哄着逛街的孩童。
“你看，前面的桥洞我也经常躲在那儿遮风挡雨呢。”
桥下的水渠早已经干涸，似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是这样了。胡姬在母亲过劳死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街头和这种桥洞下过着流浪的生活。从城市里的流浪者，到贫民区的领袖，最后成为帝都的皇后。这种生活的剧变，在陪着胡姬走过一个个她生活的轨迹后，我也无法理解。
“抱歉呢，尽带着你来参观这些地方了。如果你想回贵族区的，咱们…”
“不用，凭借着你的意愿就好，毕竟是我邀请你离开皇城的。”
“有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直到傍晚斜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时，我们才回到了停靠在平民街区内的马车。皇后必须在宫禁前回到皇城，尽管胡姬仍旧意犹未尽，但我们依旧踏上了归途。在车上时，胡姬终于还是忍不住困倦，靠在我肩上睡去。或许是将要宵禁，街上人少的缘故，马车回皇宫的速度总觉得要比白日里快上许多。
“白，直接回我的宫殿吧。”
“没关系吗？”
“来吧，本宫还有话要对你说…”
总觉得胡姬是在半睡半醒间对我说的这些话，但不管是什么，我还是先应了下来。回到宫城后，我在跟马车夫打过招呼，传达了胡姬的意思后，马车便匆匆略过会同馆，直接来到了皇后的宫门前。
“跟本宫来吧…”
“是…”
“小心脚下的台阶。”
自回到皇城，胡姬的情绪似乎就降到了冰点，本以为这是才从马车上睡醒后的正常反应，但在进入宫殿后，胡姬马上就屏退了殿内的侍者和侍女。直到殿内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后，胡姬才牵着我的手，引我来到了寝室内。她示意我脱下鞋子，跪坐在床铺上，但是我觉得她的情绪却有些太过严肃了。
“胡姬？”
“我已经让这殿内的所有人都退出去了。”胡姬一面说着，一面解下了我的腰带，“你能将你的真实面目展现在我的面前吗？”
“如果…这就是你所期待的话。”
要保持人类的状态，需要将魔力聚集在心脏的部分，而要展现出恶魔的状态，除了在施放欲望时，只要将心脏解放也可以达成。来到异世界已经生活了一段时日，对于我来说，恶魔的状态要比保持人类模样轻松许多。与胡姬对视着，我逐渐张开了肩背上的翅膀，尾巴也如毒蛇般窸窸窣窣地探了出来。
“活了六十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族之地的恶魔…”
“真的是这样吗？”
“嗯…虽说国的北面越过草原就是魔族大陆，但因为三族协议的原因，魔之国的居民无法踏足精灵之国与人类之国。”
“是么。”
“不论是精灵还是人类的传承中，都有一个共同的常识，魔族不会轻易显露真实的模样，真实的种族和真实的姓名，因为这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我…也是凭借着本能在伪装着。” 回想起来到异世界的经历，在得知自己的魅魔身体后，我确实是在有意控制着角和翅膀的出现。
“在放纵情欲时，我或多或少都会注意到你的身体。不过，我还是想现在这样，在头脑还保持着理智时，见识你的真实模样。”胡姬脱下我的外衣，靠在了我胸口，“你的心脏也是扑通扑通的跳着呢。”
“……” 我没有说话，只是呆坐着，若是平常我肯定会放纵欲望将眼前的精灵推到，但现在胡姬的反应太过诡异，她的情绪太过冰冷。她只在我的胸口靠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重又端坐在我的面前。
在沉默数秒后，胡姬终于开口道。
“我想要与你结缘，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