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倾泻向面前的野兽,勇者没有过多地去发出怒吼,而是沉默着一剑、一剑地砸下。在锋锐的利刃斩击化作的大网之中,那只畸形的野兽正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抵挡。
但战士挥舞武器之时,剑路已然在高速计算中成型。无神智的恶兽嘶吼着,每一次格挡都被那把看似沉重的巨剑巧妙地绕开——就好像是从利爪之间穿过一般的超高速斩击让明黄之兽应接不暇。而下一刻,黄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却被完全无视掉火焰高温的勇者一脚践踏、压回大地,又一次用宽大的剑刃抵住野兽的胸膛,使出一记宛若击球一般有力的横扫,使明黄之兽撞断数十棵大树,让其倒在烟尘之中。
然而,明黄之兽的生命力比勇者想象的更加顽强。
【……高速再生。】勇者凝视着,这么想道,并咂了咂嘴。
尽管红色的怒焰灼烧着野兽的伤口,但正如受火焰灼烧的勇者不在意明黄之火带来的苦痛,生于火的野兽也对其有着绝强的耐性。
“火焰大耐性,光属性绝对免疫,超高速再生…这家伙的生命力还不是一般的顽强。大概妖精骑士也从未杀死过它。”
魔女在一旁跟随着,明明勇者的步伐已然如同暴风一般迅疾,但是魔女偏偏能跟上那密集的攻击节奏,在勇者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魔力流向异常,勇者。又一次光火复合魔法……不愧是低智的家伙,攻击手段真够单一的。”
正如魔女所述,那千百眼眸所化作的翅翼之上闪过了耀目的光,而就在魔女话音落下的瞬间,随着怪物的咆哮嘶吼、呈现出扇形的光线横扫而过,却被早有准备的勇者劈斩、格挡。
“…不能拖太久。我有不祥的预感。”
勇者呼出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在口鼻之间流动,让他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魔女,用【莱瓦汀】。”
“你确定吗?低功率的【莱瓦汀】可没办法杀死它……”
“用最大功率。”没有犹豫,用可以说有些粗暴的言语打断了魔女的话,勇者将长剑插在地上,空出了双手。
魔女铁面具下的秀气双眉略微一挑,她歪了一下头,随手凝聚出一道火球,将扑来的明黄之兽击飞。“我是否没有强调过?以你的身体状况,只需一次莱瓦汀就会崩坏。”
勇者瞥了魔女一眼。
“我也强调过。哪怕崩坏也无所谓,只要能够救出一条生命,那崩坏便是值得的。”
“……哪怕你会死,然后人类的命运就此封印?”
“我不会死。”勇者深吸一口气,张开双手,看着已然有些畏缩、六只利爪支撑在地面,看起来随时准备逃跑的明黄之兽,“快点吧,否则它逃跑的话,会有更多无辜者受难。”
魔女稍微有些沉默。
她抬起头,凝视着勇者,突然挥动了一下手掌。
随着魔力的扩散,周围的一切覆盖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时光的流速仿佛减缓了,或是说二人的感知加速了——这对魔女来说更简单一些。她戴着铁面具,看不见任何表情,只是凝视着勇者。
【虚假时间。】勇者稍微愣了一下,双手抱胸,【你应当知道在战斗中这种东西派不上用场,它承受不住我攻击时的力道。】
【……不,我单纯只是想聊聊。】
魔女收回了手,她撩拨着自己的头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何时变得如此自大了?】
【我?】
【当然。你以为你真的不会死吗?不过只是我选中的一个角色,用我的火焰与曾经勇者的火焰混合制造的怪物。说实话,你的灵魂早就碎成小块了,就在你为人类征战的那十年间你就该死了!你以为我……】
魔女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不满地跺着脚,强调着勇者与她的所属关系,试图告诉勇者一个事实——再使用全功率的莱瓦汀,勇者百分百会死亡。
然而,勇者凝视着魔女。并未有言语,只是凝视,用灼热的视线穿越铁面,凝视着魔女的瞳孔。
【……干嘛?】魔女有些不满地撇过头。
【我不会死。】
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思想斗争,在魔女的【虚假时间】之中,勇者才有做这样的事情的余裕。
【并非是因为我自大。而是你给与我了如此自信,我的魔女。】
【哈?】
【你是第四魔王,但在你重新登上王位之前,在你仍旧作为一介凡人时,你依旧是我的魔女。】
勇者踏前一步,略微回过身,向魔女伸出了手。他身上的火焰仍然旺盛,但却好像没有那样炽热。【你曾说过,我的命运在妖精之森。】
【我的魔女,我是不会死的。我是你的勇者,你是我的魔女。我永远都会相信我的魔女所述的一切,正如曾经的勇者们一般——哪怕现在,我也深信不疑。你是用逻辑去判断,用经验去推断我的死亡。】
【但在那之前,我的命运就在此地。你曾说,你的眼睛能看清命运,我便相信你,做勇者应当做的选择,然后踏在这条你为我看清的命运之路上,一路走下去。】
他又回头,凝视着那以眼眸为翼的畸形兽类,
【我无法蒙蔽我的本心。魔女,无辜者在受难,在火焰中哀嚎,我如何能够独善自身?你说我的命运在此处,那便是了,魔女。无论身在何方,我想我的命运,不,任何有资格被称为‘勇者’之人的命运,一定都指向这一条道路。】
【而若我坚定地践行勇者所为,你所看见的命运绝不会在此处断绝,正如我们曾经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我们一同踏足这条命运之路。】
【……我的,魔女。】
魔女看着勇者,看着他伸出的手。她歪着脑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够狡猾的。这就是勇者?】魔女走上前去,红色的发丝在火焰带来的上升气流中飞舞。她将手轻轻放在勇者的手上,然后捧起那只覆盖满了扭曲漆黑的铁甲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前。
【那便触碰我体内的烈焰吧。勇者…大人。】
篝火重燃(BonFire Lit)。
勇者重生(Warrior Reborn)。
那是【剑】,虽然勇者紧握于手的是比太阳更耀目的千万辉煌的集合,然而若是有人投以视线便可看出,那是【剑】。
一把铭刻着言语无法诉说的华丽雕文的,流火之剑。
当勇者紧握剑柄、将其从魔女的心脏中拔出的瞬间,红色的烈火便在瞬息覆盖了整片大地。冲天的赤炎以摧枯拉朽之势燃尽一切明黄的火,勇者就站在其中,岩浆从他的盔甲裂隙之间流下,滴落地面,溅起一片有剧毒的岩石蒸汽。
“风火受命,天焚地毁。”
当烈火冲破那永恒白昼的天幕的瞬间,虚假的时间便被打破。勇者凝视着想要逃跑的明黄之兽,那无脑的野兽尖叫着、从本能深处理解了:【这绝非能够抵挡的对手】。
然而已然解放的莱瓦汀那无尽的辉煌与如同深渊一般的魔力重压,让野兽用六手支撑着地面,苦苦地想要爬起、而非被拍入大地。
“破灭之枝,灾厄之杖。”
火焰从勇者的关节处狂涌而出,它们在宣泄、在怒吼,勇者却未曾在意。他的盔甲在高温下逐渐熔融,崩溃的肉体几乎已经无法拿起那把剑,但他仍然目视前方,用已然复习过千百次的动作瞄准、踏前、高举剑刃、
随后,挥下。
【流火剑-莱瓦汀——!!】
那是火。
那是,代表了【焚毁】这一概念,有如天神制裁一般的咆哮之火!那火焰化作无边的浪涛,卷起最凶猛的海啸,在火焰的阴影之下——一切,都将化作灰烬…!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
咆哮!
扭曲!
在沾染火焰的瞬间,那畸形的天使的半边翅翼便开始燃烧!灰烬和晶莹的骨片混合在一起,夹杂着明黄的火焰,在呼啸的狂风中急速逝去。而就在下一刻,凶暴的火焰又听从其主的号令,向中央卷去,咆哮着、化作一只巨人的手掌,狠狠地将明黄之兽捏在掌心!
“屠戮无辜者的野兽。”
勇者单手成拳。魔女在他的身侧,默念着生涩的祷言,而赤色的怒火从勇者的四肢、关节、口鼻、眼耳中狂涌而出,连接其身体的铁甲颤抖着,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被喷涌的火焰撕裂,而一缕明黄色的烈焰从他的关节处涌出——看起来与明黄之兽的火焰类似,但似乎色彩更加鲜艳,甚至哪怕一丝都极为显眼。
“……在此宣告——”
痛苦。极致的痛苦。或许那野兽也是如此体会吧,勇者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分裂、在剥落,那早已因为烈火灼烧而没有感觉的躯壳在火焰中崩坏,带来就像是五马分尸一般的拉扯与割裂感。
岩浆如同鲜血一般流下,那明黄的火焰越来越旺盛,已然向着惨淡的苍白转变。那是【灵魂】,被燃烧的灵魂所发出的,最后的色彩。
“以刀具杀人者将以断头处决为宣判,以恐怖手段虐杀者将以绞刑做折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纵火烧伤烧杀无辜者之兽,对你的宣判已然有所裁定——”
然而勇者并未在意。他只是宣判,对面前那哀嚎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判决。
无关是否有着神智,无关是否有着自觉。杀死无辜者的恶兽,其罪行无法以无知掩盖,当然应当——就地格杀!
“——火刑,执行…!”
轰!!!
那已然逐渐被燃成灰烬的怪物,不必在意了。本就虚弱的明黄之兽在勇者那凶暴之剑的攻击后又遭受如此的烈焰烘烤,就连高速再生也不过是让它在勇者的怒火之下活得稍微久了一些、又或者说,遭受更多的折磨。
魔女凝视着勇者的背影,祈祷着,眼眸之中只剩下那丑陋、扭曲,宛若火焰一般的焦黑铠甲。
“……以虚假勇者之躯,行使勇者的职责。”
“…用平凡人类之魂,驾驭勇者的权能。”
“超越——怪不得,早在数年前就该崩坏的你为何能够坚持到现在……”
魔女的念颂声逐渐小了。
勇者嘶吼着,火焰从他的身上爆发,然而他拄着剑,强硬地站立着、却从未屈膝。岩浆在奔流,就像是治愈伤痕的血液一般,赤红的铁水与熔岩重新浇筑成无法脱下的铁甲,化为熔炉的外壳,让勇者得以站稳。
魔女看见了,终于看见,勇者身上那【成为勇者的证据】。
“……原本只是为了乐趣,选择了你。没想到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呢。不对,应当说人类都是如此吗?”
“但距离真正的勇者还是不知道有多少距离…在旅途中补完吧,将虚假的勇者之躯,补完成真正的勇者之躯……或许,还挺有意思。”
终于,火焰的喷发停下了。
勇者拄着剑,大口吸气、呼气。他的盔甲一片赤红,其上已然出现了无数的皲裂,仿佛只需要再敲击一次,便会彻底崩碎。
“嗯…果然。虽然拥有着勇者最基础的【破极之力】,但却不完整呢。”魔女这么想着,随后,她走了过去。也没有在意勇者身上的高温,轻轻扶起了勇者,手指发出被灼烧的“滋滋”声:“我们走吧,勇者大人。”
“……嗯。”
——于是,妖精之森的明黄之火事件,便如此完结了……
吗?
还未走出两步,勇者突然抬起了头。他感觉到了什么,而魔女则是以极快的速度回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妖精骑士】的方向。
那是明黄的火焰。
伴随着女性的尖叫,一道明黄色的烈焰之柱自地下冲破天穹、扭曲着、蠕动着,就像是一条翻滚的蛆虫,在视觉上便令人作呕。
魔女咂了咂嘴,看看身边状态不佳的勇者,又看了一下那边的火柱。
“c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