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现象愈发明显,不知不觉中唾川的学校已经和樱丘的学校合并了,但我工作的地方名字还是叫唾川中学,在原有的基础上略微扩大了一些,听说有不少还是梶村捐赠的。最大的变化还是樱丘将他们的几棵樱花树移植了进来,显得学校没有那么空旷。
由于学校曾经的重视,吹奏部竟然是如今发展得最好的一个社团,当然可能也有我的一份小小贡献吧。得知可以去到东京比赛,我的学生们都无比兴奋,有几个甚至激动地哭起来了,因为疫情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错过了修学旅行,想必这是一种很好的补偿,然而对我来说,这却是一种折磨。自从失去了歌曲的冠名权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有再去过东京,大阪倒是去过几次,秋月学姐如今跟她的伴侣生活在一起,也终于做了音乐相关的工作,我很为她高兴。
东京,这个城市,让我想起虚伪、背叛、失败与逃跑,被我抛弃在大城市里的恋人,被恋人的星光吓跑的我,在酒吧表演、在川流不息的马路穿行、在狭小的公寓跳舞。那件被红酒染色的白裙躺在我的衣柜底部,曾经的鲜红已然变为褐红,千禧年的二手手机已经锈迹斑斑,而我只是把它们扔在一边,像我当初抛下梶村一样。
去到东京的头一天,几个学生拉着我去看电影,其中的演员只有一位我认识,是马上39岁的梶村尚海。原来她也是会变老的。九岁的我可以看着身边的她,十九岁的我可以看着她寄来的信件,二十九岁的我竭力避开假期回乡的她,三十九岁的我在一块儿屏幕上看着陌生的她。电影究竟讲什么,我也没能记住,我只看见了她身上透出来的那种孤独。
比赛结束的那一天,我独自去往了那个游乐场,荒凉之气扑面而来,旋转木马断断续续地放着过时的歌曲,各个小摊也早没了人的踪迹。太阳将要落山,天气转凉,我独自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回想着我是如何把最爱的人丢掉的。背靠背的长椅忽然发出响声,我不由地转头,对上的却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好久不见。”我们都移开视线。
“在我最需要你的那天,你逃走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我那时多么希望你是站在走廊上,带着一个大蛋糕,准备对我说生日快乐,可是你没有。我那时候爱你,是连同你的缺点一通爱着的,我不想要你为我而改变,那样就不是我爱的人了。”她轻飘飘地好像在说另外一个人的故事。“我以为失败的自己配不上你,我以为每个人都会为爱改变自己,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大狂,你不该承受这些。”我吐出憋了许久的话语,但我并不是在寻求原谅,迟到的道歉不算道歉。
“你知道我不会原谅你的,可是站在领奖台上我还是差点说出你的姓名。我们的灵魂因为分离而残缺,你是世界上唯一能够看穿我的人,我却在18岁离你远去;我们曾经睡在最温暖的床上,你却在23岁弃我而逃。最终受伤的都是我们自己啊。”我们仍是背对背地坐着,分别看着自己的一半天空。“能和你一起度过那么多年是我的幸事,你给了无父无母的我爱,如果没有了你,我可能也会像他们一样选择在某天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对你是对造物主的爱,你对我是作品的欣赏,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分离的结局。”
“假日我总是会把车子停在我们从前的学校旁边,或许掺杂着你会来找我的幻想,我们继续做着两个人的梦,那条我没有选择的路总是很诱人,它领着我回到你和故乡的身边,”她的右手把玩着汽车的钥匙,发出我描述不出的响声,“但我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我属于东京,而我爱的那个你却不是,如果要继续对你的爱,那我们便不能够在一起,我必须放手。”
泪水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从眼眶和脸颊滑落,相反,我多了一份解脱:“谢谢你,梶村。我只是想说,我在内心深处仍然爱着你,可是我更希望我们各自安好。”
她站起身来,将皮包挎到右肩上,缓缓说道:“那么,さようなら,见川鸫。”
迎着落山的太阳,我目送着她离开,却不再抱着再次相见的期望:“さようなら,梶村尚海。”永别,我曾经的爱人,我灵魂的另一半,我的双生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