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浑身僵硬，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不过一个星期前的记忆飞速的在脑海中划过。
那一幕一幕的，无比的清晰。
苏瑾瑜的自称歌迷的戏谑，让她一阵羞愤。
还有身体上的、似是幻觉残留的触感，此时又清楚的浮现。
她抬起手，放在胸口，轻轻将那种奇异的幻觉与愤怒压下，随后小心翼翼的呼吸。
随着呼吸，她的身体居然有些颤抖。
闭上眼，姜璃轻轻摇头，然后将放在胸口的手松开，放上眼前男人的手中，“……我，很乐意。”
苏瑾瑜开心一笑，就像是追到了女神的青涩少年。
“这是我的荣幸……”苏瑾瑜凑近姜璃的耳朵，“……姜璃小姐。”
周围的人顿时一阵懊恼，后悔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上去搭讪。
不过，这其中不包括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
她颤抖着身体，紧紧握着拳头。
…………
古陵大学中有一条远川河的支流，算得上是大学里的绝佳景色。
这条支流从古陵大学西面进入校园，在末段突然蜿蜒向北，一直汇入远川河主流。
“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苏瑾瑜和姜璃顺着河道顺流而下，此时太阳正好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几缕阳光，照射在清澈的河面上。河道两岸的柳树相对于春天，枝丫更绵长、粗壮，叶子也不再是嫩黄而是深绿或者说墨绿色，茂盛下垂的枝叶遮挡枯裂斑驳的树皮，在河面上投下随风飘摇的斑驳影子。
“感谢你的关心。”
姜璃淡淡的回道，熟悉的淡然与冷淡。
不过，苏瑾瑜却从中感觉到了些许怪异。他停下脚步，姜璃不得已也随着他停下。
苏瑾瑜捏着下巴，凑近几步，“姜璃小姐，你似乎……怎么说呢，有些变了啊。”
姜璃不明白苏瑾瑜的意思，她下意识的想后退几步，但在抬脚之前就生生停了下来。
她不想太示弱。
“不知你所说的是什么？”
“嗯……我想想啊。”苏瑾瑜眼角含笑，侧了侧头，将视线移到姜璃的侧面，看了几息，不住的点头，“就像是一朵雪莲，被轻轻侵犯其高冷之后，在花瓣上留下了些许折痕。然后，这道折痕又被风雪掩藏，但总会留下痕迹。”
苏瑾瑜嘴角习惯性的勾勒出愉悦。他放下捏着下巴的右手，退后几步，将其抬起，掌心向上展开，让姜璃的面容正好“放在”自己的手心。
笑眯眯的看了一会儿，直到姜璃皱眉时，才幽幽的说道：“不过，似乎雪莲隐含的娇媚，稍稍的释放出来了一点呢。”
姜璃身体顿时一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不是紧张。她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感觉，只感觉自己的什么，被另外的什么东西轻轻的握住了。有些异样、有些许不适，但顺着自己的呼吸，这些莫名的感觉却诡异的消融，渗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哈……”姜璃忍不住轻轻吐息，她稍稍皱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搞不清楚苏瑾瑜的用意，姜璃只能换个话题。
“啊对了，你可以叫我梦主，算是我的……昵称？总是不告诉你名字总有些不礼貌呢。”苏瑾瑜没有正面接过话题，而是突然聊起了名字的问题。
“……梦主？”姜璃在嘴中咀嚼这这个名字，想从其中发掘出一丝特别的含义。
不过，没等她多想，苏瑾瑜就再次说道：“其实我只是偶然间看见了姜璃小姐而已……”
实际上苏瑾瑜是故意在姜璃转移话题时提到名字的事情，就是为了打断姜璃的主导——先提出一个话题的人，往往会成为这个话题的主导。
所以苏瑾瑜故意告知了他的“名字”，而且是这样一个别有意味的昵称，于是姜璃的注意力随之转移到了这个上面。而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苏瑾瑜又将话题转回姜璃原来的话题，而且又是极度值得细思的一句话。
【偶然】
偶然说明他不是跟着姜璃来的，所以他原本就在古陵大学，这样一个特别代指的地方。
这可以说明什么呢？说明苏瑾瑜与古陵大学有关，至少与古陵市有关，他的真实身份的范围瞬间从整个炎国缩小到了一个市，甚至是一个大学。
姜璃并不愚钝，她马上理解到了这一点，于是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苏瑾瑜。
但是，苏瑾瑜像是没有察觉自己所说的话中蕴含的信息一样，重新走动起来，视线投向河面，在柳条投下的阴影上徘徊。
姜璃犹豫一下，主动跟了上来。
背对着她苏瑾瑜察觉到了这一点，眼中多了些说不明的意味。
在途中，苏瑾瑜突然间停顿一下，姜璃惊疑不定，细看才发现苏瑾瑜正举起手，将垂到头顶的柳条挡开，然后轻笑着看着她。
姜璃看了苏瑾瑜几眼，随后从苏瑾瑜身边走过。
“谢谢。”
“不客气。”
两人路过一座小桥，上面空无一人。
姜璃这次主动停下脚步，刚想确认自己的推断，准备试探一下苏瑾瑜，却听苏瑾瑜主动说道：“说起来，我和姜璃小姐来到这个大学的目的可能是一样的哦？”
“你什么意思？”仅仅是一句话，姜璃关于苏瑾瑜身份的推断瞬间被推翻，但也有可能是苏瑾瑜故意混淆，于是姜璃追问。毕竟自己来这所大学的目的，在对策局可是绝密，整个炎国也没几个人知道，只需要稍稍试探一下就能知道是不是对方故布疑阵。
苏瑾瑜走到姜璃身边，这次姜璃没有拉开距离的倾向。
看了一眼姜璃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苏瑾瑜也不动声色。
不过，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恰恰说明确实存在可以看出来的东西。
当苏瑾瑜之前在学校里第一眼看见姜璃时，他就推断出了这个大学中应该藏着有关异能者、或者对策局的东西。
理所当然的，他就对姜璃来到这里的目的产生了兴趣。
之前一系列的行为——包括跟踪姜璃、故意等在教务大楼前、邀请“约会”、使用语言压迫、故意透露名字身份、绅士的挡住柳条，都是苏瑾瑜为了主导对话而做的。
刚才两人的大体情况是，苏瑾瑜在前面走走停停，姜璃则【主动】配合苏瑾瑜的步伐，也一走一停。
实际上苏瑾瑜并不喜欢这种像是散步一样的闲逛，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姜璃适应跟从他的行动，甚至是听从他的话语，让姜璃为他的一言一行而打乱她自身的节奏。甚至是，主导姜璃本人的思维方向。
这种行为方式是不是有些既视感呢？
当然，毕竟是在【驯化】。
见过狗或者猫一类家养动物的人，或多或少的都能理解，而人，也是一样。
人，也是可以被驯化的。
从原本的目的上来讲，苏瑾瑜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从姜璃口中得知她的目的。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产生了一些不太能明说的想法，还有一些他不可告人的小谋划。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姜璃对苏瑾瑜的一言一行，已经完全无法不在意了，只需要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她就会不断的深入分析，，甚至是乱想，只为了从中得到一点可用的信息。
想要造成这种效果，苏瑾瑜从最开始的一言一行都必不可少。当然，主要的还是之前的大海上，苏瑾瑜给姜璃，用各种方式留下深刻印象。
就像是给雪山上的雪莲洁白的花瓣上，留下微不足道的折痕。
但这折痕，就连暴风雪都只能稍稍的掩盖，却无法消除。
………………
“怎么了？”
姜璃主动向走神很久的苏瑾瑜问道。
“啊，没什么，走神而已。”苏瑾瑜随意的笑笑，再次走动起来，向眼前的这座小桥走去。
姜璃同样也跟在他身后。
“说和我目的一样是什么意思？”
姜璃面无表情，像是毫不在意的闲谈一样。
但苏瑾瑜只觉得太过刻意了，不过，这也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不明白吗？”苏瑾瑜实现看向附近的建筑，一百多年的古陵大学，它身上或多或少的留下了时间的斑驳，“古陵大学里留存了四十多年前那场“人妖战争”中的某些东西对吧？嗯，叫做异能者世界大战是不是更好呢？”
姜璃瞳孔骤缩。
苏瑾瑜完全没有放过姜璃的这丝变化，乘胜追击，“我本来是想进去看看的，但是没想到遇见了你，所以我才说这是——缘分啊。”
姜璃顿时想起苏瑾瑜在最开始见面时，和自己说的那句——天注定的缘分。
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故作夸张而已，但是没想到……！
当然，苏瑾瑜若是知道姜璃此时的想法的话，只会说加大力度，继续乱想吧少女！嗯……姜璃也许已经过了能叫少女的年纪了吧？二十多岁的样子……不过总之，就是那意思。
“所以，能告诉我一下吗？你知道的。”苏瑾瑜温和的笑着，合手向姜璃拜托。
姜璃则陷入了沉默，在她的心中，苏瑾瑜已经知道了对策局这次的计划，所以才来古陵大学寻找资料。可是，她完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这根本不合理。在一个多星期前的大海上，苏瑾瑜表现的明明只是一个刚觉醒异能的少年，完全不像是如今这样沉浸多年的老手。
而这次的计划目标，全世界都没有几个国家知道。
所以，苏瑾瑜竟然知道这点，这在姜璃看来，真的十分不可思议。她只能猜测是不是对方加入了某个组织……如果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应该立刻通知对策局将其围剿？
这时，姜璃突然听苏瑾瑜说道：“啊对了，之前为了救你的部下时，你不是说过【什么都答应】吗？”
姜璃的思绪被苏瑾瑜的这句话瞬间打断，双手悄悄的握拳。
低着头，她犹豫了很久，苏瑾瑜也不说话，静静的等着她。
“所以，这就是你的要求吗？”
姜璃抬起头，这次她眼神中真的是没有任何情绪。
苏瑾瑜笑笑不说话。
“这样啊……”
于是，姜璃开始诉说着一份资料，虽然苏瑾瑜听不明白，但仍是微笑着静静倾听。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偷偷的说了一句——
「我只是笑了笑，至于你误会了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
瀛洲在战前由十二个家族控制着整个国家，参与那次战争的主导也是他们。
在战争结束后，瀛洲成为了最大的失败者，理所当然，那十二个家族也随之衰落，其中有五个基本上可以算作是除名。
川原家，位于札幌。
深田家，位于青森。
稻叶家，位于京都。
人见家，位于水户。
加贺家，位于长野。
“但是，这五个家族就算除名，也不是不存在了对吧？”苏瑾瑜是真的不知道姜璃来古陵大学调查这些资料的目的，他只有些隐约的猜想。可他不能直接显露出来，不然之前那一顿操作就白费了，于是他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姜璃主动去延伸。
果然，苏瑾瑜这样一说之后，姜璃抬眼，深深的看了他几秒，“没错，这次的实验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五个家族都参与了，甚至是主导，为了不那么显眼。”
姜璃已经默认苏瑾瑜知道发生在瀛洲的某个实验，所以话里行间，自然而然的透露出某些关键词。
比如说，让苏瑾瑜眼皮一跳的“实验”。
苏瑾瑜还记得，在最开始他第一次入梦进入姜璃她们的船上时，珞曦姐妹两的对话中，提到了瀛洲京都三个月的大雨。
于是，听到姜璃所说的实验之后，他有了一个基本肯定的猜想。
“实验为什么放在京都呢？那里……怎么说呢，不是太瞩目了吗？而且，这五个这十二个家族中，原本势力范围在京都的可没几个。”
“不知道。”姜璃摇头。
苏瑾瑜也没多说，他已经确定所谓实验的地点就在京都。
姜璃介绍了战前的十二个家族之后，开始一一列举各个家族中流传的秘法与特点。
所谓秘法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
在两百多年前，人类第一次在实验室中发现灵子之后，地球上的灵子浓度越来高，在那之后才出现了异能者。
但在这之前，人类历史中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并非虚构，而是对历史夹缝的捕风捉影。这也意味着，在灵子全球性的爆发之前，人类并不是没有非科学的力量或者说异能。
理所当然的，这些非科学的力量也通过前人的努力流传了下来，成了如今被称之为秘法的东西。
秘法的特殊性就在于能够让没有觉醒异能的人使用“异能”，当然，只能是像使用设定好了的程序那样，十分死板的使用各种异能。但这些秘法并没有唯一性，也就说，一个人，能使用多种秘法。
炎国的道术、瀛洲的阴阳术、欧洲的巫术……这些东西实际上都是特定的秘法，在各个国家流传之后，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文化与流派。
于是等到灵子浓度上升之后，这些秘法的效果也随之增强。天然觉醒的异能者在同时使用自己的异能和秘法时，较之一般的异能者有很大的优势。所以秘法可以称得上是，里世界的战略性物资。
而这些信息都是那天晚上，珞樱告诉苏瑾瑜的。
等到姜璃将这些家族掌握的秘法一一告诉了苏瑾瑜之后，苏瑾瑜似是无意的说道：“这件事，你会参与吗？”
姜璃轻轻点头。
“这件事情绝对不止炎国得到了情报，应该很危险的，要不要我帮你？”
姜璃诧异的看着一脸诚恳苏瑾瑜，“……不用了。”
“别客气吗，不如说，我本来就很感兴趣。京都可是下了三个月的大雨，现在也快四个月了吧？这不是意味着有大事发生吗？”
“我是对策局的人……”
“可是你没有想着抓我吧？”
“那也抓得到才行。”
苏瑾瑜一脸无奈，“话说回来，你向上报告了我的信息了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姜璃看着苏瑾瑜的眼神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个危险人物，对策局早就立档，准备调查了。”
“那还真是遗憾，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你会包庇我呢。”
苏瑾瑜失望的摊手，嘴里不停的叹气。
“就算我不说，我的部下也会上报的。”
“诶？！”苏瑾瑜故意做出讶异的表情，“你的意思是只要你部下不说，你就不会说吗？”
“你当对策局是什么！”姜璃忍无可忍，语气稍稍的加重了几分，但看到苏瑾瑜一副得逞的表情之后，立马强行镇定了下来。
她这么长时间了，也知道苏瑾瑜总喜欢故意撩动她的情绪，甚至是希望将她冰冷的外壳剥离。
“不要和我套近乎，这次是为了还上次的人情，下一次见到你，我会直接将你抓捕，甚至……杀了你！”
姜璃后退几步，看着苏瑾瑜的眼神中不带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苏瑾瑜能够看得出来，她说的话是认真的，她是认真的想要将苏瑾瑜逮捕甚至直接杀了。
这么大仇吗，不至于啊……
苏瑾瑜在心中想道。
不过，表面上他并未退缩，反而主动凑近姜璃，一脸疑惑的歪头，嘴角慢慢勾勒出险恶的笑意，“等等啊，你之前不是说过答应我随便任何要求吗？在还没履行之前，将“债主”杀了好吗？”
姜璃听苏瑾瑜说完，眼睛眯起，右手轻轻抬起，已经有了攻击的倾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就已经使用了这个要求吧？”
“你说什么时候？”
姜璃语气越加不善，苏瑾瑜已经能感受到逐渐灼热的空气了。
“要我告诉你关于主导瀛洲人造异能者实验十二个家族的资料。”
苏瑾瑜心头一跳，终于让他搞到了！
姜璃这次来到古陵大学的真正目的！
人造异能者！
努力的收敛着嘴角不断溢出的笑意，苏瑾瑜无辜的看着姜璃，“姜璃小姐，这个东西不是你主动告诉我的吗？”
姜璃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
“想到了吗？”苏瑾瑜还是忍不住笑容，那份愉悦感，简直让他欲罢不能，“我只是提到你对我的承诺，【什么都答应】而已，但我没有使用这个要求……不是吗？”
姜璃僵硬着身体，将手慢慢放下，空气中的灼热也逐渐消失。
“没错……”姜璃轻轻咬牙，语气中透着愤懑与不甘，还有恨不得杀了苏瑾瑜的强烈冲动，“你，只是笑了笑。”
苏瑾瑜满意的点头，又眯着眼，温和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