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早上的太阳升过头顶大约九、十点钟的时候，矿石镇的领主勒提尔伯爵终于打着哈欠施施然地从他的丝绸大床上坐了起来。
一边不耐烦地一脚踹开了旁边昨夜侍寝的奴隶，一边在侍女的侍候下穿上了名贵而紧实的正装，伯爵使劲勒了一下圆滚滚的肚子，方才慢慢地把屁股挪下大床站了起来。
“斐德！”
用迟钝的大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他开口向房间门外叫道。
房门被嘎吱几声一下推开了。
管家斐德低头走了进来。
“老爷，我在。”
“很好。”勒提尔嘟囔了半句，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紧张地问道：“那些懒惰的奴隶，今天早上在天亮前都正常上工了吗？”
“是的，老爷，在我的仔细督查下，他们最近可勤快了。”
斐德谄媚地答道。
“那矿区最近有什么情况么？”
“没有，一切都好，老爷您放心吧。”
其实……是有一些情况的。
自从和范弗尔特领的穆恩子爵做了一批奴隶贸易之后，斐德就感觉矿区里无论是奴隶矿工还是监工里都好像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矿工里多了一批身体强壮干活勤快还精神饱满的青年矿工，虽然这对于矿区工作来说可能是好事，但斐德总觉得这批人不怎么像走投无路的奴隶；监工里则是也多了一批同样年富力强精神饱满的新应聘的青年监工，脾气特别好，几乎从不打骂矿工，但是意外地在管理矿工上特别有号召力。
前两天菲德路过矿场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发现午休时有个监工蹲在地上和围坐了一圈的矿工在那里唠嗑——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场景！
每天不是放狗咬就是用鞭子抽的，这种情况下监工和矿工还能做成朋友么？
斐德想不明白。
当然，斐德并没有向勒提尔伯爵明说出这一切。
虽然这些事情的确很奇怪，但毕竟没有影响矿区生产，而斐德知道自家老爷的脑子最近是越来越不愿意思考了，还是不要用这种小事去烦他了——等到自己有时间的时候，再仔细调查一下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尊贵的勒提尔伯爵大人的脑子最近运行得越来越慢了，大概跟他这几个月以来，每天早上养成的一个新习惯有关。
得到了自己的奴隶都“开开心心”地准时上工的消息之后，勒提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身旁侍女手中端的盘子中拿过了溶解了“圣灵药”的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酝酿了片刻，勒提尔伯爵肥壮的身躯猛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据勒提尔本人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飞到高高的天空中，在茫茫之中跟天使直接交流，耳旁轻轻响起动听的圣歌”，斐德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实在没有兴趣去探究一下。
等待勒提尔伯爵从磕药的幻觉中回过神来之后，斐德递交给了他三张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收到的拜访请求书，其中两位是老朋友，矿石镇教堂的神父萨姆沙和来自极北境的“矿工供货商”奴隶贩子安东尼，前者应该又是来推销圣灵药，后者则大概率是有新的“货物”要出售，至于最后一个……
斐德看了看申请人的名字。
『欧莱拉·卡希尔』
管家想了想，确实记起了这个名字，似乎是出身安格里诺富商家庭的有名的交际花，有传言情人众多，甚至包括勒提尔伯爵的大儿子虎克。
她来矿石镇做什么？难不成是来找勒提尔提亲的？
斐德并没有事先拆开申请书提前阅读，此时也只能看着勒提尔伯爵打着哈欠一封一封看完了信件，盯着最后一封欧莱拉的信件看了许久，皱起了眉。
“这个……欧莱拉小姐，她现在就在矿石镇？”
“应该如此。”斐德回答道：“昨天门卫看到的的确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子亲自来递交的申请。”
“哦。”
勒提尔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手，一把把拆开封的申请书都丢回了斐德手上。
“这些申请我都答应了，今天晚上在城堡大厅设宴，我要亲自款待他们，你去准备一下。”
“我知道了。”
这就全都答应了？
“还有，给我卧室对面的那间偏房收拾一下，要装饰得浪漫一点。”
“好的……呃，啊？”
“要你做你就做，那有那么多事？”
“……我知道了。”
在离开勒提尔伯爵的卧室之后，斐德好奇地拿起欧莱拉的申请书瞟了一眼。
『小女最近经济拮据，实在走投无路特来此地投奔伯爵大人，望伯爵大人能够收留，小女感激不尽。』
啊？
——
“你说，过几天，就会有一支军队来攻打矿石镇，来解放我们？”
莫尼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年轻矿工，面带怀疑地问道。
“是的，我保证这一点。”
矿工点了点头。
“那是哪来的军队？它为什么要攻打矿石镇？”
莫尼又接着追问道。
“从南边的劳动公社来，那是一个人人平等工农当家做主的地方。”矿工半蹲下身，摸了摸莫尼的脑袋。“这支军队叫做红军，是工农的军队，专门打那些剥削压迫你的坏人。”
“真的？”
“真的。”
青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别听这逼人瞎扯淡，我呸，你在这给小孩子说童话故事么？”一个路过的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矿工看到正在交谈的青年矿工和莫尼，上来就吐了一口唾沫。“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见过你说的这样的兵！还工农当家做主，你这话也就只能骗骗小孩子！”
“呃……”听到这话，贝亚顿时无奈地扶住了额头。“我说切格大叔，就算你不信，也没必要……”
“我信你这套说辞，还不如信萨姆沙那个狗屎神父嘴里喷出来的说圣神会保佑我们！”切格一脸不屑地又吐了一口唾沫。“你每天在这里给小孩子说玩笑，不累么？我也不知道那些狗腿子最近抽了什么疯……喂！”
切格举起矿镐砸了一下地面，向矿洞里不远处一个站着监视矿工们劳作的一个年轻监工大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能不能把这个说疯话的人拖走？”
然而监工只是白了切格一眼，就把头转向了别的地方。
“哎我去，这狗腿子最近怎么变得脾气这么好了？”切格纳闷地吐槽了一句，接着又瞪了一眼贝亚。“算你小子运气好，放在以前少说也得挨上几鞭子，打得你在地上直打滚！”
听到这样的话，贝亚也只好摆了摆手，表示不再说话。
“哎呀，切格大哥，我觉得你也没必要这么说。”另一个在旁边抡起镐子砸矿石的青年矿工加入了讨论——贝亚记得他叫朱洛。“你没发现自从这小子和那一批人来了之后，那些监工也加了一批生面孔么？而且这些新监工脾气都特别好，我都没见过他们打人——这可是真不对劲。”
“不对劲，好吧，确实有点不对劲。”切格挠了挠脑壳，又转头看了看朱洛。“不过你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这人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朱洛摇了摇头，接着原地想了两秒，走过来拍了拍贝亚的肩膀。“兄弟，咱明人不说暗话，上面那些贵族老爷为你这份活计给你了多少好处？”
“啊？”
“切，你这番说辞……”朱洛伸出手去点了点莫尼的额头。“能骗骗这个小鬼可骗不了我！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要鼓动人造反，甚至还有监工狗腿子帮你打掩护，不就是想钓出想反抗的人？或者说，是不是还想钓上次暴动时候那个什么“恩仇会”的人？”
“……”
就实际目的来说，公社派人渗透矿区确实有想与策划上次矿区暴动的矿工自组织接触的想法，但是这很明显和“钓出他们的人”不是一个性质……
“哎呀，兄弟，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没人，你一个人都钓不出来的。”眼看贝亚没有回答，朱洛叹了一口气。“怎么勒提尔对他的狗腿子们没信心么？还有胆子反抗的人，上次出事的时候早叫他的兵杀光了！”
听到这话，贝亚注意到切格的身影猛然颤了一下。
嗯？
“你经历过那次暴动事件？”想了想，贝亚开口向朱洛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人都被杀光了？”
“我没经历过，我在这死地方干活的资历没比你多多少。”朱洛耸了耸肩。“不过切格大哥经历过……”
“我是经历过。”谈到这里，切格只是摆了摆手。“都死了，都杀光了，就这样。”
“诺，你看吧……”
“好吧。”贝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切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好，兄弟，那好处有多少你给我讲讲呗，有钱一起赚，实在不行我们搁那边随便举报一个，我看那个谁老早都不爽了……”
“朱洛，虽然你可能还是不会相信，但我要说，我不是勒提尔的钓鱼走狗。”贝亚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能要求你们去相信什么，但是……那就看看吧，只要等几天，一切就会有结果的。”
说罢，也不管朱洛和切格两人有些发愣，贝亚抓起了矿镐，一言不发地干起了活来。
……
这是贝亚和其他参与渗透行动的党员进入矿区的第九天。
老实说，这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渗透节点，矿石镇不久之前刚刚发生过一场失败的暴动，旧有的工人自组织和有决心有胆子敢反抗的工人早在那场被血腥镇压的暴动中损失殆尽，即使时间足够，没有什么组织群众运动经验的人民党员们也难以在一群心灰意冷已经屈服的老工人和刚补充进矿区没有能力和意愿的新工人之中组织起什么“工人运动”。
更何况按照公社的矿石镇经略计划，时间根本不够。
与其说这些渗透进来的人民党员们给苦难中的矿工们带来了什么改变，倒不如说矿石镇渗透工作给党员们本身带来了不少改变——至少贝亚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要怎么和工人说话？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不同的工人在态度上有什么样的差别？
对于公社人民党这些多是农民孩子出身然后又纯是在课堂上接受了纸上谈兵的理论教育的党员来说，在切身实践之前，对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我不知道”。
真正接触之后贝亚才会明白，按照那些课堂上的构思的想法进行什么“宣传”或者“动员”，大概率只会被人当成傻逼。
要想“组织”工人运动，那就不能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组织者，工人没有任何必要去听你的一堆自以为正确的废话和自以为是的命令，“党员”并非天生先进，而是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贝亚懂得怎么种地，怎么和老农民唠嗑，有信心去组织农民运动，因为他小时候出身就是农民，但他真的不懂怎么挖矿，不懂怎么和老矿工唠嗑，自然也没有可能去组织什么“工人运动”。
“工人运动”的组织者，最理想应当是土生土长的工人党员，其次则是成为工人的党员。
矿区的苦难本身给不了任何人所谓的磨练，如果说只要多吃苦就会懂怎么革命那更是扯淡，但是在这里挖矿的确有助于理解矿工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而在这之后，才谈得上宣传、组织、动员等等所有的一切。
贝亚认为他现在所积累的经验几乎不可能在矿石镇的解放过程中用到，但很有可能会在未来公社控制的新矿石镇的建设过程中用到。
贝亚摇头甩掉了脑海里的想法，挥起矿镐循着前两天切格骂他时候顺便教的经验，真的敲下来了一块铁矿石。
他伸出手来把矿石抓在手中，只感觉到……沉甸甸的。
——
为了不让矿石镇的领主勒提尔伯爵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申请给拒绝掉，欧莱拉真的自认是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至少在她提笔写那封肉麻至极的申请书的时候，差点给自己恶心吐了。
而这一切，只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手里这封措辞严厉的宣战书拍到勒提尔脸上。
只要能够激怒这个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伯爵，引诱矿石镇军队出城与早已待在附近的红军进行野战，使红军避免掉难缠的巷战，那么一切的牺牲和冒险都是值得的。
直到下午被勒提尔家族的侍从邀请来到矿石镇郊外的狩猎场观看一场表演之前，欧莱拉仍然是这么想的。
……
由于宴会被安排在晚上才能开始，而三名重要的客人——教会神父萨姆沙、奴隶贩子安东尼、大城市交际花欧莱拉都在中午之前就到了，所以勒提尔为了不显得自己怠慢客人，在下午为客人们安排了一场小表演。
而通过前两人习以为常的神情来看，欧莱拉确信这种表演已经不是第一次进行了。
在城镇郊外的一片草地上，勒提尔家族的首席骑士豪萨——一个看起来确实身强体壮长相又不错的中年骑士拉着他身披有铁质马铠的战马走了过来。
“呼。”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安东尼长吹了一声口哨。“快一个月没见，我们的豪萨骑士还是这么帅气和威武。”
安东尼是一个戴着熊皮兜帽看上去约莫有三四十岁的中年商人，右侧眼角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如果不是整个人说话和行事有一种暗暗的阴险的味道，单看外貌你会觉得他更像是一个猎人而不是商人。
欧莱拉从勒提尔家族的侍从那里了解道，安东尼出身于极北境的一个边民自治城邦，那里是王国北方开拓点最北端——再往北就进入了一片几乎什么都没有终年苦寒的白色荒原，除了被王国开拓者赶到那里的蛮族部落，没有任何人类的踪影。
在极北境开拓的过程中，开拓民与原本居住在这里的蛮族部落发生了好几次血腥的战争，在战争中极北开拓民形成了紧密结合的以武装自治城邦为基本形式的特殊社群，而这些自治城邦的存在也得到了鞭长莫及的北境公爵的事实承认。
在开拓与战争的过程中，极北境需要北境的武器和物资的支持，而极北境的资源本就匮乏几乎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做贸易，于是……就诞生了安东尼这样的人。
他们把在战争中抓到的蛮族部落的俘虏充做奴隶卖给北境的商人和贵族，为极北境运回武器和物资，从而又有能力发动扩张战争抓捕大量的俘虏再次进行奴隶贸易，长此以往极北境的城邦们在这种贸易循环中尝到了甜头，于是奴隶贸易的规模越做越大，几乎成为了极北城邦的主要对外贸易。
如果不是苦寒的极北无法养活太多的人口限制了奴隶的数量，北境巨大的劳动力缺口根本不需要千里昭昭地接受来自西南沙漠的奴隶输送就能得到填补。
在自由军起义之前，勒提尔矿区主动对外购买的蛮族奴隶中大约有六成来自西南沙漠，四成来自极北雪原，在自由军起义阻断了贯穿王国南北的奴隶贸易商路以后，极北就成为了结实耐干的蛮族奴隶的唯一来源，安东尼便抓住机会成为了勒提尔的座上宾，每个月固定为伯爵输送一批强壮能干的成年蛮族奴隶，当然……有的时候也有几个品质不错的年轻女奴。
欧莱拉很厌恶这种谋害人命挣沾血的黑心钱的混蛋，连正眼都没有瞧安东尼一眼，实在没人说话只能和身穿一身紫色教袍至少看起来很板正的萨姆沙神父攀谈了起来。
“这个表演神父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吧？”欧莱拉没话找话地开口说道：“它是什么内容的呢？”
“狩猎。”萨姆沙淡淡地回答道。
“狩猎？狩猎野兽吗？可是这个时候林子里的野兽恐怕很难抓吧，如果没有遇到野兽的话……”
“狩猎的不是野兽……”萨姆沙摇了摇头。“那多没意思。”
“啊？那狩猎什么？”
“人。”
“哦，狩猎人……什么，狩猎人？”
很快惊悚的欧莱拉就明白了神父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豪萨骑士准备好战马和武器之后，侍从们先往远处大约200米外的地面上扔了几把剑和盾牌，接着便牵来了一串被麻绳捆在一起的大约七八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人。
“这都是这些天被勒提尔的家兵抓到的试图逃跑的矿工，嘛……总有些不怕死的倒霉蛋会掉进这个陷阱。”
萨姆沙继续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规则很简单。”在场地布置完毕后，豪萨中气十足地开口了。“奴隶们，你们本来犯了死罪，但我主仁慈，所以给了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看看地上的武器，再看看你们身后的森林，只要你们能拿起武器杀死我，或者在我的追捕下从这里跑掉，你们就自由了！”
“我豪萨从不说谎——开始！”
话音刚落，侍从就解开了束缚矿工们的绳索，把矿工们赶到了武器堆附近。
在欧莱拉震惊的目光中，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