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提放任一个未成年孩子手握一笔巨款的教育方式是否正确,至少在每次往银行卡里打钱的时候,林鸣之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为“父亲”的这原先因愧疚而创伤的部分在被抚慰,正在愈合。
“咲咲不会用上这笔钱的。”
椎名结菜看得懂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也明白椎名咲是个怎样的人,她不赞成这样的行为,却又于心不忍,选择放任。
至于椎名咲会不会用上,林鸣之自己其实压根不知道。
会用上吧?
这样的反问句在每次完成打钱以后都会冒出来,林鸣之没有给这个问题一个确切的答案,一直都没有。
“啪嗒。”
现在,这个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椎名咲浑然没察觉到这些,只把银行卡放在桌上,再轻轻用力,让其滑到坐在对面的人面前。从拿出来到滑过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这并非是突发奇想的举动,而是蓄谋已久,她当然清楚这里面有多少钱,这笔钱对自己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羽翼丰满,挣脱束缚。这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几个月以来的乐队经历已经能够让她向父母,向姐姐证明自己是个独立自主的人。
花掉的那部分是没加入乐队之前的那些生活费用,再就是她出钱制作乐队服装的事,或许是虹夏考虑到这一点,在之后的打工里,椎名咲应该付的那部分练习室租金被退了回来。
这也正好,由于乐队在视频网站上蒸蒸日上,打工的工资也不再是全额上缴,她稍微攒了一点。
在林鸣之的注视下,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朝另一端的男性递了过去。
“可能还是不够..但我会慢慢还的。”
自盯着椎名咲的动作开始,他的眼睛就没从其身上离开过,却又好像是眨眼之间,林鸣之突然不认识这拿着信封微笑的少女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重新思考了一下少女说出的言语每个字的意思,再连结起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
“把钱还给你啊,接着吧,举着很酸的。”
父母有抚养孩子的义务。
而孩子也的确有着照顾父母的义务,可那是多久之后的事情?
他没有详细去数,他只知道,眼前的少女只有十五岁,现在正把自己赚的钱递到自己父亲手上。
听着少女的抱怨声,他意识到自己该做出选择了。
林鸣之拿起了桌上的银行卡,放在少女伸直的手上。
“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我不会拿回去,还有信封里的那些钱也是,我都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父亲,但他是个优秀的管理层,为林雪平打理着一座庞然大物——这些是椎名咲不知道的事情,他从来没透露过他自己的事,【Burning The Ocean】乐队是这样,工作岗位也是如此。
所以,他不会需要椎名咲递过来的钱,尤其强调那卡里的钱究竟属于谁。
“而且你的乐队应该需要这些钱吧?”
他组过乐队,也有过拮据的日子,自然知道钱的重要性。
林鸣之的话语并没有给椎名咲反驳的时间,想要反驳的她却是暂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看过你们的演出——这个柚子应该告诉过你,我找到了视频网站那边,给你们要到了一个推流的位置。”
他终于是把话说完了,本打算反驳的椎名咲却没再开口,先是惊愕,再是皱眉,最后才是困惑地朝林鸣之提出问题。
“...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林鸣之听得出来似乎是有些难过的声音,没有找她们商量就擅自做这件事的确是他欠考虑,他不说话,默不作声。
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椎名咲收回了那只伸出的手臂。
“明明回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我,为什么又要做这些事?”
回来的目的据林鸣之自己所说,是【回家拿些东西】,能遇到椎名咲只是巧合而已,他们都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林鸣之还是没有说话。
他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椎名咲的情绪骤然发生了改变,稍微抬头,他能看到原本愉悦的少女有些失魂地坐在沙发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椎名咲朝他摆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大概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吧。”
“我很高兴地向姐姐说,乐队在蒸蒸日上全靠我和大家所做的一切,我自己也挣到了钱,这些都说明我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全靠椎名咲和乐队的各位。
如果没有林鸣之所做的,或许结束乐队在视频网站上的播放量还在底层挣扎,要知道,整个霓虹并不差那么一支乐队,甚至实力派有时候也要给卖点让路,后者会得到更多的曝光,更多的赞美,更多的钱。
而真正的实力派会处在温饱线上,倒不至于饿死,也勉强不算无人问津。
林鸣之很明白这一点,他太明白了,他自己就是那追逐梦想的人,而死在追梦途中的人和完成梦想的人的比例是多少?他不敢去想。
而使用一些资源不让结束乐队蒙尘,这笔买卖也称得上划算。
所以,全靠椎名咲和乐队的各位吗?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和我商量过这件事啊..”
林鸣之选择了道歉,但咲并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感到抱歉,亦或只是应付她而已。
她不在乎,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诚恳与否对其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可是这样...”
咲又想到了今早她是那样自信地向姐姐诉说自己的事,那些证明她不再是个小孩的事。
“哈哈...这样不是让我的行为显得很可笑吗?”
父亲的关注一直都在,他真的只做了这一件事吗?
椎名咲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她害怕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模糊,那些切实的触感变得柔软,坚实的地面变得泥泞。
她害怕,那些构成她自信的事,那些欢呼,那些喝彩,是不是全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动摇了,这触及到椎名咲最为敏感的地方,这些时日里没找上门的焦虑,偏执,忧郁可不会在这时候放过她。
天枰正在倾斜,思绪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乐队的大家会不会——
“咲!”
无比亲近的人会用名字称呼她,比如虹夏前辈。但现在用的并不是“Saki”,而是“Xiao”。
看到椎名咲逐渐恢复的状态,林鸣之这才把搭在肩上的手收回,缓慢走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她握紧手上的信封,抬起手用信封遮住灯光。
“你是不是说,这些钱是我的?”
“是的。”
几乎是回答的瞬间,她又把这两样东西丢到林鸣之面前。
“这是我的谢礼,请收下吧。”
谢礼,目的是感谢林鸣之为结束乐队争取到的推流。他还是不准备收下这些钱,但看到椎名咲眼中的坚决,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论如何都要收下了。
林鸣之收下了,也是在这一刻,咲松了一口气。
他收下了,那么性质就发生了改变。
林鸣之收下了那笔巨款,远远超过了一个推流位置的价值。
若是吃着好处还不想把自己的手弄脏,其他人会如何看待呢?
椎名咲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接受来自父亲的帮助,但那样她也就没有资格再去喊着独立自主,距离她想成为的那种人无比遥远。
但很显然,她把钱丢了回去,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不需要来自父亲的帮助,站在自己理想的路上,和她所想的那个身影无比接近。
“不论如何,您都应该事先和我们商量这种事。”
“不闻不问的一昧给予只会增添负担。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又算些什么?!”
说到后半句,椎名咲似乎有些无法抑制了,逐渐流露出愤怒的情绪。
她不是小孩子,也并非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一个少女的诉求正在被表达。
如果那被退回的银行卡是一记耳光,那这声低吼则是一记重拳,彻底打散了他那颗自我感动的心。
林鸣之低着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一直不敢面对椎名咲。
那份愧疚感是切实存在的,一直往卡里打钱却不过是在感动他自己,抚慰那颗被愧疚折磨的内心。
“不怪您的,当初的事情您没有错,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忙,所以我想能够独立自主成为不麻烦你们的人,但是为什么就是事与愿违了呢!”
被霸凌的经历让椎名咲近乎疯狂地渴望爱的抚慰,这份情感却被自卑感扭曲成“我不想麻烦任何人,我这种无价值的废物不应存于世上”。
又在之后椎名柚的正确疏导下,后半句消失了,只留下“我不想麻烦任何人”这种想法在咲的心里。
不想麻烦父母,姐姐,以及周围的任何人,所以她要变成不麻烦任何人的大人,成为独立自主的人。
这是名为咲的少女微小的愿望。
然而事与愿违。
父亲的愧疚感与女儿的愿望近似于水与火,不可相容。
“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男人听明白了,少女的心意传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