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克彻底缓过神来,是在【Aphrodite】的一间盥洗室内。
这是湾区多如繁星般的店面之一,规模不大,胜在清静,或者说,清淡。
总之,是间连多米尼克这样不够坦率的双,也能勉强泰然处之的店。
抛却营业时间之类的因素,如果有份稍微固定且尚可的收入的话,呆在这里开摆度日也未尝不可。
蛾摩拉城流通的是以灵魂铸就的货币,在大部分情况下,它几乎万能。
多米吃饭的家伙,当然,也就是那辆车,如今正停在后院地下。
出于一些特殊的缘故,多米尼克勉强算是这家店的“熟客”——她认识一个在这里摆得透彻的人。
走出浴室,肩头披着热毛巾,现在是闭店时间,无需担心撞见生人。
走廊外时而传来断裂的残响,多米循着那不成篇的音符,一路转合,又拾级而下,直至在一楼大厅一角寻到一座几近纯白的三角钢琴。
钢琴盖板下“埋着”半个人。
一双幽蓝的以太之手于琴键上断续地跃动,弹奏出一个个单音,那并非是出于演奏目的。
又是一阵无言过后,琴里“埋着”的人站直回身,从手边的工具匣内取出另一尺寸的调律器。
多米尼克识趣地没去打扰赫恩,她自个儿找了个地儿坐下,就在这样断续的残音之中,思绪渐远。
回过神来时,莫斯提马已经开溜跑路,自家入股的场子出事,那一位蓝毛专注于撇清关系。
于是这糟糕透顶的一天,最终解释权归于信女·赫恩所有。
时至昨日,多米尼克都无法断言自己与眼前这个把自己半身埋进钢琴的夜店钢琴师是幸或不幸,然而今日发生的一切,证明她大抵的确确实是幸运的。
蛾摩拉的事情,有些其实没必要究那么清,因为深究下去也没意义。
过了就是过了,没过就是没过,活着便心怀侥幸地活着,没活那也就不用再去深究。
多米尼克在有些失焦的视野中茫然地注视着青年的背影,看他那专注模样,偶尔也会觉得这个男人口是心非。
赫恩时常说他自己是烂人一个,烂命一条,浑噩度日,了却残生。
然而事实上,他似乎依旧颇为花费心思地活着。
就比如现在。
多米尼克吃饭的家伙是后院地下停着的那辆车,而赫恩营生的活计是眼前这架三角钢琴。
把那位Iota小姐视上月委托结算情况随机打来的款视作外快的话,多米跟赫恩都是清贫的蛾摩拉打工人。
对,没有什么梦想好追的。
来蛾摩拉的几个月,拜危机四伏麻烦不断的生活所赐,多米尼克看清现实的速度不算慢,她差不多也脱离了寻常蛾摩拉追梦人的行列。
赫恩,赫恩他在初逢时大抵就已经不相信这些了。
多米尼克想象不出追逐梦想的赫恩先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台大块头钢琴的保养花费了不算短的时间,多米只是碰巧下来得比较迟。
等到挂钟走过晚间五点之后,信女·赫恩终于不再沉迷于将自己埋葬于三角钢琴坟墓中,他收拾起工具包,拂去额间的些许汗水,走去吧台后。
“喝点什么?”
“免了,我可没钱付账。”
多米翻了翻白眼,颇为无奈且窘迫地答道。
哪怕再清淡,【Aphrodite】也是毫无疑问的湾区销金窟之首,小司机可没闲钱在这里霍霍。
实不相瞒,她这个月的账里还打着下个月的白条呢。
这也是为啥早上在公寓顶楼时她跳下一百来层跑腿买酒跳得那样干脆。
老式鸡尾酒杯顺着吧台滑过,停在多米眼前时,余烟袅袅,她的眉角不禁一跳。
“白开水不收费。”
吧台后传来琴师兼酒保兴致缺缺以至凉薄的话音。
“……”
……
时间又可耻可惜地被浪费了一小会儿。
多米尼克捧着手指间为数不多的温度,几度拿起又几度放下,最终一息长叹。
果然,还是没办法就这样无视。
“梵米利昂小姐,她回去了?”
“嗯,装在箱子里。”
“?”
“如果你是指那位坏心眼的莉莉女士的话,我想她应该大抵是不姓梵米里昂的,姓梵米利昂的只有那位匣子里的红发小姐。”
“你是怎么知道?”
“大半是猜的,小半是我跟箱子里那位认识。”
“……”
果然,要不然这家伙怎么会被说动,离开他趴窝的公寓门。
“所以那位姘头小姐还有得救?”
“当然,不过姘头这个词汇对于那样一个小姑娘来说还是过于恶意了,无论你怎么想,我跟那位真正的梵米里昂小姐只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赫恩你,一个魔鬼,跟一个天使?”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到蛾摩拉的,在流落到这边之前,我在天国的一处小边境线上尝试过入境,不过因为生前没积什么德,所以被天国拒签了。”
“……”
“安洁莉娜·梵米里昂,那孩子就是那会儿当班的办事员兼守卫,在我被拒签之后给我指了来蛾摩拉这边的路,说【请不要那么快自暴自弃,如果直接投奔地狱就再也没回头路了,先来蛾摩拉这边碰碰运气,没准儿可以干点积德的事把生前缺的德补上,这样就可以曲线挽救一下,到时再回她那儿试试看能不能入境天国】。”
“……”
因为信息量过于爆表,所以多米尼克被梗了挺久一会儿,她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又咕噜了一口温水,这才缓过来。
“赫恩,原来你不是先天的九狱土著?”
“不知道,大概吧。”
“那,赫恩你还打算积点德去偷渡天国吗?”
“暂时不打算,如你所见,我在这边过得蛮习惯的,目前。”
“有人跟你提过你这样说话听起来很膈应吗?”
“没有。”
“……”
等等,差点又被这家伙给带进沟里了。
“赫恩,等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
“我是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关于梵米里昂……莉莉小姐的。”
话一出口,多米尼克便有些后悔,更感觉到有些丢脸。
因为吧台对侧的调酒师神情随之变得悲悯起来,他看向多米尼克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急需情感关怀的智力缺陷儿童……
“多米尼克。”
“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