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其美好,在于与友人相伴,在于美景,在于遇见人生百态;具体来说,在美人,美食,美景”。
夏末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愁眉苦脸,和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段文字删删改改,显出作者心底的犹豫不决,夏末狠狠地揪了一下刘海,决定再不改了。
改改改,有什么好改的!一段破文案,又没人会看。
她从图库里随便选了几张看起来不错的,然后挪动手指,点下了屏幕上蓝色的发布键。
屏幕一刷新,她刚刚挖空心思写的内容显示在了应用的最上面,她迅速关掉了应用,懒得再看一眼。
什么破玩意,影响心情!
要不是为了试一试能不能吸粉,谁会发这东西啊。恼羞成怒之下,夏末开始在心里疯狂吐槽。
怎么能写出来这样的东西啊,什么“我最想做的,就和和你共度余生”,“没有人宠,说明你很失败”歪,这种东西,真能对陌生人说得出口哇。
无聊无聊无聊。
不管了,夏末决定把它立刻抛到脑后,多想一秒都算她输。
现在,当网红可能是比较便捷的成功手段了,只要你敢露脸,姿色姣好,愿意花心思去立人设,那一般都不会太差。
但夏末的骄傲不允许她去做这样的事情。有本事靠才华吃饭,谁愿意靠一张脸啊。所以只是初步尝试了一下,她就放弃了。
谢茵笑哈哈地举着手机跑过来了,她倒是很投入地在享受旅行:大冷天的,穿着花衬衣,大裤衩,远处看起来活像一只撒欢的哈士奇。她晃着手里的手机,脸上带着夸张的笑:“诶呦,夏末,你看我刷到谁了”。
她清清嗓子,向后顺了一下头发,故作深沉:“旅行,其美好……”
这鬼推送算法,怎么老给不该推的人推荐啊。
夏末脸色爆红,捂住耳朵不想听下去了。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谢茵笑完,自认为是个过来人,开始指点起来。
夏末经常在网上看到她。谢茵喜欢发一些日常,搞笑图片之类的,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博主了。
她打开自己的发帖纪录,把手机递给夏末:“你看,要这样发,关注的人才多”。
“今天去了兵马俑,人超多,啥都没看到,只看到黑漆漆的人头了,哈哈!”配图是一张不知道谁的后脑勺,发量堪忧。
“帮姑姑做饭,把盐当成糖放进去了,唔,好难吃”配图是她举着勺子,一脸的痛苦。
夏末往下划拉,每条大概有个几百条赞,十几条回复,已经算有流量了。
“现在的人哪喜欢看你发的这些啊,一股子文青味,透着一股子自恋和装逼”,谢茵在一旁凉飕飕地说。
夏末脸一红,嘴硬道:“我这是用我自己的方式记录生活,你懂什么啊你”。
谢茵嗤笑:“啊对对对,你记录生活”。
她接过手机,随手转发了一下夏末的围脖:
“小姐妹的第一条围脖!撒花【花】,人又好又漂亮,大家多多关注哦!”
夏末很佩服她这种面无表情打出来一串肉麻的话的能力。
谢茵收起手机,坐到夏末旁边,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公园里的小孩上蹿下跳。配上她那一身蹩脚的衣服,像个电视剧里的秃头中年大叔。
“你现在这样,能接到广告,有收入吗?”夏末忍不住好奇地问。
谢茵摇摇头:“基本上没有”。她有些意外:“怎么,你想靠这个挣钱么?”
夏末很果断:“没有,就纯好奇”。
虽然没打算继续当什么网红,但她还是有点想知道,什么样的体量,才能从这里面捞到一点东西呢?
网上老是说网红有多么多么赚钱,但她对这还真没个概念。
钱真有这么好赚?
“其实就像你刚才说的,我这只是分享生活,赚钱,就不大可能了”,谢茵说:“就比如围脖,占大头的是广告,也不是人人都有本事接广告啊”,说到这里,谢茵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去。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首先,得有粉丝吧?我现在大概也就是个两万多,听起来也挺多吧?但是这种体量,人家广告商根本不愿意投,投了也是白投”。
“等到粉丝数到10万以上了,可能有广告了。但这个体量,真不能说能赚多少”。她转头看向夏末:“这个粉丝量,基本上,已经算是一般人的极限了”。
“没有团队,不舍得买量,嗷,说是买量,其实就是买机器人和水军。又不可能把一整天都花在这上面,毕竟还要上学啊,这样的话,基本就别想着在这上面赚钱”。
说道这里,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夏末:“你不会被谁骗了吧?”
夏末哭笑不得:“真没有,我知道没戏啊”。
谢茵没有放松,盯着她的眼睛,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哎,这东西,你真的没必要碰就别碰,很乱的。我看你傻傻的,别一个不小心被哪个骗子骗去嘎腰子了”。
谢茵这是给点阳光就灿烂了,夏末可算是看出来了。
又唠唠叨叨一大堆,谢茵可算是心满意足了,她站起来,拍拍大裤衩上的土,说:“走,我们去找林秋她们”。
她往远处指指:“你看到那个滑梯了么,我看林秋顺着它旁边那个拐弯拐过去了,应该也没走多远,时候不早了,我们去找她们,然后在周围吃点东西再回去”。
快中午了,自从昨天半夜到谢茵的姑姑家,夏末还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也确实有点饿了。
她点点头,站了起来:“那就走吧”。
简单吃了一点,夏末和林秋就先回去了。
谢茵姑姑家。
“我们回来啦”,夏末打开门,把头伸进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过了许久没有人回应。
看来谢茵姑姑上班去了。夏末松了一口气。
谢茵姑姑叫谢雨欣,今年30多岁,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个年龄已经不算小了。据谢茵说,家里长辈之前也总是催她结婚,每次回去,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软磨硬泡,可就是说不动她。后来逼急了,开始给她相亲。
她当然也没拒绝。但她也不想结婚啊。于是,第一次见相亲对象的时候,她叫着自己闺蜜一起过去,当着相亲对象的面,两个人故意表现地很亲密,把那人晾在一边。
然后第二次,那相亲的就不肯来了。
然后周围就开始传她喜欢女生。
然后七大姑八大姨就马上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周围劝婚的也基本上没有了。
她现在比较苦恼的问题是,谢茵爸爸,她的哥哥,又开始给她张罗女朋友了。明明之前也没见他这么积极。
“哎呀,不是对象的问题,我说过无数次了,你明白没有?”在推掉谢茵爸爸的第N个候选人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发火了:“我就是不想结婚,结婚很无聊,我也不想把一辈子拴在另一个人身上,不管她是男是女,你明白没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最开心的时候,你明白没有?”
谢茵爸爸振振有词:“一个人多没意思。养小孩才有意思我告诉你。你找个女朋友,两个人整个孩子玩,这不比你一天钻到被窝里有意思?”
谢雨欣都崩溃了:“两个女的怎么生孩子啊我的好哥哥,生不了的,明白?你这一天净给我添乱”。
“怎么啦,吼那么大声干什么。生不了就去领养一个啊,有益家庭有益社会,更好”,谢茵爸爸,谢长峰,理所当然地说:“孩子是一定要有的,对象嘛,你不满意,那就自己去找,女的可以,男的不行,懂?只有我家白菜去拱其他家的白菜,可不能让别人家的猪把我家白菜拱了。你要敢找个男的,腿给他打折嗷”。
谢雨欣败下阵来,思路清奇这一点上,她还是输了。
也正是为了怕她无聊,小时候,谢茵的假期基本上是在谢雨欣家里度过的。一般来说,照顾谢茵饮食起居的是幼儿园老师和姑姑,假期盯着她写作业的是她姑姑,带着她去公园,买卡通气球和棉花糖的是她姑姑,过年陪她回老家的,还是她姑姑。
有时候,看着那对神仙眷侣在各处打卡晒朋友圈,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其实就是姑姑领养的,她父母只负责在户口本上挂个名。
不过她姑姑本人倒的确乐意照顾她就是了。毕竟一个人呆着,确实无聊。
“茵茵啊,你可得记着姑姑的好啊,你明白没有”,她拉着谢茵的手,涕泪横流,当然,是装的:“你那对没良心的父母可一分钱都没给过我啊,以后老了,姑姑就指着你了,你明白没有?”
小小的谢茵没有体会到人心险恶,想着姑姑好可怜啊,也涕泪横流。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为姑姑上刀山下火海。
谢雨欣继续交代:“以后姑姑和你爸妈都掉到河里了,一定要先救姑姑,你明白没有?河水多急啊,只能救一个人。你想,要只救你那个死鬼爸爸或者你那个死鬼二号妈妈,没了另一半,他们该多伤心啊。救姑姑就没这个问题,让那两个死鬼去当苦命鸳鸯,姑姑给你买积木,好吗?”
小谢茵犹豫了一下,谢雨欣立马装的更悲伤了,看到姑姑这样,小谢茵只能猛点头。
谢雨欣大喜,继续循循善诱:“还有啊,你看,姑姑每天照顾咱们两个人,又是吃又是喝,还要买玩具,是不是很辛苦?以后开学了见到你爸妈,就告诉他们:“雨欣姑姑她都揭不开锅了,还要照顾我们两个,爸爸你帮帮她吧”。你明白没有?……诶呀”,她手一挥:“揭不开锅就是我们顿顿都在外面吃,家里锅盖都没掀开过”。
小谢茵以为是姑姑每天很忙,想要爸爸来家里帮她干活。于是猛点头。
谢雨欣心满意足,这孩子,孺子可教也呀。
于是当天晚上谢茵的晚饭多了一块煎鸡蛋。谢雨欣的卡上多出来了3000块。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茵笑的气都喘不上来了,她擦一擦眼角因为激动过度而渗出来的泪珠,对夏末说:“你看,她就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等到真的和她见面了,夏末才知道,谢茵说的都是实话。
她们坐高铁到长安,出了高铁站就直奔谢雨欣家。
寒暄了几句,谢雨欣帮她们整理床铺,一边念念叨叨:“诶呀,夏末。茵茵之前老跟我提起你,怎么,你觉得我家茵茵怎么样?漂亮么?看得上么?”
旁边的林秋脸一下子就黑了。
“啊”,夏末没反应过来:“她平时很活泼,和周围同学相处地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的”。
谢雨欣嘎嘎一笑:“喜欢就好哇,怎么样,想不想和茵茵谈个恋爱啥的,阿姨肯定全力支持你们啊哈哈”。
夏末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阿姨不按常理出牌啊。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这不管怎么开口,总要得罪一个吧?
林秋上前一步,捏住她的手,缓缓从背后抱住她,感受到后面贴近的身体,夏末更不敢动了。
林秋声音轻柔:“阿姨,我们都是高中生,可不能谈恋爱呀,影响学习啊”。
谢雨欣乐了:“哈哈你急了。这孩子真有意思哈哈哈”,她笑得在床上打滚,刚刚铺好的被子又皱成一团:“茵茵说得没错,你们真的有意思。哈哈,跟个小刺猬一样,怪可爱的”。
林秋觉得自己蹭的一下火气就上来了。
隔壁房间的谢茵打了个寒战,她看了看窗户,也没开着啊。
奇怪。
笑了一阵,谢雨欣小跑着出了房间,临出门,她坏笑着转头:“姐姐给你们赔个不是哈,你们两个多般配。我把门锁了哈,晚上我让她们几个别出来,你们尽情玩,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你们明白没有。床头柜里有小玩具,随便用哦”。她朝着夏末抛了个媚眼,然后趁着林秋还没发火,把门锁上了。
夏末拉了一下,真锁住了。
林秋的怒火转化成了奇怪的东西。
两个人啊……
门锁住了啊……
唔,那是不是只要小点声就可以了?
她从后面环抱住了夏末,温热的呼吸,在夏末脖子上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夏末能听到她微微颤抖的呼吸。
“喂,你说呢?”她声音很低:“好朋友?”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极尽婉转。
夏末有种被高等动物捕食的感觉。
哈人。
虽然不太懂,但如果现在说错话,那可就完了。冥冥中的预感这样提醒夏末。她哆嗦着,半天憋出来一句:
“门锁了,我们怎么上厕所呢?”
林秋嗤了一声,把她放开了。
浪费气氛。
林秋老是这样,时不时整些新花样,夏末感觉心惊肉跳,这小丫头可真是善变。
就这样,连带着,第一次见面,谢雨欣也给夏末留下了奇怪的印象。
林秋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子,猛地一拉。
什么小玩具?不会是……
黑色的木质抽屉传出滚珠摩擦的声音,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是一盘世界地图的拼图和一个长着人脸的西瓜。拼图没什么稀奇的,西瓜怪模怪样的,好像最近网上很火。没想到老阿姨也喜欢追热点。
还以为是……
林秋有点失望,她拿起西瓜,不小心捏了一下。西瓜开始大叫:“下头男”。
声控玩具。林秋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这一声,异常清晰,惊天地泣鬼神。
隔着门,她听到了谢雨欣的大笑声。
她装出来的深沉和侵略性被冲刷地干干净净,她拿着那个西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说什么,手里的西瓜,好像一块烫手山芋,拿着不舒服,放下同样不舒服,心里尴尬又难堪。
她的眼神中带着羞恼,狠狠地盯着正噗呲笑出声的夏末。
她瞪大眼睛,装出凶恶的样子,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关灯!睡……睡觉”。
夏末笑的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