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相同的梦境。
勇者并非头一次投身这场梦境中，每一次入睡，他都会回忆起这样的景色。也是他早就已经见惯却永远无法习惯的景色。
然而如这般的景色，也只能在梦里看见。
黑色头发的男孩蜷缩在角落，他双手合十，一刻不停地祈祷。魔族生着山羊的头颅与角，它们持着柴刀，嚷嚷着魔族语。
这些来自北方的恶魔剥下了俘虏的皮肉，他们不是好的生产者，而是响当当的屠夫、刑官、掠夺者。它们剥下完好无损的人皮，将失去皮肤的人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接着一刀地剁成仅剩躯干的模样。
轮到男孩了。
没人能够救他，只剩下那似乎没有感情的山羊头颅的眼孔里透出残忍而戏谑的光芒。而当柴刀落下，视野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只是有一个声音，唯一一个在梦境中响起的人声开始回荡，
“你好。我是魔女——引导勇者之人。”
“你想……成为勇者吗？”
……
“你今天的睡眠时间是二十分钟。”魔女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好听，像是百灵鸟，以勇者的词汇量仅仅能做出如此形容，“比以往稍微晚了一点醒来，做梦了吗？”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勇者和魔女围绕着篝火安静地坐着，魔女坐在附近的石头上，而勇者则是席地而坐。
“一样的梦。看多了就觉得没有意思了。”
勇者抬起头，透过头盔的缝隙，他看见深邃幽远的天空有那么一两粒星光闪耀。
启明星，天将亮起来了。
“魔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稍微将手向怀中揣了一点，靠近篝火，火光让黑色的盔甲也有些发亮。
魔女此时已经摘下了那副铁面具，露出精致的脸庞。那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容貌，若非要安上一个形容词，或许“倾国倾城”或“完美无缺”最为恰当。
“以勇者的身份吗？还是说以人类的身份呢？”
“别闹。”
凝视着耀目的繁星，尽管没有用以倒映它的眼眸，勇者仍然惊叹于星空的美丽。这份惊叹转瞬即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副铠甲仍然扭曲而丑陋，并未因其映射烈火与星光而显得美丽分毫。而在铠甲的缝隙中隐隐有明黄与赤红交错的光闪耀着，那是岩浆与烈焰的色彩。
“…我并不通晓魔法，被火焰灼烧的现在大概是连痛觉都很难感受到了，只能问你，”勇者翻转手腕，活动着有些发麻的手指，“我还能用几次【莱瓦汀】？”
魔女眨着眼睛，她那双如同漂浮着半固体熔融黄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勇者。随后她歪着头，食指点在嘴唇上，说：“不好说呢。”
魔女露出一个微笑，双眼眯了起来，“无论是你的身体还是灵魂都已经濒临极限了。毕竟不是【真正的勇者之躯】，凭借借来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魔女的手攀上勇者的肩甲，细嫩洁白的十指轻触冰冷的钢铁，一如她的声音一般轻柔，“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是没办法支撑到击败魔王的时候的。”
勇者沉默不语，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魔女见状，也是停下了轻轻敲动铁甲的十指，将手随意地放在勇者肩上。
“只是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勇者。我很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哦？这双眼睛能翻阅星空，自然也看得见你的命运。”
“用借来的力量向着强者挥剑，一刻不停地伤害自己与他人，最后的你如同柴薪一般在火焰里分崩离析的样子。我会保持欣喜地期待那一幕的。”
勇者终于有了反应，那副盔甲如同从沉睡中苏醒一般，发出了“咔咔”的盔甲摩擦声。
他站了起来，看向已经泛白的天空。
“天亮了。准备出发吧，辅佐勇者的……我的魔女。”
魔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戴好了她的铁面具，
“是，我的勇者大人。”
……
帝国的北方边疆，战斗的烈度堪比绞肉机的残酷战场。
此处与魔族领地接壤，人类的防御工事也最为完备。绵延数万里的庞大要塞群互相守望，魔法师们一刻不停地修补破碎的城墙，弩炮和火炮的声响日夜轰鸣，墙外的狼藉根本不用打扫，因为很快就会被第二轮炮火轰得粉碎。
尽管如此，若是没有绝对中立的邻居、一片不会被魔族踏足的神秘森林“妖精之森”的震慑，或许北部的防线也撑不住魔族的进攻。
此刻，某段城墙之上，士兵瑞克正在抓住休息时间保养自己的剑。
他的脸颊有些消瘦，满脸胡茬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略显老旧的盔甲上还缠着一些布条用以遮掩破损的部分，盾和长剑上也有一些豁口。
然而没等他再拧开水壶喝两口，低沉有力的号角声便打断了士兵短暂的午休。他抬头看向城墙之下，已经能看见小股魔族部队正在城墙下游荡。
叹了一口气，瑞克熟练地抄起长剑和盾牌。他的队长昨天刚刚战死，于是瑞克紧急升职，接替上了队长的职务。虽然他原来的队长也没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就是了。
“小伙子们，战争了！”
“妈的，别说得像你比咱们大多少似的。”
几个穿着锁子甲和棉甲的士兵围拢过来，他们互相看了看，一个长着金色卷发的士兵打破了沉默：“魔族是不知道疲倦吗？今天上午才打过一次。”
“它们就是不知道疲倦，”瑞克眯起了眼睛，他的年龄其实不大，但眼角已经有了些鱼尾纹，“走吧。”
“噢！”
明明瑞克自己扛起剑和盾牌已经很困难了。然而，他将目光投向城墙的另一侧——只要穿过了这里，就能一路冲向大平原，直达帝国腹地。他向着后方看了一眼。
随后他偷偷把腰板挺直了一些，故意让盔甲和盾牌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
战争了。
“真希望牧师们宣扬的勇者能早点把魔族杀干净。前线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金发卷毛还在嘟哝着，但是他动作也不慢，提上了盾牌和标配的长剑，像瑞克一样看了眼城墙后方，便跟了上来。
瑞克白了金发卷毛一眼，说：“这几天前线和各地村庄都有勇者的消息，说白了他也只有一个人。先做好自己该做的吧。”
“知道知道。”
……
“日历*！差点给老子打破相！”
飞射的箭矢险险擦过脸颊，瑞克破口大骂一句，随手用盾牌抵住了挥舞的魔族砍刀，反手一剑插进魔族的喉咙里。
“瑞克！他们要放箭了！”
耳边传来同伴声嘶力竭的呼唤，瑞克感觉脚下有些滑腻，想来是血液和破碎肢体的触感。然而没时间低头，他急迫地看向天空，而就在此时急促的哨声传遍整个战场。
“保持阵型！保持阵型！”瑞克大声呼喊，将盾牌顶在前方，身体略微蹲下，高高举起手中的盾。而他身后的同伴则将大盾顶了起来，笼罩在小队几个人的头上。
用长剑机械地从盾牌与盾牌间的缝隙突刺，瑞克咧开嘴，几滴血飘进他的口中，士兵感觉到喉咙充满了腥甜的味道。
“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
“我说！我想起了一句话！”瑞克大喊，“我们在他们的箭雨下乘凉！”
“*人类帝国传统粗口*，吃屎去吧你！别他妈开玩笑了！这次这些山羊脑袋玩真的，我们这样坚持不了多久！”
“能顶多久顶多久，你该不会几秒钟就没力气了吧！”
几个士兵一边抵挡着将盾牌撞得哐当直响的箭雨，一边大喊着，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威吓盾牌外的敌人。而金色卷毛脑袋自始自终都没有加入这场谈话，他只是保持着刺出长剑的动作，透过盾牌的缝隙呆滞地看着天空。
“卷毛小子！从刚才起你就在看什么？”
“……天空。”
瑞克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向了天空，随后也如同金色卷毛一样目瞪口呆。
“天空，烧起来了。”
——
那仿佛是一颗燃烧着的流星，拖着极长的尾焰向下坠落。当凡人目睹那颗流星的瞬间，第一个产生的竟然并非恐惧，而是“安心”。
触地！流星与地面接触，发出的爆鸣几乎让人的耳膜破裂。它径直坠入的地方是——魔族阵型的中央！
“……勇者！勇者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咆哮，人类军队怒吼起来，他们竖起剑刃，用剑脊拍打着盾牌，阵线不退反进，而魔族则因中军变故而节节后退。明明是防守战，但人类却慢慢开始主动出击…！
而火焰消散，一刻也没有停歇，立刻赶到战场的黑色铠甲手持一把如同耀日一般光芒万丈的利刃，就像是热刀刺入黄油一般狠狠地切开魔族的阵型。
劈砍。上撩。横斩。朴实无华的剑术招招奔着魔族的要害，惊天的火浪每一次冲击都会将上千魔族燃烧殆尽！
“他妈的，勇者真来了。”已经不用再高举盾牌的瑞克呢喃着，看了看旁边的金发卷毛，“卷毛小子，你该不会有魔法天赋吧，预言家…之类的？”
“去你大爷的。”
而就在他们交谈时，勇者正在敌阵中起舞。他就好像是机械一般永不停歇，人们熟知的戴着铁面的魔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勇者的身旁，吟诵着生涩难懂的咒语。
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破了火浪，举着一根狼牙棒朝着勇者的头部敲来！是巨魔，瑞克一眼认出了这低智野蛮的巨型魔族眷属。它们的皮肤足够厚实，巨魔之血带来的恢复力让这只明显比它的同类大上一圈的巨魔闯进勇者制造的火海！
勇者立马侧移一步，他提起了手中的太阳之刃，刚刚准备格挡的瞬间——
瑞克看见有耀眼的火光从勇者的关节处爆发出来，那是明黄的、鲜艳的烈焰，与平日里瑞克所见的烈焰都不相同。而随着烈火从肘与膝盖的接缝喷出，勇者的动作也为之一滞，
而此刻正是巨怪的铁棒接近之时！瑞克瞪大了眼睛，看着勇者似乎有些僵硬地偏了一下头，试图避开致命的部位。
咚！漆黑的身影结结实实挨上了一棒，勇者后退数步，巨大的恶魔眷族露出狂喜的表情，粗俗地吼叫着魔族语，再次挥舞起了棒子，冲向脚步不稳的勇者。
“勇者！”眼尖的瑞克一眼看见了勇者正身处险境，“是巨魔。保护勇者，快！咱们突破！”
“走！”
然而没等他们突破，瑞克便看见勇者的双手猛地上扬，两手持握那把辉耀闪烁的长剑。
似乎是在蓄力，勇者的姿态稍微顿了一下，随后将长剑由上自下，斜斩而出。
瑞克此生都未见过如此景色。
那剑刃爆发出了强烈的火光，顷刻之间，视野内所能包含的大地被灌满了明黄色的鲜艳烈焰。
火焰，满天都是烈火。熊熊火光从一人的身体中爆发出来，连成如同海浪一般的姿态。
那是海啸，
独属于火海的海啸。
而山羊头的魔族和他们的眷属，也在这无穷无尽的火之咆哮之下，尽皆——化为灰烬！
……
魔族撤军了，因为勇者最后那一记攻击损失了几乎全部兵力的他们不得不向后撤退。
士兵们想去慰问勇者，但他却早已随着火焰消失在战线外。
此时，无人知晓的荒野。
勇者靠着一块石头喘着粗气，他的铠甲并未因为收回烈焰之剑而冷却，而是依旧通红炽热。
石头几乎被烧化，发出一缕缕乳白的蒸汽。魔女就坐在石头上，她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般，指尖把玩着一丝火焰。
“…哈，看来你很早就感觉到了嘛。”魔女耸了耸肩，“其实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的灵魂早就该碎了，被魔剑莱瓦汀如此灼烧，得亏你硬撑到现在。”
“……没有大碍。”
勇者的气息逐渐均匀，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我还能战斗…然后，要去打倒魔王……”
“得了吧你，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第五魔王了，你连闯进魔族边境都够呛。”
魔女轻轻推了一下勇者，勇者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被那只略显细弱的手推得坐了下去。
“嘛，毕竟我是你的故事的作者。这样就结束的话，我自己看着也会无聊的。”
托着腮帮子，魔女看着沉默不言的勇者。勇者听到了魔女所言，也抬起了头看向她。
她的双眼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双瞳孔之中的破碎金光宛若浩瀚的星河，勇者无法看见，而魔女则宣称过——她的双眸能翻阅星空，目视命运。
“我说，你想击败魔王吗？”
蓦地，她说话了。
勇者呆滞了一下，点了点头。
魔女发出了笑声，她看向远方，不知道她的双眼映出的世界又是何等模样。
“想要击败魔王啊…那便只有一条路了，勇者。”
“去妖精之森吧。去找那位千年不落的妖精王。”
“随后，命运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