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滋——
不知是何时的夏夜,蝉在乐此不疲地鸣叫。
应该是距今很久、很久的时候,他连自己曾经的模样也淡忘了。
目之所及的是深邃而又璀璨的夜空。
满月之夜,月光洒满了偌大的庭院,他觉得月亮在浪花之中,那银白色的光芒映照出千姿百态的云,似乎是在大海中涌动起舞,不由得令人联想到远古日本的浮世绘浪花。
云与月,动与静的对比渲染,在清冷而灰白的意境中转瞬即逝,又蓦然重现。
在那辽阔的夜空中,繁星多得出奇,若隐若现、闪烁着耀眼的亮光,那些拥抱星辰的银河,既存在于深沉的太空,又好像以虚幻的姿态坠落下来,缀饰在他的胸口。
星光和惬意包裹了他的全身,嗯,真的好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恍惚之间,头部传来柔软和温暖的感觉,一只修长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毛发,舒服感和愉悦感逐渐传遍身体,就仿佛无形的伤口在慢慢地愈合一般,有种新芽破土而出的生机。
“……”
陪伴在旁边的女性正在说着什么事情。
那个声音十分熟悉,温柔的质感中带了一些得意,等到听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原来是他的老妈。
依稀地记得,这是在童年的某个夜晚,他老妈坐在那里讲着自己过去的光辉事迹——
在正式麻将比赛中,坐庄五巡的时候,打出了“九莲宝灯”的八十八番大牌。
一萬、一萬、一萬、二萬、三萬、四萬、五萬、六萬、七萬、八萬、九萬、九萬、九萬!!!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想来,老妈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那可是“九莲宝灯”啊!
她到底是积攒了何等的强运,完全掌握了牌浪带来的力量……
为什么!老妈的运气为何这么好呢?
明明是亲生儿子,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倒霉,不能像老妈一样拥有这般好运气呢?
诶,我的运气难道很差吗?
……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飘忽不定,逐渐地支离破碎,希维丝彷徨在梦中的意识被弹出。
他霍地坐了起来,视线笼罩了一层薄雾,无数金星从眼皮往头顶流窜而去。
“哈、呼、呼呼……”
断断续续的呼气震动耳朵,同时,在湿漉漉的衣服下,他全身都在隐隐作痛,皮肤各处都悄然开出乏力的小红花,尤其是手肘最为酸痛。
但好在这种疲倦感还能够忍受,他的喉咙不停地颤抖,眼睛也瞪得老大,大脑产生一种虚幻的迷离感。
为什么会做那个时候的梦?是因为对自己的不幸感到悲愤了吗?
希维丝胡乱地想着,不自觉地把眺望远方。
这里的地势平阔,散散落落地铺踏脚石,林木以枫树为主,在葱绿丛中灼灼如火,环境娴雅而幽静,空气中洋溢着清新的芬芳,看起来像是个供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园。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发现了震惊一件他一万年的事情。
天空是蓝的,有如纯净无瑕的蓝宝石,万里晴空,发出柔和的光辉,澄清又缥缈,和梦中黑暗的夜空完全相反。
——天竟然亮了!现在是白天?!
这个白发少年狠狠地敲了几下脑袋,想着这个时间不对啊。
他在银岭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更何况头顶还有红黑色阴影笼罩,现在的视野不可能这么亮,怎么的也应该是夜晚啊。
难道一下子起猛了,在睡梦中已经过了一夜?他错过了多少东西?银岭的虚灵外衍怎么样了?
希维丝扶起额头,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的原因,他慢慢地点头,这才从迷糊中缓过神来。
应该是在强渡荧光水潭的时候。
因为虚灵种“赢鱼”的阻碍,生出了许多的水泡陷阱,他就差最后一段距离到达正中央的异空间入口。
就在那个时候,飞羽从后方突然释放术式,扫平障碍的同时,制造出巨浪把他拍进了大光柱里。
在这之后,希维丝由于强烈的冲击陷入了昏厥,现在醒了过来,这些记忆串联起来,他现在应该已经身处异空间里了。
所以说,这里正是银岭虚灵外衍最大核心所在的异空间!
现实世界里是临近黑夜的时间,而异空间里恰恰相反,表现出大天白日的状态么?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希维丝明确了这些信息,脑袋里开始冒出找塞西法和飞羽的念头。
三个人联合起来才好干大事啊,“拔刀相助”组全员在一起,不管是镇压虚灵种,还是去摧毁虚灵外衍核心,都能够手到擒来。他想着在走动的时候,顺便还能去检视一圈这个异空间。
话说回来,这两个人和自己没有在一个地方吗?
塞西法肯定进入了大光柱的内部。
然后他自己是被一种及其粗暴的物理手段送进来了,差点被打得失去自理能力。
最后则是出手没轻没重的飞羽,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他进去异空间,但以他超强的实力来看,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希维丝正要站起身来,霍然间,有一双抖动手指的手掌出现,挡住了他的双眼。
有谁在背后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或许是被这个突来的举动惊到了,又或者没有这个闲工夫,希维丝在视野消失的一瞬间做出反应,迅速先后扭转身体,顺势推出了一掌。
啪嗒!
这个……不、不会吧?
在某种谜一样意志的驱使下,他对着那东西捏了两下,手感是软软的,绵绵的。
有的时候,人的思维是能够明显区分层次的,在遇见十分复杂的事情时,短短的一刹那,丰富的情绪非但不会蜂拥而上,反而会在事后,按照井然的次序挨个呈现出来。
现在的希维丝就处于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他的感受瞬息发生变化。
当有人遮住自己眼睛的时候,他惊讶的同时,带有一定的心理预期。
当自己向后打出一掌的时候,他享受着快意。
当摸到那个不该摸到的东西的时候,他极为震惊,后悔,又带有迷惑,他想着:
摸到的不会是塞西法的吧……不行啊,她会以为我是瞄准了摸过去的,自己会被杀掉的……不对,那家伙虽然没有那么大,也不至于这么平吧,从外面看也不是这样啊……
当动手捏了的时候,他对自己自发的行为感到不理解,但又有一丝满足。
而后,希维丝发现,那个在后面遮住自己眼睛,如今在他面前的是矮个子的蓝发青年——飞羽。
飞羽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打满了问号,此时的他赤裸着上身,展现出洁净而又健壮的胴体,坚硬结实的胸肌上是白发青年袭来的手。
两个人都缄默不语,他们在心中各有所思,对视了有一会儿,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希维丝赶忙抽回手掌,尴尬地开口说道:
“早啊,飞羽哥。”
“早。”
飞羽半蹲在地上,抚摸下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是梦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没有。”
希维丝仔细地想了想已经模糊的梦境,又改了口:
“算是吧,毕竟是传说中的‘九莲宝灯’。”
在蓝发青年略微迷惑的注视下,希维丝抖动了下嘴角,他蓦地感觉到心里有些发慌,似乎有另一道炙热的目光定格到了他的脸上。
不好!他唰地向右转头,身穿卡其色外套、橘色半裙的塞西法正站在不远处,以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盯着这边。
这个渐变发色的少女满脸黑线,脸颊微鼓,身体隐隐地有些发抖,在希维丝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很是糟糕。
果然、果然!抓飞羽胸肌的过程,这家伙在一旁全看见了!这、这算是什么世界名画?
希维丝看到这样的塞西法,只觉得自己刚才多虑了。
那可真蠢,她怎么可能会来玩那种幼稚的游戏呢?明明今天才见面,和她又不熟耶。
像是为了挽回些什么一般,希维丝匆忙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塞西法,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了这话,塞西法的面庞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好似积蓄了要喷薄而出的,就当希维丝做好准备接受她的挖苦之时,塞西法噗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放肆,笑得捶胸顿足,
“你为啥要跟我解释啊哈哈哈哈,色鬼!”
希维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塞西法刚才的那些举动不是生气,而是憋笑吗?
可恶,总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他忽然察觉面前这个捧腹大笑的少女,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许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腹肌都要笑出来了!”
“求你了,别笑了好吗?”
“呼哈哈哈哈……”
“飞羽哥,你在那儿凑合什么啊!”
……
待到欢笑过后,三个人都冷静下来,开始正经地交换起了信息。
异空间里最大的异常是时间由黑天变成了白天,而据飞羽所说,他们在的这个地方是有出处可循的。
这里不是公园,其实是一个位于卡米洛亚“中心区”,用来纪念“会战时期”某次大型战役中牺牲的烈士,而建造出来的陵园。
因此,烈士陵园的内部才像这样景致优雅,风景别致,丛生的树木营造出让烈士安宁的环境,他们目前还在比较边缘的地区,去往烈士陵园最显眼的地方,就能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墓碑和纪念丰碑。
希维丝注意到的是,今天他到达的卡米洛亚中心车站就在“中心区”。
几个小时前,在地下通道里面,希维丝遇见了踩到斗篷摔在地上的不可抗力少女。
现在可以得知,不可抗力少女与银岭的虚灵外衍相关,那么,她到“中心区”就是为了追踪这个事件?
随着事件的推进,各种细节的联系都变得紧密起来了……
在希维丝若有所思的时候,飞羽把两个手机分别递给他和塞西法。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都是飞羽帮他们俩保管手机,避免他们拿捏不住在战斗中给弄坏了,如今飞羽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拿去晾了,既然如此还是还给他们吧。
“哎呀,辛苦了。”
希维丝成功地打开智能手机,界面是正常的,但异空间里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信号。经历过那么激烈的战斗,竟然保护得完好无损,飞羽哥这人能处啊!
他看着赤裸上身的蓝发青年,感叹道:
“我们到达这个地方可真不容易,就连飞羽哥都免不了湿身play。”
“旅途总是不会完美的。”
飞羽耸了耸舒缓的肩膀,说道:
“不过,我们的塞西法小妹是闪得很漂亮呢。”
真的假的?
希维丝闻言看向塞西法,她的衣服确实没有被水浸湿得那么严重,这都得益于她那能实现空中移动的术式,比起其他两人当然是有极大的优势。
“简直就像是开挂一样。”
这个白发少年小声地嘀咕,偷偷地看了一眼塞西法的大腿,那个时候,明明被“克拉肯”的触手缠住了,应该有水的痕迹来着。
“嗯哼,希维丝。”
塞西法突如其来的点名,迫使他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我记得你有可以用火的术具,把衣服烤一下多好。”
“哦对,我怎么没想到啊。”
希维丝忙拿出“不死鸟的火炎”,往打火机的火苗上一吹便出现了一缕缕火光。
他精准地操纵橘红色的火焰,隔空对衣服和裤子进行烘烤,这需要非常的小心谨慎,否则会燃烧到服装本身,
飞羽很感兴趣地看着这个画面,说道:
“喔喔,莫名有种荒野求生的感觉呀。”
希维丝听到这话,随口问道:
“话说,也会有那种术能使,专门去进行荒野求生吗?”
飞羽笑了笑说道:
“当然了,术能使只是我们隐藏的职业而已。
“除了那种把秘法工作当主业的之外,许多术能使都有赚钱养活自己的普通工作,术能使可以是售货员,也可以是音乐家,荒野求生的探险家,当然也可以是术能使。”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说道:
“我之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在没有信号的地方经历过荒野求生哦,整整待了十天,才回到现代文明社会。”
塞西法好奇地说道:
“这么厉害,当时就你一个人吗?”
飞羽挠了挠头,说道:
“不是,还有波西娅那个家伙。”
听到这个名字,两个人瞬间回想起了早些时候遇见的那位冷若冰霜、又会娇羞的红长直大姐姐,还有她被拒绝陪伴出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希维丝和塞西法同时开口说道: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嘛!”
……
各自穿上烘干后的衣服,希维丝、飞羽和塞西法都休息得差不多了。
他们把“以诺循环”也调整到力所能及的最佳状态,是时候去进行最终决战了。
“我的‘灵探’结合直觉告诉我,我们应该去往主墓碑群那里。”
在飞羽的带领下,三个人穿过大片大片的葱郁草坪,面前出现了许多绿色屋顶、白色的尖顶建筑物。
这是风景园林规划中,汲取了旧时宗教色彩的景观设计,不仅看起来精致美观,而且还能让人产生庄重的感觉。
再通过向下的梯状台地,他们进入了一条甬道上,两侧则是零边缘的水池,清澈见底的水池十分浅,大概只有几公分的深度,水池的中央耸立一排黑色雕有花纹的石柱,沿着甬道向远处延伸,仿佛指引着来者前行的方向。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但一踏上这条甬道,希维丝和塞西法终于感受到了一股及其邪恶的气息。
那是虚灵种!假如认真地去感知,他们都能被呛得咳嗽出声,而越是在甬道上深入,越能体会到对方的恐怖之处,他们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在这之后,三位术能使无过渡地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圆形广场上。
这里星罗棋布地矗立着敦厚的方形墓碑,它们共同簇拥着圆心的位置——那一座庄严肃穆的高大纪念碑。
纪念碑周围的轮廓由一条线索串起,勾勒出一侧宽、一侧尖的锥形状,整体来看那其实是心脏器官,象征着安葬在这里的战士们,在过去的一生中为国奉献,在大敌当前的时候,甚至连心脏也献了出去。
希维丝、塞西法和飞羽目不转睛地盯着纪念碑。
他们并不是在默哀,而是在警戒。
那心脏的中心,纪念碑的下面安静地坐着一团灰影。
这个虚灵种充满了绝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有着空洞的眼球和锐利的唇角,它酷似矮小的孩童,又不像是人形,像是理智,又如若疯狂。
它浑身上下的灰影是未知的物质,似乎零质量,又似乎质量能够堪比黑洞,其处于静止和波动之间,一时间让人无法理解它所处的状态,看到那灰影一眼,仿佛在朦胧的海雾中瞄见了巨大的轮廓,体会到的是介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似是似非、无法确定和衡量的仪体。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
“不可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