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边怎么样?”
密荫盖顶的森林中,罗小黑长长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盘结的树根上,伸展着腿。
与他同行的钧浪没有应答,而是双手蓄着弓箭、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好似眼前万籁俱寂的景象都是自己的错觉,非得揪出点破绽来,这边翻翻草丛,那边踢踢树干,哪怕最后累了停下来歇息,仍然满脸不甘。
“不怎么样。运气真差,转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东西射上一箭,一直拉弓都拉得手疼了。”
钧浪就地而坐,将猎弓收起,甩甩手,扭扭腰,没多久又缓缓停下动作,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平时这里虽说很难见到猎物,但起码还总是有迹可循。今天倒是安静得诡异。”
此话一出,让罗小黑“蹭”地站起身,将手摸到背后剑的剑柄上,目光打量四周。
“我听人说过,野生动物都有着敏锐的趋吉避凶本能。眼下这种状况,是不是说明附近潜藏着什么危险?”
“什么危险?”见他这副模样,钧浪下意识也起了身。
“哼哼,比如说……”
“比如说?”
“我要找的……”
“你要找的?”
“狼人异祸!”
听见这四个字的瞬间,钧浪不禁头皮炸开,心脏狂跳,仿佛位于身侧的罗小黑忽然化成一头双目猩红的凶兽,不自觉远离了半步。
“难不成你被吓到了?好歹是个经常混在野外的猎人,怎么这么胆小?”
罗小黑一边说着,一边“锵”地拔出剑,用剑柄朝对方腰侧捅了捅。这本是个玩笑之举,却没想到把对方吓得直往后缩。
“把剑拿远点!呃不是,我是说……我怕痒,别突然这样搞我。”
“你的反应可真夸张。”
罗小黑自讨了个没趣,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将剑抛到惯用的另一只手上,玩耍似的舞了两圈,反手收住。
这两下子看似舞得稀松平常,可招招却都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显得霸道有力,来回转折尽是残影,收招也干净利落。
之前没见这人拔出过剑,还以为他年纪轻轻,又没携带狩猎武器,只是个寻常旅者,没想到竟有着如此身手。
钧浪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冒昧问一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怎么现在才问我这个?我还以为你早知道呢。”罗小黑顿了顿手中的剑,挺起胸膛,“我的目标是成为名副其实的勇者,你觉得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如此回答滑稽得令人出乎意料,钧浪有些迷糊,心底的慌张都消了几分,“呃,故事大王?”
“我呸!你怎么也和其他人一样,总以为我在讲故事逗人笑。勇者是惩奸除恶的人,我的工作自然也是惩奸除恶。哼哼,具体说了你可能也不理解,现阶段你就当做……嗯,就当做和狩猎者一样性质的工作吧。”
“狩猎者、这……行吧。”
预料中最坏的答案,但也正因为事有预料,钧浪反倒轻易地接受下来,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村里想找狼人的人多了去了,我还不是照样跟没事人一样与他们相处,现在多他一个也不多,保持平常心就行。
再者说,这位少年也没有其他狩猎者那样的可怕气场,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
“那你现在察觉到什么异常了吗?”
钧浪岔开话题。他本想开玩笑地喊对方一声勇者先生,但终究没这个胆。
话刚说完,却见罗小黑连忙表示噤声。
“别说话,你仔细听。”
钧浪闻言闭上嘴,将注意力集中于听觉上。
微风拂动,树荫簌簌,但这阵声音是一直都在头顶上缭绕着的,不值得注意。他仔细分辨来自周遭的声音,很快发现了异常。
“有很微弱的嘈杂声,感觉离这里还挺远,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罗小黑抬手指了指,“明显是那边。”
钧浪顺着方向望去,愣了一秒,当场跳了起来,“我去!那是村子啊,村子是不是有大事发生了?我们快回去!”
他急急忙忙跑出了好几步,正想把罗小黑喊上,回头却见对方扛着剑嗖一下窜到了前面去,反倒回头催促起来。
“有情况?有可能是异祸狼人来了,磨蹭什么,快走啊!”
钧浪望着那个奔走的背影,嘴角抽了抽,但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所幸,由于这趟狩猎还带着个人生地不熟的村外人,他们并没有在森林里太过深入,折返了没一会便已看见树荫之外的亮光。
只要出了森林,沿着平原径直走下去,很快就能回到村子。
可就当眼前的光亮近在咫尺之际,一阵恐怖的压迫力如同无形的浪潮般高高拍打下来,瞬间淹没了周遭的事物。
二人感到身子一沉,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呼吸费力,精神紧绷,生理与心理双重的压迫导致心脏止不住地狂跳,简直就变成了濒临爆炸的炸弹!
罗小黑最先缓了过来,但持剑的手仍然止不住地颤抖,仿佛潜意识里感知到极大的危险。
“这突然地,什么情况?”
钧浪直起身子,慌乱地探着四周,一遍又一遍,但始终没有发现异常。最终,他没来由地抬起头,透过树荫望见了外面的天空,顿时瞳孔一缩,连滚带爬地缩到一旁。
“灾……灾物!它在天上!”
“灾物?这种威势怎么可能是灾物?”
罗小黑感觉有些荒谬,在他的认知里,灾物无外乎是一些呆笨、毫无理智、形如玩具的晶体怪物。可此时此刻,天空中那一圈反射着阳光的庞大轮廓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
真是灾物?!
树荫遮挡了视线,透过狭窄的缝隙窥不得它的全貌,不过当它从悬停在头顶之上时,还是能够隐约辨认出它的模样。
类似鲸鱼的形态,体长近二十米,高有平房那般。它的身躯两侧长着三对高频扇动的“鱼鳍”,如同翅膀,有些肉眼看上去模糊不清。
这头怪物仿佛一艘巨型空艇,乘着天空,化作实质的压力落在下方的罗小黑与钧浪身上。
口鼻如窒息,耳目似灌水,这是高浓度纺晶能量带来的压力,这不是第一或第二祸级灾物所拥有的能量。
第三祸级的灾物……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第三祸级的灾物?”
钧浪望着天边巨物,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冷汗淋淋。
他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这可怕的天灾之物原本似乎正朝着村庄游荡而去,可现在却被他们两人无意间吸引。
这下子村庄那边是安全了,可关乎生死存亡的难题,却落到了他们自己头上。
怎么办?
钧浪缓缓后退,准备调头往森林深处跑,结果却见到平复了状态的罗小黑突然举着剑,一边钻出森林,一边叫嚣。
“好啊好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看起来就这么有压迫感的东西,来比划比划。”
这一嗓门直接把钧浪吓得骂出声。
“你有病啊你!那可是第三祸级的灾物,它的强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人能对付的范畴!”
只是此时罗小黑已经热血上头,对任何人的劝阻都充耳不闻,举着剑便一跃而上。
“更强的敌人,即意味着变强的机会。勇者之勇,临强敌……兵不钝!”
这声自我鼓舞的呐喊带着颤音,反倒看出了他似乎还心有所惧。
咔。
下一秒,利刃与灾物身躯激烈碰撞,产生的声音却沉闷细微,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互相接触的瞬间都诡异地消去。
惊疑之际,罗小黑想迅速调整重心,却不想自己的身体竟莫名出现了短暂的滞空,体感一阵翻天倒地,落地时栽了个大跟头。
“这什么鬼?”
灾物显然不会回答问题,他连忙爬起身,以困惑的视线瞄向森林中躲藏着的钧浪,很快便得到了回应。
“别做傻事了行不行?你没认出那是镇鲸吗?它能够操控周身任何的力,有那种能力在,你的剑再锋利都休想伤它分毫。快别打了,跟我走,我们得把它从这里引开,然后再脱身。”
“不要,好不容易碰到个有意思的东西,要走也是你走,省得我还要分心顾你。”
“你有病啊,这种东西你还上头了!”钧浪急得跳脚,但又不敢上前也不好独自逃跑。
紧接着,天空巨物映在地面上的阴影忽然变得幽黑。在其笼罩的范围内,一切事物仿佛遭到无形的碾压,头顶树荫凭空陷出大洞,断裂的枝叶如雨落下,地上草花也被成片压平。
随着阴影移动,压力区域也在转移,迅速朝着罗小黑所在的方向笼罩。
“注意地上注意地上!快离开它的影子!”
“影子怎么了?”
不提醒还好,被这么一提醒,罗小黑反倒好奇心大作,不加犹豫就往蔓延来的黑影伸出脚。
霎时间,他感觉自己整只脚仿佛挂上了重物,不由自主地从轻踩变成重踏。
但也仅此而已。
“就这?我不躲了。”
罗小黑哈哈一笑,大大方方地走到阴影之下,摆出了战斗架势。
“什么就这?镇鲸的阴影压力可远不止这样,而且对付一个能飞的东西你也不利。算我求你了,趁它还没真正发飙,快点跑。”
罗小黑懒得理会,瞥了钧浪一眼后,随即架起剑,往空中奋力一跃。
可在阴影压制的笼罩下,他却远远不如之前蹦得高,哪怕在最高点伸直了长剑与身躯,也只是堪堪碰到镇鲸的腹部。
稍微这么一碰,长剑又被诡异地弹开,连带持剑的罗小黑整个人朝着左侧呈抛物线,像风车般旋转着摔到了地上。
他迅速爬起身,甩了甩脑袋,望向仍在空中静止不动的灾物。
“原来如此,碰到它后往哪边飞并不是固定的,我还以为又会是短暂滞空呢,吃了个暗亏,不过搞懂了就不算太亏,再来!”
罗小黑再度屈身跃起,向着灾物挥剑砍去。
接触的瞬间又归于无声,果不其然又被诡异地往另一个方向扔开。不过这次的他有所准备,在空中翻转身体消力,很快顺着重力找回平衡,踉踉跄跄落到了地上。
“再来!”
说罢又是一跃,一次对碰,稳稳落地。
“我就不信这个邪。”
“这次是水土不服。”
“刚刚被尿意影响了。”
“找到点手感了,这次能行!”
“可恶,蒙对了但没有全对,继续!”
一次一次对碰,一次一次无功而返。
但一旁观战的钧浪也已经看傻了。
他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罗小黑正在如此反常识的战斗中逐渐适应。
首次交锋,他拿着剑胡挥乱砍,路数不堪入目,可随着一次次失败重来,他却在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进步。
落地站不稳,他摔了两次就学会在空中调整平衡;重心偏移,空中不受力,他就不停尝试变换挥砍架势与角度;攻击总被弹开,他便无师自通懂得了连消带打,逐渐摸到了灾物的身躯。
仅仅几个来回,仿佛从一战斗白痴迅速成长为精于对付灾物的狩猎老手。
身体素质、战斗天赋。作为一个战斗外行人,钧浪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这两个词的分量……
如果是其他第三祸级的灾物,照这么打下去,说不定还真被他慢慢磨死,但偏偏这是一头镇鲸,物理性质上的攻击没用就是没用,坚持再久也只是浪费体力。
果不其然,又过几个回合,罗小黑终于了跳脱出阴影笼罩的范围,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在阴影压制下这么消耗,神仙也遭不住。
“你就看不出来你的攻击奈何不了它?省点力气逃跑吧。”钧浪见缝插针地劝着,态度倒缓和了不少。
罗小黑用剑往灾物的腹部示意,反驳道,“你好好看看,我已经在它身上砍出了不少痕迹,怎么就奈何不了它?这样下去肯定能磨死它。”
“它没被磨死你要先累趴下了,况且那灾物都还没有出过手,等它发飙你后悔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天地间的空气忽然一阵震荡,二人究其源头,同时望向天空中的镇鲸。只见其庞大的身躯竟缓缓向上弯曲,紧绷得咔咔作响,如同一张拉满弦的弓。
“好家伙,还真要发飙了。”当事人罗小黑这时候还说着风凉话。
“那还不跑!”
罗小黑止住气喘,接连往后退,故作悠然地嘿嘿一笑,“放心放心,只要不踏入它的阴影就没事,凭我多年战斗的预感……咦?”
眨眼间,天色暗了。
地上那片巨大的阴影瞬移一般,忽然笼罩于头顶,更加恐怖的重力随之而来。
罗小黑瞳孔放大,甚至来不及抬头,天空中绷紧的庞大身躯猛烈回弹,卷起的鱼尾夹带崩山之势,凌空拍下。
轰!
无形无质的陨星坠落于此,阴影所笼罩的地面瞬间崩裂、塌陷,印出一个平整的大坑。
沙尘漫起,遮蔽了坑洞之中的景象。而这时,笼罩于地面的黑影开始蠕动,空中悬浮的晶体鲸鱼向上再次卷起鱼尾。
轰,第二次回弹!
地上沙尘疯狂向四周流散、回卷,仿佛波涛汹涌的海平面。重压的力量在急剧变化!
而这一次,坑洞中心隐隐约约有光芒闪动。
一道淡蓝色的光柱如同无限延伸的剑刃,夹带高频鸣音,破开了沙尘的掩盖,从那灾物庞大的身躯划过,激起一道席卷的晶尘,最终撕裂了整片天空。
随后,破碎的巨响震颤整片平原。
天空中碎裂的晶块往四面八方飞穿、砸落。
沙尘散去,坑洞之中那道红发的身影衣裳破损,头发蓬乱,整副身躯散了架般颤颤巍巍,全凭右手拄着的剑支撑站立。
更深的地陷就险之又险地印在他脚边!
“第……第三祸级灾物,难怪令人闻风丧胆,这种力量确实有一点恐怖。”
咳咳——!
罗小黑稍动嘴巴,吐了口气,却不料一下激起体内气血的翻涌,弯下腰一通猛咳,咳得脑袋天旋地转,胸腔剧痛不已,最终还是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他以狼狈的动作挣扎着翻过身来,遥望天边,只见那悬浮的灾物下坠了几分,巨尾更是赫然断了一截。
“痛痛,痛快!哈……哈哈,终于久违地使出这最强的一招了!真痛快!”罗小黑一边畅快地笑着,一边又痛得嘶声不断。
天空之中咔咔作响,灾物镇鲸卷起尾巴。那残缺的巨尾微微向上弯折,裂口处无数晶石碎块脱落,周边裂纹疯狂蔓延。
随后只听咔嚓一声,这条无比巨大的晶石鲸鱼竟硬生生将自己折成了两段!
它的前半身仍悬在空中,而巨大的尾巴则脱离了浮力的影响,如陨石般从空中坠落。
巨尾阴影笼罩,这次不带重力压制,但筋疲力尽的罗小黑眼里就已是自带了千斤重。
“……还带这样的?”
他挣扎了两下,又因疼痛而僵住了动作,最后索性在原地蜷起身子,护住脑袋。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可怕冲击并没有到来,罗小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将自己裹住,飞速移动到了别处。
轰隆与碎裂的声音随着气浪向四周扩散。
坠落的巨尾在身后碎成一座小山,悬浮于空中的灾物前半身则陷入一阵混乱,像无头苍蝇般盘旋了几圈后,离开了这里。
罗小黑长长舒了口气,随后下意识摸了摸裹着自己身体的毛茸茸东西。
皮毛有些硬质,但很干净,而底下的质感是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还有些温度,似乎是肌肉。
这是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去,瞬间一个寒颤从头打到脚。
这是一头体型壮硕高大,四肢长有锐爪,浑身被棕色长毛覆盖的……怪物!
狼人?
狼人!
“我踏马!狼人异祸!”
罗小黑触电般一下从狼人的怀中弹起来,稳稳落地,刚想说话,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时重伤的状态,顿时疼得满地打滚。
“别担心,唉,我由始至终都没有恶意。”
狼人呜咽着人言,低沉得像在示威,“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希望你可以在这里一次性说完,之后就别再提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