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总是处于无法预测的割裂中,每一秒后都充满了无尽的不确定性,一秒钟的时间足以让生命消逝在黑暗中,而同样在一秒钟里,也许只是人们思索自身存在意义的片刻。
栞缓缓醒来,遍布全身每一寸肌肤的疼痛变得清晰,恼人刺痒感逐渐将她从沉眠中唤醒。这种刺痛虽然让她的意识重新活动起来,但身体依旧无法动弹,眼前则浮现着无边无际的白光。光芒使她有些恍惚,这种宁静与平和,似乎是她很长时间以来都未曾经历过的,不过她的意识虽然已经苏醒,但仍然无法完全脱离睡梦的约束,而在这样的半睡半醒间,耳边却仿佛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把栞带进这场Revue?如果不是你的自以为是,她也不会伤得这么重!”焦躁的声音明显带着责备。
“这是栞自己的抉择,西克菲尔特不需要无用之人,像你这样选择逃避绝不是她的作风。”作为回应的是冷淡且无情的声音,但却无法掩盖语气中的悔意。
栞觉得头更痛了,她听出了那是姐姐和雪代前辈的声音,就是在自己将要从初中部毕业的那一年起,曾经形影不离的那两位就常因为许多事情吵架,而当文不辞而别后,她们的关系更是跌至了冰点。每次听到她们两人的争吵,栞就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她想喊她们住口,但身体仍不听从大脑的命令,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全身仿佛是被巨石压住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闭上眼睛,试图能避开那强烈的白光,以及越来越响的声音。明白自己可能失去对身体的支配权与感知能力后,无力感渐渐笼罩了栞,失落也达到了顶点,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直到她听见一阵温柔的安慰,
“乖,不要害怕哦,你的姐姐和雪代桑正在赶来的路上。”
听完这句话后,栞的心里终于宽慰了一些,她知道,不论文和晶如何争执,她的幸福永远是她们最关心的,栞也愿意相信,即使现在形同陌路,她们二人必定会有重归于好的一天。
看见痛苦挣扎着、呼吸急促的少女逐渐放缓了气息后,守在床边的音无一惠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中透露着复杂的情绪,在同情和怜悯之外,也许隐隐还藏着欣喜,即使仅出现过片刻,就马上被她挤出脑海外。梦大路栞,这个曾经害文放弃大好前程,被迫过上流亡者般生活的罪魁祸首;之前又大言不惭地来邀请文回去,想从自己身边把文抢走的无耻说客;如今被西克菲尔特的人打成了重伤,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着实可谓是恶有恶报,狠狠给自己和文出了口恶气。“现在也没人看见,这里也不是医院,不如把这个小鬼……”除了幸灾乐祸,甚至一惠还听到有个声音在唆使自己动手,反正栞现在是濒临死亡,因为某些意外没挺过去也是很正常的事,这样就没人再来和自己抢文啦,文势必也不可能再回西克菲尔特,会一直待在凛明馆,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啦……
独占欲随着心魔的窃窃私语滋长,伊千绘拿过一个苹果,准备润润发干的嗓子,水果刀慢慢地削去苹果的果皮,一片片轻轻掉落在桌面上,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不可逆转的命运。她的眼神注视着栞,微笑在嘴角若隐若现,此时病床上的少女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随时可能坠落;皮肤苍白如雪,无神的双眼深陷在黑色的眼圈里,嘴唇干裂没有颜色,一头金色的长发稀疏而无光泽,简单梳成一个小辫子垂在肩上。房间里时不时能听到咳嗽声,胸口上下起伏,随之产生的剧烈疼痛令躯体在颤抖中动弹,透露出一种无助和绝望;一惠边啃着苹果边站起身,刚削完果皮的刀子被放在栞青紫色的皮肤上,一惠自言自语道,“真是可怜啊,臭小鬼,还想跟我来抢文,不过看在你如此痛苦的份上,要不让我来帮你解脱吧。”
“一惠桑~换班了,接下来换我来照看吧。”门被轻轻推开,由由子端着水和食物走进卧室,小声地对正帮栞在换纱布的一惠招呼道,“这几个小时辛苦了,她现在好些了吗?”
“恩……感觉以这个恢复速度,可能下午就能吃流质食物了。”努力从脑海中找出合适词汇描述时,一惠也示意由由子注意纱布下已经恢复完整的皮肤,很难想象在几小时前那血肉模糊的样子。
一同帮栞包好新的纱布,换上新的吊瓶后,由由子和一惠都发出一声叹息,她们无法想象栞所经历的磨难:全身大面积遭受高压放电灼伤,连眼睛和心脏也都受到了影响,如此严重的触电伤害,换成没有舞台能量加持的普通人,也许当场就已经死了吧?由由子仍然记得昨夜栞被送到桐花庄时的状态——昏迷不醒,伤势惨不忍睹,浓浓的烧焦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一惠和她自己几乎都被吓晕了。但在注入闪耀的情况下,栞现在已经恢复了知觉,皮肤也复原到完好的模样,不禁让人为这生命的奇迹感到敬佩;但若是换个角度,如果不是因为拥有舞台的力量,她也不会去参加剧战,或许也不会遭遇这般生命垂危、痛苦不堪的处境吧?用落语的话说,该说是顽强生存?还是说咎由自取?
“对了,话说你的那位徒弟怎么样了?”用毛巾帮栞擦去脸上咳出的血丝时,想起了什么的由由子对正整理着东西的一惠问道。
“这些人,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一惠转身拿了块新的冷毛巾放在栞的额头上,凝视着被褥上干涸的血迹叹了口气,昨晚那场Revue,栞被西克菲尔特初中部的舞台少女所伤,而围攻她的那些舞台少女也付出了代价,闪耀被抢走不说,自己的后辈海边明玖也被打破相了,估计也要好几天才会恢复,伊千绘不明白,都已经经历过那般惨烈的决战、付出了那样沉痛的代价,为什么舞台少女间还是不能相互理解,依旧是在相互伤害?她揉了揉快要闭上的眼睛,陪护的疲惫令她无力多想这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事,和由由子交接完工作后,便拿着未吃完的苹果晃悠悠地离开。只是才走出房间,楼下就传来一阵很不耐烦的声音,
“……我说你啊,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栞?”客厅里,少女理着乱成一团的金发,烦躁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明后天吧,我有空就过来,现在还在安排下周的会议。”开着免提的电话里传出低沉的女声。
“行行行,我给你申请好许可,你直接进来就可以了。”
“好。”
沉默了几秒后,金发少女又开口了,像极了一头恼怒的狮子,“因为你发起的Revue,栞受了重伤,现在连东西都看不到,你却说要‘明后天’才来?!”
“Revue不是儿戏,刀剑相向,受伤在所难免,别忘了她是为了谁而参加那场Revue的!”电话那端,看似淡漠的声音显出少许波动。
“晶,你给我听着,栞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后辈,你就不能多关心一下吗?我就问你,是Revue、会议重要?还是栞重要?”
“放弃了妹妹和荣誉的你,对我们西克菲尔特不辞而别的你,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吗?算了……现在说些也没意义了,栞现在怎么样了?在凛明馆休养的好吗?”
“伤势还很重,但在慢慢恢复……”讲到这里,文的语气终于放软下来。
“我今天迟些时候会过来。”
“你快点来吧!栞最需要的时候你不在真是......算了,你快点吧。”
挂断电话后,文低头坐在沙发上,穿过紧闭窗帘进来的阳光微弱而黯淡,烦躁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时,却不曾想误碰到相册的图标,最近一张照片还是栞和她们一起在餐桌上的合影,合照中栞健康微笑的样子,现在就像是在嘲笑文作为姐姐的无能和不称职。与西克菲尔特的纠葛,身负重伤的妹妹,舞台所赋予的意义……本已经试着忘记的事正一件件地涌出来,逼迫自己去面对,哪怕自己根本没做好准备,文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现在就快喘不过气来了。不过就在她心烦意乱之时,忽然感到有人正从背后拥抱上来,细腻的肌肤贴着她的后背,嫩白的手掌抚上无措的双臂,下颌靠在她的肩头上,
“今天真难熬。”文听出耳畔的声音是一惠的,从她的语气中,文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
“对不起,栞的事……让你烦心了。” 文将手掌覆上一惠的手背,感受着那股温暖,二人的体温像是传递着摇篮曲般的安定感。
一惠松开拥抱的臂弯,走到文的面前蹲下,两只手同时握住文的右手,轻声说道:“栞很像你,她很坚强。不过还是需要时间才能康复。”
“我只想快点把一切都弥补过来。” 文自嘲似地说道,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补偿给身边的人留下的伤害,比如对妹妹、对雪代晶,文清楚这只是内疚的说辞,“你知道吗?我很担心你,因为那些想要和我在一起的人,最终都会被我给伤害,这就是我的宿命。”
“其实我也很担心你,栞和你真的很像,晚上照顾她的时候,我总以为躺在那里的是你,流了那么多血……”一惠紧搂住文的肩膀,仿佛是怕伴侣从自己怀里消失一样,不过当感受到文在颤抖时,忧虑的话音随即转变成柔声的安慰,“不过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面对。宿命可能没法改变,但我们能改变命运,一定会的。”
在听完这句话后,文终于松开紧绷的双肩,往前倚靠在爱人的怀抱里。一惠也紧贴了过去,耐心地理顺文的长发,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水珠,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的气息轻柔而平稳,像冲刷上沙滩的海浪,将文啜泣般的呼吸声与痛苦一同消融。刹那间,文又想起了那一天,犹如历经磨难的旅人的她仿佛到达了一片绿洲,回到了一场温柔的梦中;而一惠也合上因熬夜而满是血丝的双眼,将思绪抛向远方,直到自己进入梦乡。
疲惫的二人沉沉睡去时,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拿过两张毛毯为二人盖上,以遮蔽住深秋渐起的凉意。秋风垒在客厅停留了片刻,眸中目光温柔,似是不忍伙伴的安睡被打搅,接着同来时那样,垒静悄悄离去,只留下文和一惠安然熟睡的身影。
垒轻轻推开另一扇门,午后明媚的阳光有些令她睁不开眼睛,“这种感觉,就像是……想起来了……”几秒钟后,当垒放下撑在额头上的手时,她也想起了面对耀眼光芒时的不适感,究竟是源自哪里。尽管分离身上的闪耀才一天的时间,但现在不只是舞台少女的能力,还有过往与异时空相关的记忆也在流失。当下垒自己还判断不出这究竟是好是坏,不过至少不用担心珠绪再因为失控而变成怪物了,也能少用些镇定剂,毕竟雫和自己交代过长期用药对身体的损害问题。垒想起这点时,看向了房间里未被阳光所照亮的角落,一位少女蜷缩在靠墙的床角,使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中,秋日的风吹进房间,吹起她紫色的长发,露出没有神采的眼睛。
“珠绪前辈,午饭还是要吃点的。”看着床头柜上依旧未动的餐盒,垒微微皱眉,不过正当她打算端饭菜过去时,响起的手机铃声使她转移了注意,见珠绪还是未有动作,垒接起了电话。
“喂?是亚里亚啊,不好意思,珠绪前辈在午休……恩,嗯好,我们下周有空的,我待会会和前辈说一声的,好,再见。”垒放下手机时,注意到了屏幕上的未接电话,看来涩谷亚里亚先前也打来过电话,只是珠绪根本没去接听。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后,垒端过餐盒坐到珠绪旁边,亮起的台灯为她的肩膀镀上一层银光,安静的面容看起来像婴儿般纯净。
“亚里亚说之后要定选校方案了,想带她妈……带她监护人,过两天来凛明馆看看。”垒说着话,伴着勺子搅起米饭的沙沙声,接着一勺不多不少的饭便出现在珠绪的眼前。
“小垒……我还不饿……”珠绪别开了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尽管自昨晚回来后还没吃过一餐饭,但自己还是没有任何食欲,因为那场噩梦还在纠缠着自己。昨日与涩谷姐妹的见面,瞬间勾起了珠绪最不想面对的回忆——化身异形巨兽,踏平了城市,害包括那对姐妹在内的无数人家破人亡。“或许就这样饿死,也是个适合我的结局。”饥饿与疲惫消磨着珠绪的思考,她呆滞的眼睛也在闭上的边缘,不过就算清楚感受到了身体机能的告急,珠绪也仍不打算理会,毕竟演剧科保住了,大家也都能继续前进,这里已经不需要“巴珠绪”了,自己应该去的是地狱才对,无意识的笑容,让她本就憔悴的容颜多了几分苍白。
“亚里亚她……真的要来吗?如果她知道了……”珠绪转过了头,忧虑地对垒问道,那个轮椅上的女孩再次出现在珠绪的脑海中,明明亚里亚的脸庞是那么的富有活力,但是珠绪却丝毫不敢去直面对方的笑容,珠绪不敢想象,若是亚里亚得知了就是自己杀害了她的父母,那活泼美丽的脸庞会变得多么的扭曲恐怖……此刻,珠绪感到内心的焦虑无法控制,她迫切地需要垒的安慰,希望垒能让她把先前的噩梦深深地压抑在心底。但当她看到垒还在整理便当,没有立即回应她时,珠绪感到急切起来,情不自禁地喊道:“小垒,你说话啊!唔呜?!……”
然而,珠绪的抱怨戛然而止,因为她的嘴被另一双嘴唇封住了。“呜?!”珠绪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避,但她的后脑勺被一只手托住,使她无法逃脱;同时,她摆动起来的双手也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扭住,待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突然吻她的人就是垒,应激的挣扎反抗才逐渐变得温和。
垒深情地看着珠绪,轻声说道:“有我在,不要担心。”
简短而温柔的话语直击珠绪脆弱不安的内心,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再度填满了她的心房,珠绪渐渐停止了挣扎,放松了身体,因为她意识到,无论面对什么,垒都是她可以依靠的支柱,是她的避风港。
混乱的思绪未能打断垒的拥吻,但这一次是温柔而舒缓的,垒用自己的嘴唇轻轻抚慰着珠绪的嘴唇,传递着柔和的力量,二人的手也慢慢地相互十指紧扣。随着时间的推移,珠绪逐渐沉浸在这个吻中,凝视着那双深邃的朱红色眼睛,她的心平静下来,噩梦的阴影也逐渐消散。
当她们最终分开嘴唇时,垒轻轻拥抱着珠绪,将她揽入怀中。垒的怀抱给予珠绪一种秋日暖阳的感觉,让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已得到守护。
珠绪抬起头,先前颤动的紫色眼眸已安定下来,其中正闪烁着感激和爱意。体会着交织在一起的体温和心跳,珠绪明白,她已不再孤单一人,因为有垒在身边,将来的一切,她们会一起面对,彼此扶持和守护。
“谢谢你,小垒。”珠绪轻声说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垒同样在凝视着珠绪,她理解珠绪的痛苦和绝望,因为她自己也体会过。垒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珠绪前辈,这个世界变了,但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希望也要消失。现在的我们,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凛明馆……而是为了自己。”
垒的话语中蕴含着坚定的信念,她相信即使在绝望的深渊中,人们内心深处总还怀揣着爱和希望。缓缓放开怀里的人,垒在珠绪面前单膝跪地,继续以温柔而坚定的语调说道,“珠绪前辈,我相信对舞台的爱,对明天的希望仍旧在你心里。不论过去多么黑暗,我们依旧可以一起去见证美好的事物。我们可以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舞台,不要轻言放弃,珠绪。我会陪伴着你,一直走下去。"
“珠绪,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属于我的舞台少女。”
“小垒,我……”面对垒直截了当的心愿,听完这句话的珠绪情绪又陷入混乱,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能蹲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之中,透过紫色发丝的缝隙,可以看见从脸颊到耳根的区域正微微发红。
片刻过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垒正在拿什么东西;珠绪小心地抬起头,偷偷地望向垒,她不确定接下来的举动会是什么,当眼神重新碰上垒的目光时,珠绪紧张地躲闪了一下。突然,一柄盛着粉色雪糕的银色勺子出现在眼前,珠绪抬起头,看着那诱人的甜点,心中涌起一丝温暖。
“来,尝一口吧,蜜红豆馅的,前辈你喜欢的口味。”
珠绪看着那勺子上的蛋糕,感到一阵甜蜜的滋味涌上心,闭上双眼的同时朱唇微张,待凉凉的银勺为口腔内的温热气息所浸润后,蜜红豆的清甜也随之绽开,珠绪静静品尝这令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仿佛在尝试着未来的甜蜜。她伸出手来,轻轻盖在垒撑在地毯上的左手上,手心手背重叠,默默传递出那还不能坦率表达的回应,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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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是精挑细选后被摆放好的花朵,舞台上闪耀的少女,不仅渴望获得众人的注视,更渴求得到温柔的呵护。每一次起舞歌唱,她们用优雅的姿态向世界展示才华与美丽。然而,在那灿烂的光芒背后,她们也不过是脆弱易碎的生灵。
少女希望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她的内心,能够看到台下的辛劳与付出,渴望有人能够给予她真心的关怀,如同那抚摸花瓣的柔风,如同那细心裁剪的园丁。仅仅是赞美和掌声依旧是不够的,她想要的是真挚的陪伴和关心,一个默默守护她的人,一个愿意同她一起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走出幕布的阴影,第一次感受聚光灯下的光与热,仿佛盛开的花朵般绽放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这是所有舞台少女都难以忘怀的感觉,林思缘也不例外。懵懂的少女悄悄地开心着,初演时的情热令她着迷,演出后的鼓掌在耳边回响,可是她还渴望更多,总感觉这里还缺少了什么。这份欣喜仅是思缘童年时期望的萌芽,演剧能力的天赋,优异的训练成绩,提早肩负的任务,这些令她早早引人瞩目,只是她依然还是个孩子,早熟外表下的是羸弱的内心。
少女在时光的雕琢中长大,严峻的军队环境,必备的间谍技能,虚假的身世背景,未知的异国他乡,沉重的世界大战……她穿过了大部分同龄人都无需经受的风雨,活跃在宽广巨大的舞台上,她的光彩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被她的演绎所掩盖的孤独和孱弱,只会由寥寥几笔轻描淡写地记下。思缘累了,她想要有人把她从舞台上放下,听她细数现实中碎片般的风和雨,光鲜的舞台不应该是她人生的全部,她渴望有人能倾听她灵魂中哪处仍尚显不足,然而这些比在舞台上演出要难上太多,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亲,埋藏在血液中的宿命决定了她必须时刻为了演剧而活着,剧名,《剑与盾》。
“思缘姐,那是!?那到底是什么?”惊惶害怕的声音唤醒了混沌一片的脑海,回过神来的思缘才发现可可正扶着她,否则刚刚失神的时候早就倒在地上了,尽管可可自己仍还捂着耳朵,还沉浸在对凶兽现身的恐惧中,“思缘姐,我们该怎么办?”
“那是怪物。”脱离可可的搀扶,思缘无力地倚靠在墙边坐下,眼神再次黯淡了下去,“而我也是怪物。”
舞台道具不可能永远运作,当灯火渐渐熄灭,走下舞台的少女仍要面对现实,要面对自己为演剧所付出的代价。那一天,当疲惫不堪的她走下地铁时,却发现这并不是平日里的台场站,关门开走的地铁迫使少女往前,走过漆黑狭长的通道,映入眼帘的是大到无法估量的剧场,以及来到观众席前的长颈鹿,“你愿意参加选拔吗?”富有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长颈鹿对少女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包括她刚从安全屋得到的暗号代码,深邃的眼睛仿佛看透了思缘,并一言点明了少女心怀已久的愿望:从旧血脉中解脱。“如果你赢得了选拔,你便能实现你理想中的舞台。”从思缘答应的那一刻起,光怪陆离,但又无比纯粹的舞台就在她眼前展开,如同一束阳光,照亮了阴影中的浮萍。
然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总在一些时候会异常公平,无论是美好的愿望还是梦幻的理想,都需要付出代价,或许是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努力和牺牲,或许是放弃一些珍贵的东西,比如说,作为人类而活着。再生产为舞台少女,闪耀随血液流淌全身,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舞台中,她能比常人更强大,更美丽,更动人;但是在舞台和剧场的真相被揭开,乃至反作用到现实世界中后,思缘才发现,自己可能都已经算不上人类了,所谓“舞台少女”,不过是被“神明”挑选的试验品,离开了被设定好的舞台,就会露出异于人类的真面目。
到现在,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什么都做不到,也无法再前进一步。即将闭上的双眼中,仅剩下疲倦和孤独。
“思缘姐!你才不是什么怪物!”可可的呼喊再度把思缘从失去意识的边缘拽回,思缘闭上眼睛,不想看到那抹亮眼的亚麻色,和那个阳光般的女孩,嫉妒、厌恶、怨恨等种种恶毒的情绪在思缘心中蔓延,她推开可可伸来的手,想要把对方赶走,但可可却不依不挠,眼见没法把思缘拉起来,她干脆直接跪坐下来,用力将思缘抱紧在怀中,大声喊道:“思缘姐,你是可可的偶像!是可可的英雄!”
感受到被拥抱时的温暖,眼泪默默从眼角滑落,思缘抬起头,勉力打开眼睛,看到了可可的泪水和微笑,萦绕内心的痛苦似乎被坚定的感情所冲淡,使她不再感到恐惧和绝望,思缘渐渐安定下来,开始倾听可可的话:“思缘姐,我一直没有想好来到日本后想做的事,到现在也还是这样,但在遇到你以后,我大概有些头绪了。”
思缘看见,可可的眼神里充满了敬慕和感激,她轻声说道:“之前,我的生活中只有学业,我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觉得按部就班那样子就好,按爸爸妈妈的安排来就是正确的。但我遇到了思缘姐你,我终于了解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是书上没有的世界,也是老师和家里人讲不明白的世界,这里很可怕、很危险,要不是思缘姐你救了我,可可我早就被杀死了……但是这里也有很多美丽的地方,有很多好的人,就像思缘姐这样的,可可一直想好好看场,思缘姐你来演的剧,恩,这就是可可想做的第一件事了!”
可可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注视着思缘的眼睛:“对我来说,思缘姐,你就是可可心目中的英雄,我想成为像你一样坚强、自信和勇敢的人!所以,请不要再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和可可我说,我没有思缘姐那么厉害,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能当好思缘姐你的观众!给你鼓掌!给你送花!”
“可可……”思缘已不再落泪,反倒是靠在她肩膀上的可可大哭了起来,但思缘没有再感到烦扰,感到的是,有人正用力托举起她的内心与梦想。手也渐渐有了力气,思缘也紧紧拥抱住可可,柔声说道,“你不需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你是独一无二的,而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强。”
“思缘姐,谢谢……”感受到了温情的鼓励,笑容终于又一次在可可脸上绽放,和思缘静静地坐在一起慌乱的心绪也渐渐清朗了起来,也使得她想起了之前忽略的东西,“思缘姐,这个,我一直带着,能对付刚刚的怪物吗?”
“这是……” 可可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是一把猎刀,鬼知道她是怎么一直到这里的,但在端详之时,思缘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正在刀内流转,“这是,我的闪耀?!”
当她握紧猎刀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力量涌上心头,仿佛将整个人都点亮了起来。思缘闭上眼睛,感受着刀柄带来的炽热触感,模糊的记忆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仁川之夜的片段闪现在脑海中,那时的她已异化为大开杀戒的怪物,是可可在她即将完全失控的时候,不顾自身也会被波及的风险,接过舞台使者的刀刺进思缘的体内,为思缘承担了部分闪耀……现在,这把刀正向她讲述着一位平凡少女的伟大,也令思缘明白了自己是谁,她是国家和人民的守护者,一个保护弱者免受邪恶势力侵害的守护者。
意识在觉醒,内心在涌动,是可可拯救了自己,而现在,轮到自己来为可可做些什么了,这不仅是自己该做的事情,更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猎刀在透出明亮的光芒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虹咲的校徽,思缘感觉到了,繁星王冠的能量,舞台少女的身份,又回到自己手中。
“可可,谢谢你,但是抱歉,我现在还无法让你看到我的演出;但是我答应你,之后一定会给来带来精彩的演剧。”
思缘怀着歉意说道,不过这次可可主动退开了,没有再继续黏在思缘身边,“思缘姐,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可可会好好等你的。”
“恩,可可,你先去剧场吧,去找上原步梦,你就报我的名字,她会保护好你的。”
思缘点了点头,对可可简单交代完后,她转身走向了雫和异类OOO消失的方向。在她的内心深处,一个信念燃起了火焰,思缘相信,只要她还有可可这样的观众,哪怕就只有一位观众,她都会坚持演出下去,用自己的演技和勇气,践行自己的使命,追寻自己的理想。
“再生产。”
思缘平静地喊出台词,金色的徽章被放在左肩上,很快她的躯体就像是被点燃的火炬,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吞噬,痛苦席卷了她肉体与精神,在黄金果实能量的冲击下,人类的身体逐渐燃烧殆尽,新生的肌腱在焦黑的枯骨上再生,同重新构建的坚固骨骼发出碰撞声,盔甲般的黑色外骨骼在外部凝结形成,迅速覆盖了她的全身。手脚上的利爪摩擦着,外甲上刻满了昆虫的纹样,反射着令人畏惧的漆黑色彩,头部更是完全变成了狰狞的蝗虫颜面,眼眶中闪烁着锐利的红光。
赤红,漆黑,交织,升华。思缘感觉得到,闪耀再度在体内融汇贯通,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带着坚定的意志。思缘明白,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但是她已决心去面对。
“思缘姐!”
始终在背后注视着的可可,即使隔着十几米外,仍感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接着看见了面目全非的思缘,不禁出声喊出了思缘的名字。不过可可的担忧马上变成了欣慰,因为在听见她的喊声后,对方半转过身,向她竖了个大拇指,接着飞身跃起,消失在半空。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可可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就是思缘,身披群青蓝的盛装,披风在她身后飘扬,全副武装,手中是镶嵌着宝石的步枪,双目如电,神情肃然,步伐中透露出的不凡气度。可可挥了挥手,安心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她相信着思缘,因为那就是她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