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8月13日,打击当天。
已经能在龙门用望远设备观察到克雷松了。根据传来的影像,龙门之前的卫星城和小村镇已经被彻底吞没,建筑物就像火柴盒一样被摧毁。
“空间稳定装置启动!”
稳定装置启动后,紧随而至的是众人脚下大地的颤抖。仿佛发生了一次数十秒的地震,连极远处的发射港都感受到了震动。他们很快发现了奇怪的事情,这次“地震”发生后,他们周围的物件似乎完全没受影响,立着的子弹和枪械零件都没有滚落。
而近距离目睹了稳定装置启动的防卫军们,都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抽离感,却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有VY心里很清楚,刚才的震动并不是地面的颤抖,而是附近的时空产生了波动造成的效应。只有此时,攻击才能对克雷松产生伤害。
“准备打击!”
天幕下一道又一道的烈火升空。导弹群在地平线上集群飞行,仿佛漫天的流萤,尾焰把黎明的映成黄昏时的火红色。大地熊熊燃烧,如同浮起了流火填出的海洋。
“观察到克雷松停止移动!”
曳光弹划过天际,照亮了从风暴中走出的密密麻麻的阴影。它们就好像之前袭击炎国驻军的乌萨斯驻北境军队一样,是被克雷松同化了的坍缩体。
“‘琴’已竖好!目标距‘琴’3公里!”
“目标距‘琴’1.5公里!”
“目标距琴一公里!”
“目标已穿过‘琴’!”
在坍缩体群的行进路线上,分别平放着数组“琴”。每组“琴”由两根二十四米长的钢柱组成。这个取思于“古筝行动”的计划主体是五十根一百六十米,已经按约零点五米的间距连接在两根钢柱上的超强度纳米丝。这种名为“飞刃”的材料足以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松点穿透钢铁。然而经过数轮切割后,仍有大量的坍缩体来到了龙门边界,已能用肉眼看到它们。
亚空间。
低维世界与高维世界的夹缝,唯心主义的宇宙,是物质世界诡异黑暗的平行维度。这里不存在物理定律,一切都由现实世界中智慧生物的情感与思维能量所构成。而已经被克雷松同化,陷入混沌的坍缩体亦是掌握了在亚空间中穿梭的能力。这时它们自然不会被物理攻击所伤。而纳米丝,则可以在有限的距离里造成尽可能多次的杀伤。
然而克雷松同化的坍缩体实在太多了。它们逃过了数次切割,已经可以在城墙上用肉眼看到。
在“琴”的后方,龙门的防卫力量已经提前排布好。VY也在其中,他已经把自己的库存全部倒腾出来了一一一挺班用机枪和配套的两千发弹链、一门挂在背包右侧的卡尔一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和六发弹药、腰间的一把AF2011-A1和四个备用弹匣以及五个血袋和医疗器械,还得算上身上插满陶瓷片的防弹衣。全部是雷神工业出品的私人订制,部分枪械的设计一旦流出,足以在国际市场上掀起轩然大波。
拿起对讲机,他抬起头,望着隔着数千米就能看清的从被烧焦的道路上涌来的黑色海潮:“雁榕吗?余量只能发动一次打击了?……好。”
VY转头看向将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胞们。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紧张,但有一些人不同。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杂七杂八的信物,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兴奋。
“小哥,有火没?”
一旁的乌萨斯大叔摘下了帽子。一包乌萨斯产的还没开封过的香烟被他用细绳绑在了帽檐之上。他缓缓地撕开塑料纸材质的密封包装,从白色的软壳当中取出一根香烟,夹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
VY掏出一个随处可见的廉价塑料打火机,端详了片刻它那深绿色的外壳。打火机当初是他在一个死去的雇佣兵身上拿走的,后来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没想到前几天他倒腾库存时又发现了它,试了一下,竟然还能打着火。也许它曾在许多个不同的篝火和希望前被反复点燃,如今却在新的主人手中被再次点燃。
“谢谢了。来一根?”
VY摇摇头。他向来拒绝抽烟,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杀死一个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没必要用这样没新意的方式来自杀。
“呼……”
位处大陆极北之地的乌萨斯向来被寒冷的凛冬所统治,但这样艰苦恶劣的生存环境却也塑造了自不知多少代之前便代代流传下来的彪悍民风。它不仅仅表现在乌萨斯人直爽刚直的性格上,也同时表现在他们的衣着、他们的饮食、他们的建筑、他们一切的一切之上。
就好比这包香烟。大叔将烟头里还支棱地探出头的几根烟丝凑到打火机那随风摇曳的小小焰光上,点燃,让因为加工的粗糙而显得性子极为粗豪猛烈的烟味遮掩自己身上那满溢的恐惧不安。
在广袤无垠,白雪皑皑的荒原之上,一早起来用一把冰冷的水将因为不雅的睡姿而显得奇形怪状的油腻头发随手打理的乌萨斯矿工们,当然对维多利亚那在晨礼服异色领加上法式丝绸领巾时由仆人用别针将其钉好的高傲的讲究嗤之以鼻,也当然会对东国夜市中那些莺莺燕燕在霓虹灯下的酒桌前的牛郎手里优雅地夹着的柔和七星不屑一顾。
猛烈的刺鼻烟雾呛得VY咳嗽了几声。他抬手抹去眼角挤出的几滴泪水。
“你别看大叔我现在邋遢,” 乌萨斯人打开了话匣子:“我年轻时可参加过四皇会战呢。”
“哦?”
“当时我还年轻,是自愿参军的。虽然只是个最普通的底层士兵,也没能像赫拉格将军一样用战功崭露头角,但心里一直很激动,为自己是一个伟大帝国的一员而激动。我在那场战争中得到的军功章也一直被我留着,就连逃荒时也没忘记带上。”
“然而克雷松出现后,我就得了失忆症。很奇怪,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我指的是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战争,那些被我反刍一样日夜追忆的荣耀,都记不清了。就像你们说的一样——国家兴亡,在此一战。但比起文明的延续,这些倒算不得什么,各位尽力而为就行。” 大叔伸手在眼前一挥:“跟眼前这些相比,那些战争都那么微不足道。”
“是啊……来了。注意闭眼。”
一道极其耀眼的白光在城市那遥远的彼方掠过,伴随着仿若万雷坠下时暴烈的鸣响一同瞬间照亮了一切。混杂着赤红与暗黑的爆炸火球在半空中浮现,猛然下沉,看起来似乎比不远处的黑色风暴还要巨大、还要血腥。
尽管眼睛因为强光流出眼泪,许多人还是第一时间向爆点张望。那些坍缩体被消灭完了吗?
没有。杂兵确实已经几乎消失殆尽,但已经对亚空间有了一定了解,懂得利用亚空间穿行规避伤害的精英坍缩体却还有许多。而余弹已经无法支持第二次打击了。龙门的近防炮已是坍缩体与城市之间最后的防线。
“还是免不了一战。全体,上防护服!”
“坏了,我成整合了。这就是大宇宙力量的时空修正力吗?真是爱了爱了。”
穿上白色的防护服,又戴上沉重的面具,VY苦笑着吐槽了几句。
“年轻人,怕吗?”
“怕吗?”
VY陷入了回忆。
然而下一秒,脚步声就打断了VY的思绪。干,主角回忆杀时不是自带时停的么……哦,他不是主角啊。
他抬起头,在面具后对大叔咧嘴一笑:
“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拿着核弹炸月球的情节。当时我想,这也太酷了。族谱得专门为我开一页,到时候清明节头香都是我的。”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我只能说核步协同,辐射冲锋什么的……太酷啦!”
汇集了各个种族的龙门城防军进入了作战状态。端起精良的粗糙的奇葩的武器,他们在被冲击波荡开的湛蓝天空下,向着辐射尘埃和坍缩体们,冲锋!
短兵相接。
……你不走吗……?
是啊,我不走吗?
端着一把步枪模样铳械的VY半跪着,扣下手中武器的扳机。巨大的光学瞄具里集成的电子仪器已经将弹道和榴弹的爆点精准地测算了出来,三颗蓝头的25mm空爆榴弹依照着视野中以图像标出的预定路线从XM25的枪膛中脱离,凌空炸开。
……我只是一个穿越者,就好像很多从小吃中餐的人到了国外怎么也吃不惯西餐一样,就算我的母星已经消失,我也不是泰拉的一员。跟何况,我在泰拉也没有得到什么……。
一枚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弹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尖啸径直击中了坍缩体脚下的地面。足有一千克的战斗部猛的炸开,剧烈的爆炸仿佛能够震裂大地。而同时间逸散而出的冲击波和高温将弩弹诱爆后产生的破片尽数吞没,一道由火焰组成的城壁在吞噬了数个坍缩体后才渐渐开始散去。
……从雇佣兵开始干,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没认识几个可爱兽耳娘。靠,这么想为泰拉而战也太亏了。是什么让他决定留下?他既没有什么巨额财产没来得及花,也没人拿刀逼着他留下来……。
见命中有效,VY丢下了手中打空了的SMAW火箭筒,抄起等候已久的班用机枪。连接着它和身后背包的弹链伴随着枪口焰的肆虐而不断震颤着,半可散式的尼龙弹链连同无数弹壳一起雨点般落在地上。史泰龙最爱的M202四管发射器中喷涌而出的燃烧弹在烟幕的后方绽开,金属之间的化学反应一瞬间创造出了一个有着数千度高温的炼狱。在连钢铁都能融化的温度下,坍缩体只要结束穿梭状态从亚空间离开,其躯壳瞬间就会被打碎。
……就连那些骑士不也是说以自己的安全优先,不要以身涉险么……?
VY感到自己血管中的血液在燃烧。他甚至出现了幻视,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扇大门。好高好宏伟的大门啊,门的上方燃着圣火,像天国的明灯。对了,那是他在泰拉看到的第一家医院的大门。也是在那时,他从别人身上的黑色结晶中知道了自己来到了一个跟他的母星一样遭受过无穷苦难的大地……
是那个乌萨斯大叔的怒吼唤醒了VY。看着那些已经破釜沉舟的人们,让VY想起在他的母星,那个叫做大秦的王朝。在它的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队。
他们穿营而过,毫不停顿地朝早已在面前列好阵的九万秦军发动了冲锋。黑色的秦旗如同黑龙一般张扬,尽管统一六国的强秦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身披玄甲的步兵仍然是那片土地上最令人恐惧的职业武士。
人人都躲避秦军,但那三千人发出的战吼却震动大地,像是找到了一切的归宿一般,血肉之躯,却发出金石之声。
他们是楚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们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够活下去,他们面对这些黑色的甲胄和战旗,心里只有自己妻女倒下时的凄厉的呼叫,只有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的孩子刨出的坟墓,只有在故乡的那片宁静上腾起的熊熊大火,只有那些失去了人声的悲号,像火里烟气一样,被眼前的黑色从身边夺走。
楚人的战士,身上或者裹着一束妻子的长发,或者扎着一个孩子的襁保,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残甲,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
但是他们的战吼震开了云天,在几千年以来的每一场楚国的暴雨里,无数次地回响,在一瞬间破开黑色的长天,一次次重述他们的那次冲锋
他们扑向死亡就像扑向深爱的亲人,他们复仇时就像真正的鬼神。
楚人九战。秦人不停地重新聚集,整整九万秦人。将这三千楚人团团围住。
但楚人锐不可当,他们在自己的鲜血里狂笑,在敌人的哀嚎里狂喜,他们活到了今天,他们已经活够了。
这也是为什么城防军没有做惯例的战前动员演讲。不需要了,城防军们将用血诠释自己的意志。
是了,VY不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留下来的决定的。这决定在那个一直照顾他的雇佣兵大叔在篝火前递给他一杯足以驱寒的酒时,在他在拉特兰获得席位接受天使们的祝福时,在他在乌萨斯收下邻居小熊亲手为他制作的礼物时就已经做出。无论是否承认,羁绊已经让这个异乡的漂泊者有了根,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片大地的一员。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在面对雁榕的询问时回答:
“我只是想……跟这片大地一起,跑到头而已。”
高强度运动造成的缺氧已使世界在VY的眼中变成了一团黑雾。他感觉到心跳如连续的爆炸,每一次都使胸腔剧疼;大地如同绵花,踏上去没有着落。紧接着,黑雾中冒出金星,金星合为一团,那是他生命燃烧产生的火。
我的火要灭了,VY想。要想让火不灭,就得把自己点燃。我想燃烧自己吗?
世界不会为了某个人而燃烧。
除非你把它亲手点燃。
点燃我吧!VY大喊。他伸出手,仿佛接过了一个火炬。丢下所有已经无法使用的装备,他拔刀冲入敌阵,白色的防护服像扔进暗色镪水的一小片锡箔,转瞬间无影无踪。
……
“我要走了。” 雁榕看着城市另一边的蘑菇云说道。
“……”
战争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你也跟死亡No.32536048一样,准备背弃自己骑士的使命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其实,我一直没觉得骑士的生命就比其他人要高贵。说我善良也好,说我愚蠢也罢,我可能也是想……跑到头吧。”
在被核爆光芒映红了一半的天空下,雁榕在颤动的土地上向着激战中的城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