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头疼......”
米洛睁开双眼的时候,视线一片模糊,眼前隐约烟雾缭绕,下意识抓了抓四周,攥到了一角被褥。
这是......家?
他吃力按住额头,四肢酸痛,左右脸颊火辣辣的疼。
一阵无力,重新闭上双眼,努力回想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斯里城。
拉里格岗。
血色熔炉......魔法珠。
魔法珠。
魔法珠?
回想起来的米洛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子。
一个懒洋洋的沙哑声音传入耳中。
“米洛......你醒啦?”
“睡意朦胧”的少女从米洛左边爬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黑的双眼,咕哝道:“哥......我饿了。”
......
......
天蒙蒙亮。
几年前南玄之地经历过大变,尤其拉斯里城一带,这一片据说曾差点失落,故而修筑多处庇护所,年岁久远,大多破败。
米洛住在已经有十多年了,打记事开始,他就住南玄之地的拉斯里南山脉的庇护所里,一人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并不可怕,在这艰难世道上行得多了,才发觉这些恐怖无比的怪物,恐怕还比人心还要友善一些。
米洛一个人住在拉斯里南山脉的庇护所里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幺蛾子。
捡到丫头之后,为了安全,小心行事,米洛特地走了十几天的风雪夜路,背着她来到了拉斯里城这处破庇护所,在这里安顿下来。
破庇护所不大,能挪出一张床位,一个破桌,一个熔炉,两根插在墙壁上的火把。
米洛蹲着身子给熔炉添加食物,放入仅剩的燃料。
昨日拉里格岗的事情,大抵回想的差不多了。
自己昏倒之后,多亏爱丽克斯机灵,看情况不对,一路趟水把自己拖回来。
那颗魔法珠看来是没了,倒是还有两块金锭,不如魔法珠值钱,好歹卖了能换些绿宝石,到时候去北冰原的路上不至于饿死、冷死。
至于最后脑海里的那个画面,米洛全当是放屁。
仔细去想,绞尽脑汁,从入洞,到昏倒,每一个细节都回想起来。
米洛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左右脸颊火辣辣,像是被扇了十几下?
难道拉斯里城外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吓得米洛在心底默默念了几声上天保佑。
“米洛......你昨晚吓人的很,面色苍白,昏迷不醒,左右打了几十个巴掌都没反应。”
端着大碗大口吃面的少女,毫无仪态可言,瞪着双眼,嘴里含着面条咕哝道:“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做饭吃?”
米洛眼睛瞪大,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脸颊疼得要死。
他没好气端上一碗面,自己匆忙吃了两口,含含糊糊道:“赶紧吃,吃完我们收拾收拾,过两天就走,这地儿不能再待了,我们把金锭换绿宝石,我送你回家。”
爱丽克斯忽然不说话了。
米洛继续吃面。
气氛安静下来。
米洛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少女,看到她默默放下碗,蹲在床上,抱膝看着自己,接着低下头吃面。
吃了半口面的米洛忽然又抬起头来看着爱丽克斯。
他指了指面碗,道:“不是喊饿吗......还剩半碗呢,你不吃了?”
爱丽克斯声音沙哑道:“米洛,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了?”
米洛一阵语塞。
少女从腰间取出了那枚古令,令上雕着一枚残碎的雪花图案,她鼻尖酸涩道:“从南玄到北冰原,十万八千里远,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两块金锭,换了以后我们可以过个安稳日子,在拉斯里城买个小屋,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你把它换了绿宝石,就不怕送我到北冰原,到时候发现,这令牌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赫赫有名的‘叶叔叔’会来南玄找我,爱丽丝家族更是根本从来就没有我这位......”
“到时候......你会不会丢下我?”
米洛低下头继续吃面。
少年没有说话。
熔炉里的炉火跳动燥烈,火星翻滚。
......
......
米洛捡到爱丽克斯,是在十年前。
他永远记得南玄大雪纷飞的那一天。
拉斯里南山脉的庇护所里来了个衣衫破碎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女孩儿,那个男人浑身是血,在里头放下了女孩,留下了这枚古令。
米洛不懂,他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比他在拉斯里城见到的那些所谓“魔法师”,要强上太多。
那一日,庇护所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中年男人踏出庇护所的同时,双袖抬起,双剑展开,庇护所外大雪瀑散,颗粒分明,倒悬震颤。
剑器开锋,藏袖杀气,不再隐含。
杀伐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到一切嘈杂声音散去,直至再无声息,米洛出门探查了一番,发现方圆十里,冰雪消融,到处是尸体,有僵尸的,白骨骷髅的,鲜血干涸,早已经死绝。
荒草折腰,生机全无。
如何无论,停留下去,只会招惹祸端,于是米洛背着昏睡的女孩一路逃离,赶了十天夜路,远离此处。
他心底猜测,那个浑身染血的男人,就是爱丽克斯一直心心念念跟自己提到的赫赫有名的“叶叔叔”,但如此惨况......那个姓叶的若是活着,又怎会一天一夜过去,未能归来?
已是凶多吉少。
米洛记得,刚刚来到这处庇护所中的时候,重病的女孩极为听话,安静等着,不哭也不闹。
那时候爱丽克斯还不是爱丽克斯,每天安静的像是一个木娃娃,面色苍白,怔然盯着庇护所外,一句话也不说,一粒米也不吃。
却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在饿了三天之后,女孩接过了米洛的食物,狼吞虎咽之后,她问米洛的第一句话是。
“向老天许愿,有用吗?”
“有用的......很灵的。”同样年幼的米洛不忍心,轻声安慰道:“相信我。”
半响之后,小女孩跪在地上,艰难祈祷着,上半身挺直,瘦削的身躯摇摇欲坠,嘴唇咬出鲜血,仍然目光澄澈,颤抖道:“老天,我知道我的爹娘,还有叶叔叔,他们都还活着......他们只是比较忙,把我安放在这儿,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接我的,对不对?”
女孩跪了一夜,又昏睡了很久。
米洛听了一夜的琐话。
当时米洛没有家。
他当时想着,如果自己有家的话,那么一定会好好珍惜。
现在他有了。
搁下碗筷,米洛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抹布,动作轻柔替爱丽克斯擦干净嘴角,微笑道:“喏,要笑,要开心,待会买条崭新的衣服,把你送回北冰原的时候,可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
“别埋怨爹娘没有来找你......”
“南玄这十年过得苦了一点,如果以后爱丽丝家族的人对你不好,那我,那我......那我就接你回来,买大大的房子,送给你,每天给你下多多的面条,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
爱丽克斯破涕为笑,哽咽道:“我才不要吃面条嘞。”
米洛也笑了。
两个人以额抵额,少年轻声道:“我送你回去,一千里,一万里,再远......你都别担心。”
破庇护所的像是阳光洒进来,十四岁的爱丽克斯,头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她重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