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劈啪啪……劈劈啪啪……
火舌于壁炉之中舞动，为了自己的存续而饥渴地舔舐着干燥的柴薪。
即使明白消逝的未来无可避免，但火焰仍顽强地维系自身的存在，其意志驱散了凛冬的寒意亦照亮了周遭环境。
借着这点火光可以隐约看到壁炉是被砌在带有弧度的墙壁中，周遭其余壁面还嵌有塞满书籍的书架，就像是不怕飞舞的火星会点燃这些带有陈旧气味的书籍、将这座图书馆付之一炬。
而比起令人心生忧虑、实则有魔法防护无须担心的壁面，火光所照耀的前方就显得温馨许多。
一张方形矮几置于中间，三张宽大的沙发分别放在别于壁炉所在的另外三面，沙发旁还有桌面不大的高脚圆桌供躺陷在沙发里的人放些随手取用的东西，在沙发背面则布置着长方形的柜子，在上面放着长青盆景为此处带来些许生活气息的同时，也构成框出这片区域的围墙。
如今式就躺在其中一个沙发上面、深陷于其中，并以劈啪作响的烧柴声作为集中注意力的白噪音，专心地读着捧在手中的厚重书籍。
即使沙发松软、炉火温暖，对于在这天仍蒙蒙亮的冬季清晨醒来的人来说具有不输于温热被窝的入眠诱惑，即使手中书籍的内容晦涩难明、毫无趣味，令人瞧了就昏昏欲睡，但式却只是略带倦容，甚至连个呵欠都没打，就只是恬静地翻阅书本。
从旁观的视角看去，虽然火舌仍在舞动、式也不时地做出翻页的动作，但或许是式的表情过于娴静，看起来竟有种如同画作一般静态的画面感。
只是这片图书馆边缘的僻静角落终究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人笔下的画作，所以这抹仿佛时光都为之凝滞的宁静氛围还是迎来了被打破的时刻。
锵！
伴随着瓷盘与圆桌的碰撞发出了尖锐的声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式就此惊醒，并在第一时间明白了来者的身分。
毕竟会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的人也就那么寥寥几位，其中会用如此粗暴的动作放东西的更是只有一位，只是对于被从沉浸式的阅读体验中打扰这回事，式并未因此而动怒，反正他腿上这本书他已经看了好多次，刚才也只不过是利用清晨时光复习而已，并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顺势阖上书本、放到腿上，并从身旁的圆桌拿起托盘以及上面的杯子，轻嗅着令人舌根泛苦的黑咖啡芬芳，随后面带微笑地对来人偏头说道：
“小恶魔，今天也谢谢你了。”
明明式所述说的是感谢之言，站在一旁、拿着托盘的双手交叉于小腹的小恶魔却为此蹙起双眉。
“都跟你说过不用道谢了，我只是因为你的作为符合帕秋莉大人的期望所以才看在帕秋莉大人的面子上帮你一下而已，被你这讨厌的家伙道谢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虽然乍看之下小恶魔这番话配上她特地早起为他泡上一杯香醇的黑咖啡让他提神的举动仿佛是个言行不一的傲娇，但他很清楚小恶魔口中的厌恶之意绝非虚言。
谁让他也很喜欢帕依呢？只要代入到小恶魔的视角并且想像一下帕依的目光都被另一个人夺走，甚至还帕依无止尽地偏袒另一个人，他就觉得自己被小恶魔讨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只是……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好好相处。”
感受着弥漫于口中那丝毫没有添加整蛊调料而使得味道变奇怪、风味依旧纯正的咖啡味道，式凝视着小恶魔的眼眸，希望自己的话语能穿过她对自己的厌恶、传达到她的心理。
“因为你看嘛，你喜欢帕依，我也喜欢帕依，而且我们都不愿意跟帕依分开，所以除非有什么意外发生，不然我们未来还得相处一段很漫长的时光。”
“既然如此，比起一直讨厌对方而让自己难受，还是跟对方好好相处会过得比较开心吧。”
说到此处式不禁露出尴尬的神情，在搔着脸颊的同时也不好意思再凝视对方而是撇开目光。
“唔……呃……好像不太对，还是不能很好的把我的想法表达出来，刚才那些话听起来总有种余裕？怜悯？还是命令？总之就是让人感受不好的意味，但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该怎么说呢……”
“唉……！”看着式辞不达意的样子，小恶魔种种地叹了一口气打断他。
她也不是第一次给早起复习的式送咖啡，类似的对话也不是第一次进行，虽然式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准确地表达他的想法，但她再怎么弱小好歹也是只恶魔，所以他心怀善意而无恶意这点她还是明白的，只是因为看他这副苦思言辞的慌乱模样会让她感到愉悦才懂装不懂、没有出言点破。
但现在她有不方便让帕秋莉大人知道的问题想问，所以即使打断他的苦恼慌乱有点可惜，还是得抓紧时间、趁帕秋莉大人醒来前把问题问完。
“你觉得你这样做有意义吗？”并非看着式的双眼而是看着他放在腿上的书，小恶魔如此地发问：“对于人类而言，魔法是属于具有才能者的领域，你应该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
从视角余光察觉到小恶魔视线的变化，随之一同看向膝上代表魔法的书本，式并未立即给出答覆，而是神色难明地抿了口咖啡，也不知道是想要借此争取思考的时间，还是冀望于咖啡的提神功效能刺激思考，又或者……他只是想用咖啡冲淡这个问题带给他的苦涩。
“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自然是知道的。”
低垂着头抚摸著书封，式的嘴角即使习惯性地挂着微笑，但此时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落寞。
“如果说比较的是甜点领域，那么就算是在知晓世界之广大的现在，只要没有亲眼见证我就敢于自称我是有才能也有努力的人。”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在魔法这个领域我只是个平庸的普通人，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出色，甚至连帕依有多么了不起都没办法清楚地感受到，只能从对魔法使而言知识就是力量这一点以及这座图书馆收藏的浩瀚书海中明白她非常了不起而已。”
“我想即使我不这么努力，这么了不起的帕依也有办法帮助我吧，但是啊……”
将低垂的头仰起，式嘴角的笑容不再是落寞而是骄傲与幸福。
“主动要求学魔法的人是我，说要和帕依身处相同世界的人也是我，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什么也不做的等待帕依的帮助呢？”
“真要如此，我就算之后在帕依的帮助下成为魔法使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我如何能说是跟帕依身处相同的世界？我又如何要让帕依对我感到安心？”
“所以说我的平庸以及与帕依在才能上的差距虽然都让我感到有点难受，但我又不是专业的魔法使，甜点才是我专业的领域，所以只要摆正心态就能好受不少。”
“而且也正因为主动向帕依提出学习魔法的要求，我才能看到她在谈及魔法时那闪闪发亮的姿态。”
“如果是比我更早就待在帕依身边，也一直喜欢着帕依的你的话应该能够明白吧，闪耀的帕依究竟是多么的美丽、多么的令人着迷。”
“哼！帕秋莉大人究竟有多么的伟大、多么的耀眼、多么的美丽，关于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还需要你跟我说？”
虽然小恶魔依旧没有给式好脸色看，也没有让她的语气柔化多少，但他充分的自我认知、对帕秋莉的夸奖以及即使自知平凡也没有摆烂吃软饭的坚持还是让她对他多了些许认可。
毕竟相较于还是人类的式而言，小恶魔很清楚魔女的执着究竟有多么的深入骨髓，所以式刚才所说的、只是模糊的有猜想的话语都是即将成为事实的未来。
不愿离开敬爱的主人的她与敬爱的主人不会放手的式，他们两人在未来确实得跟对方相处一段漫长的时光，而且还是如仅年岁未满双十之数的式难以想像的、以百年计的漫长时光。
与此同时，帕秋莉大人也不指望式真的能够靠自己的能力把种族转变为魔法使，她确实做好了将式的种族从人类转变为其他的打算。
“不过你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既然这样你就继续努力下去吧，请别辜负帕秋莉大人为你花费的时间与心思。”
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以后小恶魔也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而被打扰又被独自留下的式也毫不介怀，只是习以为常地把小恶魔的出现当作中途小憩的信号。
阖上眼皮让自己那双于火光摇曳的环境中看书而疲劳的眼睛休息，式听着炉火的劈啪声、嗅着咖啡的勾人芬芳，不时抬起杯子喝一口咖啡品味隐藏于酸苦滋味底下的醇厚风味，只觉得在这段惬意时光的治愈之下刚才因为读书而萎靡些许的精神都恢复如初了。
只是很快的，式发现他的精神虽然恢复了，但好像也没心思继续读书。
啪哒……啪哒……
听着从远处传来的拖鞋声，式立刻将杯中残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具连同膝上的书本一齐放到前方的矮几，再从后方的柜子抽了条毯子盖在身上。
不多时，在式引颈期盼的目光中帕依那道仍穿着睡衣的身形便从阴影处缓缓来到火光所及的地方，照亮了那张仍睡眼惺忪的迷糊面容。
那双本就只是半睁开的眼眸变本加厉地眯得只剩一条缝，帕依迈着左摇右晃的步伐来到式的身前，一手压在沙发扶手上撑住身体、另一手则掀开毯子，并随意地踢掉脚上的拖鞋、爬上沙发。
对此式自然不会像个泥雕木塑般什么也不做。已经完成捂热沙发以及毯子这重大职责的式伸手搭在帕依纤细的肩膀微微施力，先是让她侧躺在他和沙发扶手的夹缝以后再伸长另一只手往她的双腿一捞，将她调整成侧倚在他身上的姿势，并把毯子盖回两人身上。
“你又来啦。”
“因为很温暖嘛……那么我再睡一下……咲夜拿早餐来的时候再叫我……”
听着式在自己耳畔以仿佛呢喃般的细微语调说出的调侃，帕依则以仿佛梦中呓语的语调回应，让人不禁她现在究竟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刚才莫不是梦游而来。
与此同时帕依也蜷缩起自己的身子并紧扒着式的衣襟，就这么把式当作床铺一般让自己以更舒服的姿势入睡。
“真拿你没办法，好好睡吧，我待会再叫你起床。”
怜爱地拨拢帕依稍嫌凌乱的鬓发，式将双手缩回毯子里并分别她带有凉意的双足以及温热的小腹上。
“唔嗯……你这变态……就这么喜欢摸我的脚跟肚子嘛……甚至为了摸我肚子还特地要求我把袍子换成两件式的衣服……”
虽然帕依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在她那把式的衣服扒得更紧的动作以及话语间夹杂的、仿佛猫咪打呼噜般的细微声响的前题下，她这番话比起抱怨更像是撒娇。
“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会这样做都是你的错哦。”
语气中的调笑之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式不禁期盼着自己待会的话语能否稍稍影响帕依的潜意识、让她做些有趣的梦境？
“虽然你的脚捏起来很舒服，但我可不是出于私欲才这么做的，我是为了刺激你的末梢血液循环、帮你把你冰凉的双足捂热才这么做的。”
“……那肚子呢？”
感觉自己的手被帕依用双脚夹了一下，式挠了一下她的脚心作为反击以后才接着说道：
“肚子啊，这是因为你太有魅力了哦，所以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所以我虽然很想要跟你做更多亲昵的互动，但能摸的地方却不多，其中最方便的就是你的肚子了。”
轻轻蹭着帕依的头顶，在式未曾自觉的情况下他的语调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此时小恶魔并未离去、依然于此旁观的话，她定能看得出来──
此时的式仿佛罩着帕秋莉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