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三年(1598),春,伏见城;
又是一年樱花盛开的时节,伏见城热火朝天,两年前伏见发生大地震,城内建筑几乎全毁;但是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却又迅速筑城改建,仿佛一切都未发生一般;
这奇迹般的速度不仅在于东瀛令人称道的筑城技术,
还有,此时的伏见城乃太阁的居城,这里汇聚了天下的权力,乃当之无愧的军政中心,绝大多数响彻四方的各大名都在这里有别驾;
时代,已经变了;
战国的时代已经渐渐远去,诸大名也失去了往昔割据一方的风采,所谓强国请服,弱国入朝,无不拜倒于权势脚下,而这至强者也正是此时天下的主人。
太阁,丰臣秀吉!
……
……
微风吹拂,点点樱花随风飘落,铺满了整个小径,余香飘向四方;
明月高悬,夜月下一大片开阔的场地,
美人歌舞,管弦呕哑,官员们举杯邀饮,谈天论地,不是说着朝中稀奇有趣的事,就是在谈着现在已经糜烂到彻底的高丽战事,乃至……太阁大人抱恙许久的身体状况;
有人目含担忧,有人怅然若失,而有的则胸怀莫测;
当一个人站在足够高的权势上,他的生死已经不仅仅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还干系着下面这些人的荣辱存亡,
“听说……高丽那边又在催促粮草了?”
“靡费伤亡无数,而寸土未得,不如果断弃之。”
“咳,咳咳,慎言慎言。”
“去岁入冬以来太阁大人就未曾出席,而今殿下年幼,若太阁大人有个不慎……主少国疑,吾恐……”
太阁大人,也老了啊,
攀谈的众官员唏嘘不已,
十年前,太阁大人横扫四方,终结天下布武的战国乱世,一统东瀛,而来颁布刀狩令,收缴民间武器,强制兵农分离以确立士农工商的身份;
丰臣氏成为继室町幕府以来东瀛新的统治者,
然而,
众人心里也都很清楚,天下并非想像得那么平稳;
百年乱世积攒下来的武士,不是一个收缴兵器就能解决的事;何况,其余诸大名也保存着相当的实力;仅仅一根火苗,就能让点燃这暂时安静的火药桶;
更何况,现在更有一个焦头烂额的事摆在了朝廷面前,
七年前,文禄元年,
太阁丰臣秀吉遣水陆大军20万西征高丽,
那高丽李氏承平多年,文恬武嬉,不识战事,那会是他们百年乱世炼出的铁军的对手?
所谓一月陷汉城,三月丢王京,高丽王慌不择路弃国而逃,
眼看就要吞下一大口肥肉,众臣喜不自胜之时,
变天了,
高丽国王一路小跑跑到了大明,哭爹喊娘的请来了宗主国大明朝,万历皇帝遣4万大军入朝,具是精锐,竟然轻而易举的反攻回汉城;
不愧是昔日的大唐,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天朝上国;
众人心知肚明有大明插手,东瀛再无一口吞下高丽的机会,只好遣使谈判;
只是在两个谈判鬼才的操作下,谈判破裂;
去岁,
太阁殿下又增派13万大军作为援军,试图一举扭转战事,反攻明军,可惜明军实是悍战,根本反攻不进去,战局一再僵持;
素闻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据说此次乃出国作战,明朝皇帝不仅许以满饷,而且是双倍饷,如此如何胜之?
劳时七年,动兵30万,寸土未得,伤亡无数,举国哀嚎,
“高丽兵败已成定局~~投入再多也只是空耗。”
有一人重重的放下了喝酒的碗,砸在了石桌上;
“是啊,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谁又能动摇太阁大人的决心?此时仍欢欣鼓舞与大明作战的仅太阁一人,然而有他一人便足够了。”
旁有人苦笑道,那人哑口无言,只好闭嘴不谈;
聊了半天,众人总结出一句,
“真希望……太阁大人能早点好起来——有那个男人在,一切都没问题。”
……
……
入夜,繁星点缀,
醍醐寺中灯火通明,安静的有些可怕,细瞧之下却尽是杀机;掠过一栋栋矮小的寺庙,醍醐寺的顶端,天守阁中;
一名老人身批华服,眼神淡淡,面容已苍老行就将木,然而身上那股气势是如何遮掩也遮掩不住;
天下人,一统乱世之人,东瀛古往今来第一伟男子,
太阁,丰臣秀吉!
此时他背对着,手拍着栏杆,俯视着脚下的醍醐寺;身后有一壮年男子半跪在地,庄严肃穆的等待着太阁大人的开口说话;
繁奢的房间里,并无第三人,显得有些空荡荡,
然而,
认识这个壮年男子的人,一定会勃然变色,正是目前应该身处前线,指挥大军与大明作战,绰号虎加藤,“贱岳七本枪”之一的——加藤清正!
加藤清正不是在高丽吗?怎会折返回国?事实上不止加藤清正,其余的七本枪也尽数秘密来到了大醍醐寺,
福岛正则,片桐且元,平野长泰……
没有人问为什么,太阁大人自有太阁大人的道理,
加藤清正狂热的半跪在地,敬待太阁大人吩咐,便是刀山火海剖腹明心,他也绝不迟疑一二;
当然,
行就将木的老人不需要他这样做,随后只是淡淡询问起了几句高丽战事,
加藤清正松了口气,
“太阁大人放心,虽然我们现在处于劣势,但一定会击垮明军,赢得这场战争。”
很是信誓旦旦,老人只是有些好笑,但也略感欣慰,
现在站在他这边的人已经不多了,
“呵,不愧是虎加藤啊,行军如风,转进蔚城。”
被夸赞了一句,加藤清正很是欢喜,想当年文禄之征,他可是以少胜多,3万人撅了高丽15万国防军,日行千里;
只是后来跑快了,一路跑到了辽东境内,被女真海西部猛揍了回去;
加藤清正不仅感慨连连,据说当时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还不在领地内;这样来看,更显得女真恐怖啊,区区留守就能让他碰一鼻子灰;
当然能驾驭住虎狼的女真部落,大明更是非凡,加藤清正心中升起浓浓的沉重感;
说实在的,
嘴上是这么说,其实他心底也认定了打是肯定打不过了,能守住蔚城就不错了,地大物博的天朝上国果然不是他们这弹丸之地能一较高下的;
据说那大明朝,此时正三线开战,与北蒙残余,与国内土司……
而他们,已然使尽了全力……
“不知太阁大人,唤我等前来是为何事?”
加藤清正还是禁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只是老人没有回答他,仍旧是注视着月色笼罩下的寺庙,
良久,
一道悠悠声才响起,瞬间让加藤清正泛起了鸡皮疙瘩,
“我死之后,你要把高丽的人安然撤回来,这是交予你的重任。”
惊天霹雳,
加藤清正面色苍白,急切的张口,
“太阁大人福寿无疆,怎会……怎会……”
“不必多言,我死之后,自会遗嘱命五大老负责撤军事宜,但是只有你熟悉战事,实际的操作还要你来指挥。能办到吧?清正?”
“太阁大人……”
加藤清正泪流满面,说是太阁的心腹,其实他是自幼被太阁抚育成长,称一句养父也不为过,没想到太阁竟会说这样的话,
“秀濑,就拜托给你和正则、三成几个了。”
丰臣秀赖,太阁唯一的一个儿子,目前才五岁,不识人事,说是托孤也不为过,
加藤清正重重点了点头,
主少国疑,那又怎样?他加藤清正誓死守护丰臣氏的天下!
老人欣慰的笑了笑,转头望向一座木台,它悬挂在半空中,中间一颗巨大的樱树摇曳绽放,片片樱之花点缀夜空,美轮美奂,
他呢喃了几句,
“秀千代的秀,藤吉郎的吉……”
“你我合起来才是秀吉,我们联手,天下没有难倒我们的事,便是大明朝也不再话下……”
“我,才是秀吉……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阿秀?”
老人,也就是丰臣秀吉向天地发问了一句,然而“阿秀”这两字落到加藤清正耳中,倏然变色!!
……
……
月凉如水,已是深夜;
加藤清正沉着脸退下后,似是明白了什么,命人枕戈待旦,驾好铁炮弓弩,自己则是和另外的七本枪把手各个要道,
福岛正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加藤清正闭口不言,只是扛着片镰枪,死死的盯着大门,
少倾,
火光四射而起,刹那间醍醐寺强焰冲天,
”敌袭“的声音霎时传遍醍醐寺……
“来了!!”
大门轰然碎裂,一个看不清的身影绰然屹立在门后,白色的发披肩,身体瘦削却很是修长,她的头上长着角,她的眸子是湛蓝色,
滴答,
滴答,
刀尖滴落粘稠的献血,映入二人的眼眸,
“果,果然是……”
“大胆贼人,吾等七本枪在此,还不速速束手就擒,以免成枪下亡魂!”
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目眦欲裂,拔枪挺刃,
只是,
那只可疑的影子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好像在说,
——一起上吧,好像在跟两只蝼蚁说话一样,不屑一顾,
两人大吼一声,枪刃上涌现可怖的红光,具是战场杀伐之术,用出全力冲来,便是悍将也会被他们一枪刺死,这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本领;
但是,黑影依然只是淡淡的保持不动,
下一秒,
咔嚓,一条血线从肩头飙起,两人扑通正面砸到在地,双眼翻白失去了意识,
“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力量?”
“难以置信~只用一招就……太阁大人,抱歉。”
黑影瞥了他们一眼,便转过头望向了那棵大的离谱的樱花树——
她知道,
那个人,此时正在哪里等着她,
我来了,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藤吉郎,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