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死了,死在了连绵七日的大火中。
我看着被火燃烧的半边天空,像是烧饼一样的火烧云,又像是沾满酱汁的酱猪蹄一样的油润,让人垂延欲滴。
我该走了。
和这些无知无觉的蛋白质聚合体不同,我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我自己的心跳,血流动在血管中,呼吸,肺部和胸部的扩张,震动,声带的振动,光影,眼球转动所带来的广角视图。
我是不同的。
我转身下楼,骑上捡来的MK30自行车,向着小区外逃离。
大火,浓烟,飞灰的黑色烟霾,车辆无序的排列组合,四处都燃起了火,时而有爆炸声音传来,我就像是在大火烧没一切的圣杯战争中仍旧伫立在废墟中,茫然前行的卫宫。
生者是死的希望。我想到,但却忍不住去反驳——死了的不过是尸体,哪来什么希望呢?
我着自行车,于浓烟中前行,不过是呛了一些烟尘,稍许的咳嗽罢了。
县城很小,再加上我家住在城区边缘,不过十几分钟的骑行就出了市区。
我来到郊区的公园边,城市的火焰没有燃烧到这里,风景不错,死去的天鹅和野鸭漂浮在水面上,细细密密的鱼苗和蚊虫也陈尸水面上——还好,至少蚊子也死了。
我再草坪上站了一会,望着远处的城市,想起过年时候父母带我来这里游玩的事情,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却在记忆中显得模糊不真实。我能够想起的只有一些片段和关键词——鱼,树,烟花,游人,小贩,带着吉他卖唱的人,滑旱冰的小孩子们,中老年广场舞,喧嚣,热闹,暖色的灯光与冰雪。
真是寂寞。
我有些感慨,但这感慨的心情也逐渐变成叹息。
什么,也不想……去想。
四下张望,我找到一个流浪汉的帐篷,将里面死去多时的腐烂尸体扔进水里,这个做流浪汉的帐篷便顺理成章的变为我自己的家。虽说还有点臭味,不过我可以忍受。
盖着臭烘烘的被褥,远处的城市燃烧着熊熊烈火,在这个温暖的夏夜我竟觉得身体发冷。
赶紧晃晃头,感觉脑浆没有掺了水的感觉,我长出一口气——还好不是感冒了,不然我就得骑回市里找找药店了。
我本该准备一些生活的必备物资,但我没有,我不想去做,我不想去做这,也不想去做那,我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什么都不做,那我只能躺在臭烘烘的被褥中,闭眼,等着睡意将我沉入安眠。
……生命是温暖的河流。
……残酷者必将得以回报。
……星光照耀下的白玉树枝,在夜鸟衔筑为红色的眼眸。
我睁开眼,能够看到的仍旧是黑暗。
看了一眼手上的电子表,显示现在4:35.
凌晨。
很好,睡得差不多有八小时了。
我掀开被褥,打开帐篷,西侧天空是暗淡的湛蓝色微亮,黑暗仍旧覆盖着正中央的天穹,东侧城市中火红色夹杂着黑色的烟雾久久未散。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觉得我人都变得更加精神——我忽然想起一个冷笑话:我变精神了,同时人类也变精神了。
哈哈哈,好好笑。
今天要做什么,今天要吃什么,今天要如何才能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更有意义呢?
我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公园,从公园门口的报亭里顺走了两本杂志,卫生纸,矿泉水,两个面包,一个书包。
一边啃这面包,我骑行在郊区的马路上。
马路上车辆行人不多,障碍物很少,地面平坦温润如玉,像是光滑的皮肤,圆圆的肚皮,洁净的深邃如下,其上如下,上下皆同……
恍惚间,在湛蓝色天空的暗淡光辉下,在大地还是一片巨大的深色阴影下,我仿佛看到了笔直马路的尽头一个巨大的人头像缓缓升起,升起,然后目光闪烁着诡异的猫眼弧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邪恶、罪孽、污秽的笑容。
我或许是疯掉了。
——
路过公共厕所,我走进女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和之前别无二致的熟悉身姿,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区域——确实和男厕所没有什么不同。地上的人体死去了的,不过都是一样的身体。
骑行者,骑行着,骑行在之间被光芒覆盖的世界上。
今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天际线升起的刺眼光辉,新生的朝阳在火红的那一霎那便被金色所取代。
愉快决定了,今天回老家。
我残存的记忆中还对小时候经常回去的农村奶奶家留有印象,这份印象一直持续到十二岁那年,奶奶去世,亲戚们在葬礼上哭的稀里糊涂,眯起的眼角略有皱纹,白色的绫罗绸缎,花朵和烛台,然后在棺材下葬后,叔叔婶婶父亲吵了起来。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骑着车,我肆无忌惮的拨弄车铃,在幽静的麦田中,在燃烧殆尽的车辆残骸边上,在清风吹拂荡起的柳枝下,在死寂的潭水镜面里。
波光粼粼,波光粼粼,水中的鱼儿泛起白肚皮,清风吹拂,清风吹拂,玉米田里成片成片倒下的麻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太久没回来,印象中的路线出了差错,或许是之前坐车没有对距离的感觉,我骑行了很久很久,大约是两个多小时,在天空碧蓝如洗,撕成棉花糖的云朵破碎成了镜面,太阳爬升到了树枝高头,我的汗水逐渐滑落眼角的时候。
我看到了隐匿在花生和辣椒田中的村庄。
这是村子,农村,乡村,乡镇,聚落,部落,群落,生物聚居地,水源保护地,声环境保护区,北方平原,温带季风气候带……
这是我曾来过的地方,我见证过的地方,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里仅仅是这里。
还没进村,我就看到了坐在村头石头墩子上晒太阳的农村老太,德高望重的乡村长者,村民间乱传闲话的八卦长舌妇,生命终点的最后……哦,已经过了生命终点。
“嗨嗨!”
我做出夸张的表情,龇牙咧嘴的朝着他们打招呼。
我知道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不过父亲在某次带我回村的时候曾说过,回村里,路遇村民要见面打招呼,尤其对老人或长辈要尊敬,本村出去的人要表现得不能忘本!否则就会被别人指责,被嚼舌根说闲话,决计是不能表现出一丝傲慢的。
嘻嘻嘻,你们也是斑马吗?对其他人无缘无故的恨?真是莫名其妙呢~
于是我便想着有一天,如果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实力或者金钱,傲慢的睥睨所有人,他们是否会对我充满崇拜而不留丝毫怨恨,我是否能矫正这一切呢?
反正我现在是做到了——他们再不能有怨言。
路过一栋红砖白瓦琉璃窗,金石砌筑高石狮的二层小楼时,我突然记起,这是村里的巫医的家。
巫医姓吴,既熟悉医术更精通巫术,感冒发烧消炎止痛手到病除,招魂摸吓着、搬迁探风水、红白喜事祭祀,几乎是个万能手,是村里离不开的德高望重者,也是远近十里八乡闻名的大人物。
我直接踹开门,走进去望了望,有点眼熟的吴老太大热天的趴在地上,身穿着永远不会变的的红色大袍子。
我对她有印象,因为小时候我有次晚上出去玩,在田野中失踪了三个小时,回来之后大病一场,面色苍白,神情麻木,满嘴胡话,被认为是走丢了魂,然后送到吴老太这里让她招魂。
记忆中仿佛看过类似的第三人称视角的电影,具有逻辑的事实还是我回魂之后别人告诉我的,说真的,我很崇拜这种人,如果说还有什么能从这种诡异的死亡中存活的话,我相信必定是吴老太这种人。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
村庄里的建筑物普遍间隔很大,少数几座着火的房子无法点燃整个村子,这就让大多数建筑物得以幸存,走进熟悉的老家,我将叔叔婶婶挪到一旁,环顾四周,我认真的看着院子中的一草一木,仔细的见证,抚摸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熟悉砖瓦。
我曾在这个院墙下垒桌台,爬上趴下,我曾在院台下招猫逗狗、寻找昆虫,我曾在厨房拉风箱、添柴加火,我曾在枯树下挂起鞭炮,引火点燃,捂耳喧嚣,过年时的热热闹闹……
我在门口不远处的荒地里采集枯草,搭砖叠灶,烤一些蔬菜叶子。我曾在更远的田野中拿着笔直的树枝,挥舞着,模拟一场在脑中的探险路途。
我毫不怀念。
我本以为我会怀念。
可是这又如何,我仅仅是度过了一个正常人,或者说是一个毫无意义人类幼崽的童年。
这里已经不会激起我任何的心情波荡了。
望了一眼天色,太阳当头照,空气闷热,虽然烦人的蝉鸣声消失但依旧无法平静人心内中的浮躁。
我去村中小卖铺的冰箱里拿了一根冰糕,同顺手拿来的辣条就着面包吃了顿午饭。
我决定离开这里。